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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江城武汉,春雨连绵不绝。这雨下得不透气,阴冷阴冷的,像是能顺着骨头缝一直钻进人的五脏六腑里。
战区督察处的办公室内,火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钱督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半天没喝一口。
“长官,您这茶都快凉了。”跟在他身后的亲信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钱督察转过身,把茶杯重重地搁在办公桌上,冷笑了一声:“政治上的大棒子挥不动,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第五战区,上上下下都把沈烈当成了宝贝疙瘩。‘通共’这顶帽子,现在是扣不到他头上了。”
亲信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由着特务旅在黄陂县招兵买马,做大做强?”
“干看着?我钱某人字典里就没有这三个字。”钱督察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掏出一份盖着战区后勤部大印的军需调拨单,“硬刀子杀人见血,容易惹一身腥。咱们这回,给他来个软刀子割肉!”
“软刀子?”亲信一愣,没听明白。
“大别山战役马上要进入下一阶段了,各部队都在伸手要补给。”钱督察干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森的笑意,“沈烈的特务旅五千多号人,每天人吃马嚼,枪支弹药,那是个无底洞。你去跟后勤部的老王打个招呼,就说战事吃紧,物资得‘统筹安排,分清主次’。”
亲信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长官的意思是……断他们的粮?可是这要是让巡视员知道了,或者第XXX师的师长闹起来,咱们兜不住啊!”
“蠢货!谁让你全断了?”钱督察骂了一句,压低了声音,“全断了那是汉奸行径,是要上军事法庭挨枪子的!我们要讲究策略,要用‘战时补给优先级’做文章。”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调拨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
“听好了,特务旅的粮食,扣发百分之三十;弹药,扣发百分之四十;现在虽然是开春,但大别山里头晚上冷得能冻死人,冬衣被服,给他们扣发百分之五十;至于盘尼西林、消炎药和纱布这些药品……直接扣发百分之六十!”
亲信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几刀砍下去,特务旅的战斗力起码得打个对折!
“长官,这扣得也太多了吧?他们要是往上告呢?”
“告?他们拿什么告?”钱督察得意地敲了敲桌子,“粮食扣三成,理由是前线中央军精锐要吃饱;弹药扣四成,理由是炮兵团要储备基数;药品扣六成,那是野战医院急需!你告诉他们,全国都在抗战,大家都要勒紧裤腰带,他沈烈要是敢闹,那就是不顾大局,破坏抗战!我看他那个护犊子的师长,这回还能不能替他说话!”
亲信连连竖起大拇指:“高!长官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是高!这软刀子下去,不出半个月,特务旅就得自己先垮了。”
与此同时,黄陂县城西的特务旅后勤仓库大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娘的!狗日的后勤部,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
张铁石一脚踹飞了一个空荡荡的木板箱,破口大骂。木箱子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散架了。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刚从战区拉回来的骡马大车,上面的帆布被掀开,露出来的补给物资少得可怜。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份物资清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张,别踹了,踹坏了连个装土的箱子都没了。你看看这清单。”
张铁石凑过去看了一眼,气得直跳脚:“这写的都是什么鬼画符!咱们报上去的是五千人的口粮,怎么拉回来的连四千人都不够?那大米袋子里掺的都是沙子和秕谷!还有子弹,咱们的机枪连怎么开火?一人发五发子弹上去跟鬼子拼刺刀吗?”
沈烈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大步走进了院子。他身后跟着几个营长,一个个也是满脸怒容。
“旅长,你可算来了!”张铁石迎上去,指着那些大车喊道,“战区那帮孙子欺人太甚!粮食少了三成,弹药少了一小半。更可气的是冬衣,只给了一半,大别山那鬼天气,倒春寒能把弟兄们的耳朵冻掉!还有药……老赵刚才去点了,连最普通的红药水都扣了一大半!”
沈烈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一辆大车前,伸手抓起一把糙米,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干瘪的弹药箱。
他的眼神很冷,但却没有多少意外。
这似曾相识的套路,让沈烈脑海中瞬间闪过历史书上那些惨烈的战役记录。在前世的记忆里,大别山桥头堡攻防战中,就有过一段因为内部倾轧导致前线断粮断药的惨痛教训。那时候搞鬼的是一个叫周玉山的汉奸。
而现在,这个搞鬼的人,换成了披着抗日军服的钱督察。
“文渊,这是什么名目扣的?”沈烈拍了拍手上的米糠,转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