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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看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脸孔,也没有拿什么写好的稿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套带血的旧军服,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操场上的一万多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老王生前也最烦听那些。”沈烈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前排的张铁石和小杨。
“很多人只知道他是第二团的副团长,打仗不要命。”沈烈缓缓开口,“但你们不知道,王连长,是1937年12月,南京突围时,教导总队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里,活下来的四个人之一。”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轻微的倒吸凉气声。那段惨烈的往事,在场的很多老兵都有所耳闻,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王连长,竟然背着这么重的过去。
“这几年,他一直跟我说,他这条命是捡来的,早晚得还回去。”
沈烈说到这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贴在心口的那个油布包,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坚定,也无比平静。
“今天,他没死。他只是归队了。”
沈烈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有些阴沉的天空,声音在风中远远传开:“他回到我哥沈毅那里,报到去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所有人心里最后的防线。
台下,张铁石死死咬着烟斗,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地上。小杨转过头,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刘老太一边抹眼泪,一边把篮子里的杂粮窝窝头一个个摆在木牌跟前。
追悼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百姓和各路人马开始陆续撤出操场,返回各自的防区和村子。
陈先生特意留到了最后,走到沈烈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递过去。
“沈旅长,节哀。”陈先生叹了口气,“这是乡亲们凑的一点散碎银元。听说王连长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小娃娃,这点钱,权当是老乡们给孩子买两件过冬的衣裳。别嫌少,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沈烈没接,他看着陈先生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摇了摇头。
“陈先生,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沈烈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他儿子的事,我沈烈管到底。等哪天把鬼子彻底赶出去了,我亲自去他老家,把这份家产单子交到那孩子手上。”
陈先生听罢,默默地收回纸包,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沈旅长是个重情义的汉子。新四军首长那边也来了信,说王连长是个顶天立地的军人。黄陂这块地界,只要你们特务旅在一天,我们地下党和老百姓,就跟你们死磕到底!”
“多谢。”沈烈拱了拱手。
送走了陈先生,操场上只剩下特务旅的几个核心军官。
沈烈看着那块刻着一道深痕的枣木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都把眼泪擦干了。”沈烈转过身,看着小杨和张铁石,“老王把命搭进去了,才给咱们换来了退回桥头堡的机会。这笔账,得从小鬼子身上成倍地讨回来!”
“老沈,你就下令吧!接下来怎么干?”小杨猛地站起来,眼底全是血丝,“第二团的弟兄们早就憋疯了!”
就在沈烈准备开口布置下一步防线的时候,李文渊拿着一份电报,脚步匆匆地从师部指挥所的方向跑了过来。
李文渊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异样,连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都跑歪了。
“沈烈!先别管防线了!”李文渊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把电报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战区督察处刚转来的绝密情报!出大事了!”
“鬼子的主力联队又压上来了?”张铁石眉头一皱,握紧了手里的砍刀。
“不是鬼子!”李文渊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沈烈、张铁石几个人脸上扫过,声音都在打颤。
“跟南京那件事有关!”李文渊指着电报上的字,一字一顿地说,“战区那边刚刚查实,那个一直藏着没露面的‘第四个人’……有下落了!而且,人现在就在咱们黄陂县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