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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好,掀帘子进去。
这馆子早就不一般了,自个儿一栋楼,门口大理石雕的牌坊,两旁灯笼亮着,古香古色。
大厅里十七八张八仙桌,靠背椅坐得满满当当。饭点到了,人声嗡嗡。
穷归穷,总有人吃得起这口。工资高的来这儿搓顿羊肉,图个热闹。
挑张空桌坐下,服务员端来茶壶、两杯、两副碗筷,还有本菜单。
跟小饭馆不一样,东来顺合营后出过事,服务态度也变了。
五六年冬天,有新闻说京城没人吃羊肉,闹得全国都知道。
那会儿谁不觉得离谱?东来顺可是百年老店。
陈家后人急了,查到底,连警局都惊动了。
是真不行?还是有人造谣?
请了几位客人免费吃,问题出在哪?
结果反馈来了:肉片嚼不动。
说白了,羊肉不行了。以前肉多,现在少,切肉的师傅没加人,公方只催快上菜,不管肉好不好。
有人直接喊:“合营了,怎么羊肉变味了?”
还有人嘀咕:“辣椒油成辣椒湖,芝麻酱变成花生酱,这是要改名字啊?”
顾客一拍桌子:合营了,涮羊肉咋还吃不香了?
这话直接捅到上头去了。
东来顺的肉价被压到一块零八,比原来便宜两毛。
本来一斤切六十片,现在砍成三十片,肉厚得能当砖头用。
以前只挑三十五到四十二斤的小尾巴羊,嫩得筷子一碰就散。
现在山羊老绵羊冻肉全上,涮出来一股子骚味。
全聚德的烤鸭也塌了,酱园的咸菜蔫得像泡过水。
上面听到了,当场拍板:羊肉得香,烤鸭要脆,这叫社会主义的面子。
亲自提笔写下八个字:王麻子、东来顺、全聚德,一个都不能少。
从那以后,肉回来了,价也回了,服务照旧。
可回头一看,客人还是多,服务员手快脚勤,没个怠慢。
李学武接过菜单,手一挥:三盘大三岔儿,三盘黄瓜条,两盘小三岔儿。
又加了腐竹、木耳、冬瓜、白菜、冻豆腐。
林婷婷一把拦住:哎哟,够了够了,咱俩吃得下吗?
“爱吃肥的点大三岔儿,瘦的选黄瓜条,半肥半瘦就来小三岔儿。”
李学武笑呵呵:“我全都要,反正都馋。”
抬头问服务员:“有汽水吗?”
对方瞅了眼他身上衣服,语气缓了点:“只有京城食品厂的,不过果酒有,京城酿酒厂出的,还有红星橘子酒。”
见林婷婷没开口拒绝,李学武一乐:“来两瓶汽水,一瓶葡萄果酒吧。”
“谢了。”
服务员抱着菜单走人,动作利落。
那姑娘话不多,但一句没冲撞,李学武心里直乐。
等她背影消失,李学武凑近说:“啥时候你们也能这么说话?”
林婷婷眉毛一挑:“要是供销社里买根葱,也能像咱们这样坐着讲客气,一天就来几桌,我也能这么端着。”
时代变了,想法也得变,真碰上现实,嘴再甜也得闭上。
李学武干笑两声,赶紧岔开话题:“你们这班不休啊?咋总能碰见你?”
林婷婷歪头一笑:“上次没见着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把碗筷往她面前一放,咧嘴道:“那可不,恨不得调你那儿去,或者我调你们供销社,天天瞅着你多好。”
“呸,做梦呢。”她翻个白眼,手肘轻轻撞他一下。
俩人一边打趣一边端碗往柜台走,边上摆着调料台,辣椒油红得发亮,虾油透着腥香,芝麻酱浓得冒油,腐卤黑得像墨汁。
边说边舀料,回头坐回桌前。
桌上黄铜火锅早热了,炭火舔着底,汤色泛红,还没冒泡。
服务员托盘一甩,肉菜蔬菜哗啦全铺开。转身又拎两瓶汽水,一瓶果酒,“砰砰砰”三下掀开盖子。
“齐活了。”话音落,人就闪了。
李学武挺受用这种利落劲儿,不啰嗦,不碍事。
热气往上窜,肉片摆得整整齐齐:一头白一头红的大三岔,一片红的黄瓜条,两头红中间白的小三岔。每片都薄得透光,卷成小筒,看着就舒服,入口又滑又嫩。
他扔了几根菜进去,给俩杯子倒满汽水。
“这肉真够味,细嫩得离谱。”
林婷婷点头如捣蒜,筷子一动,涮几秒就捞,血丝都没见着,咬一口,鲜得直颤。
蘸上辣椒油、虾油、芝麻酱、腐卤,一口下去,香到心里。
她饿坏了,嘴巴就没停过,李学武也不拦,等吃得差不多,才慢下来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