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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会场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树城广场上的人流量比中午少了不少，大部分精灵都还在会场里头逛最后一波摊位，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坐在广场边缘的石凳上歇脚。
西尔维娅领着大家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休息。
莉莉丝和苏菲娅在一边头挨着头，清点着今天的战利品，苏菲娅正在给莉莉丝介绍哪一张书签分别是给谁买的。
而艾米靠着扶手在石凳上坐下，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了晃，刚松了口气，身侧的塞拉菲娜就主动开了口：“为什么？”
“什么？”
艾米偏过头看她，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什么为什么？”
塞拉菲娜丝毫没被她这副表情糊弄住，蓝灰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主人的小脸蛋，眸光中带着些还未散尽的不悦，语气有些危险地问道：“刚才在摊位上，为什么不让我教训她？”
刚才在“印象精灵城”的摊位前，她可是把那个戴着面具的精灵少女两次抢走艾米想拿的东西这件事的全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而且她也知道，那个少女就是今天下午一直在后面跟着大家的人。
所以，刚刚在注意到对方似乎还想对艾米有所行动的时候，塞拉菲娜本来都想直接出手了。
可是，身旁的一只小手却像是预料到她要忍不住了似的，突然抬起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牢牢地牵着她，所以最终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咳咳，这个……”
艾米有点心虚，知道自己没办法继续装傻了，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吧，一个小孩子而已，别管她了。”
“……”
塞拉菲娜没接话，她抿着唇，蓬松的白色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显然还是不太服气。
但最终，她也只是将视线转向别处，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把内心的怨念和担忧全都默默压了下去。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主人总是这样。
宽于律人，严于律己，对他人的麻烦会用心去解决，自己受了委屈却总不当回事。
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总是在照顾其他人的感受，却从不考虑自己的情绪。
塞拉菲娜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搭着的两只手。
说到底，她只是心疼。
至少，她想成为那个可以照顾主人的人……
小狼正胡思乱想着，旁边艾米的思绪其实也在翻涌。
其实，从上午在厕所门口那次开始，她就已经记住这个对自己莫名其妙抱有敌意的少女了。
艾米不知道她为什么讨厌自己，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却大概能猜到朵拉在想什么。
因为，下午在赛琪的摊位上，艾米在人群中再次看到朵拉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那双过于狂热的眼睛。
朵拉的目光里有崇拜，有执念，更是充斥着一种让艾米非常熟悉的东西——一种卑微的向往。
说来奇怪，人确实常常是同类相吸的。朵拉看着光鲜亮丽的艾米，满心都是“为什么”、“凭什么”，可艾米看着朵拉的眼神，却只觉得那份情绪自己再了解不过了。
那是一种，对于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而自己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东西的强烈渴望和委屈。
在艾米曾经还是艾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也有过这种渴望和委屈，而且不止一两天，是很多很多年。
那种“凭什么我没有”的感觉实在太刻骨铭心了，深刻到哪怕她这一世都不可能把它们忘干净，只不过曾经的艾尔没有像朵拉这样自己得不到就去怨恨别人罢了。
当然，理解归理解，艾米也并非毫无脾气，被冒犯的时候肯定也是会反击的。
只是朵拉到目前为止做的那些事——在厕所门口装作不小心泼饮料、在摊位上抢走她想看的木雕，说白了，在两世为人的艾米眼里，就跟一个小孩子跑到面前冲你喊“你真讨厌”一样。
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理上，都没什么杀伤力。
何况，她现在还得扮演一个端庄得体的公主候选人呢，就冲这一点，也没必要跟一个普通的精灵少女当街翻脸。
来到树城的这两天，艾米其实一直在有意识地压制自己的血脉气息。因为生命古树其实一直在刺激她的血脉，但精灵王血脉对普通族人天然带有压迫感，她不想让大家在自己面前感到不自在。
而刚刚，她只是放松了压制，就让朵拉吓得动都动不了了。
这样的一个小女孩，有什么可跟她计较的呢……
就这样，一主一狼各怀心思地坐着，气氛诡异地沉默着。
而她们旁边不远处，西尔维娅站在菲尼斯面前，手里拿着刚刚从摊主手中接过的那个包装整齐的纸盒，里面是她刚刚花高价买下来的那尊栖梦琉璃木木雕。
她微笑着，把盒子递向菲尼斯。
菲尼斯吓了一跳，目光从盒子上移到西尔维娅脸上，又移回盒子上，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伸手。
这是什么意思？要我帮忙拿一下吗？还是……
“陛、陛下？”
菲尼斯咽了口口水，一想到那种可能，连心跳都加速了起来，“这是……”
“栖梦琉璃木，送你的。”
西尔维娅笑了笑，把它又往前送了送，“刚才我看你盯了它好半天又舍不得买，我就自作主张买下来了，拿着吧。”
“……”
菲尼斯呆呆地看着那个小盒子，愣在了原地。
“当初，你刚刚考进学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很努力的孩子。”
看着菲尼斯傻乎乎的样子，像是怕他不接受，西尔维娅又柔声解释了几句，“后来，你在学院里的表现、你的进步，我也都看在眼里。明明身为你的资助人，我却一直都没给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趁这次机会，就当是迟到的奖励了，收下吧，听话。”
“……”
菲尼斯低下头，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他想说“陛下不必如此”，想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奖励”，可那些话到了喉咙，却被咬紧的牙关憋在了里面。
一方面，是因为他怕自己此时开口会失态，会哭出声。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在没办法骗自己。
他真的很想要。
他真的很高兴。
从被西尔维娅资助的那天起，他就把“让陛下认可自己”当成了努力的唯一目标。
他睡不着，就干脆起床训练；进步慢，就去向老师请教，甚至向贾斯汀请教。
他一直在想，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越来越强，总有一天能让陛下看到自己的。
他也一直害怕，怕自己只是陛下资助的那么多孤儿中的一个，怕自己只是陛下学院里那么多学生中的一个，怕陛下根本不会记得自己。
可现在这个盒子摆在面前，他才明白，原来陛下一直都有在注视着自己。
原来，她一直能看到。
菲尼斯颤抖着抬起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个纸盒，紧紧抱在胸前。
“……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陛下。”
见他这么爽快，西尔维娅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本来她以为，以菲尼斯的性格，自己还要再劝半天他才会接受呢。
不过也好，小男孩嘛，坦率一点是好事。
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紧紧抱着一个小盒子、耳尖微微发红、努力压制着情绪的少年，西尔维娅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手落在了菲尼斯的头顶。
“不客气。”
……
另一边，艾米和塞拉菲娜两人还在沉默着，只不过姿势已经变得腻歪起来了。
塞拉菲娜坐在长椅上，将艾米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哼声，像一只讨要主人安抚的大型犬，蓬松的白色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心情似乎已经变好了。
“好了啦……”
艾米无奈地拍了拍塞拉菲娜环在自己身间的手背，小声哄着，“别哼了，大家还看着呢。”
塞拉菲娜非但没松手，反而还把脸凑到艾米侧脸蹭了蹭，尾巴在身后甩得更欢了。
这模样哪还有半点“白皇”的威严，完全就是一条撒娇耍赖的粘人小狗。
艾米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只好由着她和自己脸贴脸磨蹭。
反正这家伙一旦进入这个状态就跟牛皮糖似的，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哟，又啃上了？”
西尔维娅的声音从侧前方传过来。
艾米偏过头，看见这位女王大人正朝这边走来，步态悠闲，显然和菲尼斯已经聊完了。
塞拉菲娜耳朵动了动，但完全没有理会她，而是继续一脸幸福地搂着艾米，轻轻嗅着她的味道。
“唉，有时候我真怀疑宝贝你其实是肉骨头变的。”
西尔维娅在二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姿态优雅，“不然怎么每次都能勾引得这家伙一副恨不得吃了你的样子。”
“咳，师父喜欢我嘛……”
“嗯，看得出来。所以——”
西尔维娅看着被嗅得痒痒所以一直扭来扭去的艾米，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你选择原谅那个小姐姐了是吗？”
闻言，艾米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西尔维娅，有点惊讶，却又感觉在情理之中。
果然，她刚刚在会场里也注意到了啊。
“你也看出来了啊。”
艾米这话算是默认了。
“嗯，毕竟很难不注意到嘛。”
西尔维娅笑了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膝盖上的裙褶，“那孩子，完全不懂得隐藏自己，跟在后面鬼鬼祟祟的，实在太青涩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重新看向艾米，眼底的笑意变淡了一些，多出了几分认真。
“不过，你被她挑衅了居然完全不介意，这倒是让我没想到。”
“咳……好了，不聊她了。”
艾米也没想过多解释什么，而是直接岔开了话题，身子往后靠了靠，顺便让背后的大白狼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自己。
“话说你们两个，今天怎么跑来漫展了？维多利亚学姐和伊莱克斯老师呢？”
“哦，他们啊。”
西尔维娅耸了耸肩，“瑟兰蒂娅和卓雅在招待他们呢，今天下午他们几个会在一起开会，共同商量精灵族和人族后续的交流计划，包括文化互通、商贸合作之类的。”
“那你呢？”
艾米看着她，“这种事情，你不在场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
西尔维娅摇了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