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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前面。”玄一低声道,抢过火折子,侧身挡在凤南衣身前,率先踏进洞口。
凤南衣没争,她知道这是玄一的职责。她紧跟其后,另外两个暗卫断后。
台阶很陡,也很滑。踩上去,脚底打滑,得用手扶着湿冷的石壁才能站稳。越往下,那股味道越浓,浓到几乎有了实质,粘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那“咚咚”的闷响也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发麻,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大约下了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顶很高,倒悬着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地面被人为平整过,铺着粗糙的石板。洞穴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焰跳跃,映得整个洞穴光影幢幢,像鬼域。
而凤南衣的目光,在看清洞穴内景象的瞬间,凝固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蹿到头顶。
洞穴的一侧,并排立着十几个……笼子。
是笼子,用粗大的木头钉成,一人来高,里头关着人。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算人了。
是苗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三十,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几岁。他们赤身裸体,被手臂粗的铁链锁着手脚,拴在笼子的木柱上。每个人的身上,都布满了……东西。
是鼓包。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鼓包,从皮肤些是青黑色,有些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散发着恶臭的脓液。脓液顺着身体往下淌,在他们脚下积成一滩滩污秽。
他们的脸,扭曲变形。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距。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却喊不出完整的字句。涎水混着血沫,从嘴角往下淌。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鼓包,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是蛊虫。
是活生生的、在人体内孵化的蛊虫。
凤南衣的胃,猛地一阵痉挛。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吐出来。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
而在这些笼子前方,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点着油灯,放着些瓶瓶罐罐,还有笔墨纸砚。两个穿着青布长衫、作汉人打扮的男人,正背对着洞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他们写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拿起桌上的一个陶罐,凑到笼子边,用一根细长的竹签,从罐子里挑起一点黑乎乎的东西,抹在笼子里的人身上。
被抹到的地方,皮肤下的鼓包会猛地剧烈蠕动,那人就会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两个汉人却像是没听见,又低下头,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一边记,还一边低声交谈。
“丙字十七号,血蛊第三轮注入,体表溃烂加剧,心跳一百二十,高烧持续,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一个声音平板地报着。
另一个声音接上:“丁字九号,混合蛊第二剂,肢体开始僵化,关节肿大,有虫体破皮迹象,记录为部分成功。可惜了,是个好材料,本来能撑到第三轮的。”
他们在记录。
像记录牲口配种,像记录药材生长一样,记录着这些活生生的人,在蛊虫折磨下的反应,和……死亡时间。
凤南衣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凉透。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冷,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畜生。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带着血腥味,带着滔天的怒火。
她见过蛊虫,见过中蛊的人,见过京城那些百姓惨死的模样。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
这不是意外,不是失控。这是有计划的、有目的的、把人当成材料的……试验。
用活人炼蛊。
用活人,试验不同的蛊虫,记录数据,筛选,培育,直到炼出最毒、最凶、最听话的蛊。
这就是那个“汉人老爷”在干的事。
这就是白水寨紧闭寨门、不许人进出的原因。
这就是那些被运进来、就再也没出去的人的去处。
这就是黑石寨蛊毒的来源——试验失败的蛊虫,或者被污染的尸体,被随意丢弃,污染了水源,流到了下游。
“嗬……嗬……”
笼子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身上的鼓包疯狂蠕动,有几个猛地爆开,喷出黄绿色的脓液,溅在笼子上,嗤嗤作响。少年张大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瞪着洞顶,瞳孔里最后一点光,迅速湮灭。
然后,他不动了。
铁链还挂在他身上,可那具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一个汉人走过去,用竹签捅了捅少年溃烂的胸口,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走回桌边,提笔在纸上记录:“丁字十二号,死亡。死因:血蛊与蚀骨蛊混合注入,虫体反噬,脏器衰竭。存活时间:九个时辰。记录:失败。”
他的声音依旧平板,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凤南衣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来,温热,粘腻。可这点疼痛,比起眼前这一幕,比起那少年临死前瞪大的、空洞的眼睛,简直微不足道。
她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洞穴里污浊的、带着浓重血腥和腐烂味道的空气,钻进肺里,冰冷,刺痛。
然后,她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了另一个小瓷瓶。
这一次,不是“醉春风”。
是阎王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