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书案后的人,没回头,也没说话。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先生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额头,却慢慢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冷的。这密室里,寒气逼人。
过了好一会儿,那金剪刀才又动了起来,慢悠悠地,剪下了那根细枝。
“倒是小瞧了这丫头。”那人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就是一种……玩味的,像是看到棋盘上,一颗本以为无关紧要的棋子,突然跳出来,吃了自己一个卒子的那种,略带惊讶,又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能摸到白水寨,还能从里头囫囵个儿出来,是有点本事。不枉费……敬王惦记她一场。”那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罗汉松修剪整齐的枝叶,动作温柔,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白水寨那边,损失大么?”
“试验品全毁,执事折了两个,几个得用的苗人蛊婆也死在火里。巢穴暴露,短期内无法再用。记录……只抢回一部分残页,关键数据遗失大半。”赵先生如实回禀,声音依旧平板,可额角的汗,聚成了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青石地板上,悄无声息。
“嗒。”
又是一截枝叶落下。
“无妨。”那人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甚至更悠闲了些,“白水寨,本就是弃子。养在那里,一是试试那些老苗婆子的手段,二是……看看能引来些什么小鱼小虾。如今鱼饵被吃了,虾也跳出来了,正好。”
他放下金剪刀,拿起旁边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地擦了擦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幽光下,白得有些瘆人。
“让她去绝命崖吧。”他站起身,转了过来。
夜明珠幽冷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形容的脸。不丑,甚至可以说得上清隽,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可就是这张脸,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像戴了一张做工极其精良的面具,每一个部位都恰到好处,偏偏凑不出一个“人”该有的活气。皮肤是冷的白,没什么血色。眼睛是深的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焦点,空空荡荡,却又像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看透。
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赵先生。
“那里,才是为她准备的舞台。”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毒蛇滑过枯叶,“敬王在绝命崖,等她很久了。会好好‘招待’她的。那地方……啧,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正适合埋骨。”
赵先生低着头,没敢看那张脸,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应道:“是。属下已传信西南,沿途不必阻拦,放她进去。”
“嗯。”神秘人轻轻应了一声,踱步到那青花瓷缸前,看着里面缓缓游动的红鲤。红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加快了游动的速度,搅动一缸幽光碎影。
“京里的事,”他忽然问,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布置得如何了?”
赵先生精神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回主子,一切就绪。‘影子’已就位,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影子……”神秘人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些,又似乎更淡了,“养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让他动一动吧。宫里那位,躺了这些日子,也该……‘好’起来了。总躺着,不像话。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也该听听太子的‘教诲’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可话里的意思,却让赵先生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是。”赵先生把头埋得更低,“‘影子’很听话,学得也像。太医那边,也打点好了,随时可以‘诊出’太子病情好转。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凤家那边,凤老将军虽然闭门不出,可余威尚在。还有京畿卫、禁军,未必肯听……”
“凤家?”神秘人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了赵先生的话,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凤擎苍老了。一只没了牙的老虎,守着个空架子,能吓唬谁?他女儿在苗疆,生死未卜。他那好女婿……”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更冷,“自顾不暇。凤家,不足为虑。”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把金剪刀,又慢条斯理地修剪起罗汉松来。
“至于京畿卫、禁军……”他剪下一片稍微有点黄的叶子,放在白瓷碟里,动作优雅得像在作画,“兵符,一半在陛下手里,一半在几位老将军手里。陛下那半,动不了。老将军们那半嘛……人老了,就容易糊涂,容易……认错人。尤其当‘太子’亲自去要,以储君身份,忧心国事,体恤将士,想要检阅京畿防务的时候……你说,几位老将军,是给,还是不给呢?”
赵先生屏住了呼吸。他听懂了主子的意思。用“太子”的身份,去“借”兵符。名义是检阅,是体恤。等兵符“借”到手,是检阅,还是做点别的,就由不得那些老将军了。
“主子英明。”赵先生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看见巨大阴谋缓缓展开、即将收网的、病态的兴奋。
“去吧。”神秘人挥了挥手,没再看他,注意力似乎又全放在了那盆罗汉松上,“让‘影子’动起来。宫里,朝堂,京畿卫……该动的,都动一动。西南那边……盯着点,让敬王,好好陪凤家丫头玩玩。玩够了,就送她上路。毕竟,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
一家人,整整齐齐。
赵先生躬身:“是。”
他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到墙边。手在墙上一按,石门无声滑开。他侧身出去,石门在身后合拢,将那幽冷的密室,和密室里那个修剪盆栽的身影,重新隔绝在厚重的石墙之后。
站在昏暗的里屋,赵先生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走到外间,棋盘上的灰烬还在。他伸手,轻轻拂去。墨玉和白玉的棋子,重新露出来,在油灯下,泛着冰冷的、死寂的光。
他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某处。
“将军。”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夜色更浓了。打更的梆子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京城,都沉在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的寂静里。
只有甜水井胡同这座不起眼的小院,窗缝里透出的那点微光,彻夜未熄。
像黑暗中,一只缓缓睁开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