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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尽的话语,消散在无声的黑暗里。
翌日,大朝会。
太极殿内,庄严肃穆。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只有皇帝身边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近来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宸王百里烨奉旨巡视北境,离京已有一段时日。监国之责,名义上由几位内阁重臣协同处理,但皇帝龙体欠安,时常辍朝,朝政大事,多有拖延。废太子百里弘的“死”,虽已过去一段时间,但其影响并未完全消散,部分“太子党”旧臣,或蛰伏,或观望,朝局微妙。
今日朝会,商议的多是些日常政务,并无太多波澜。龙椅上的昭明帝,面色带着几分疲惫,听着下方臣工的奏对,偶尔问询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颔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最近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说是忧思过度,需要静养。可这万里江山,内忧外患,他如何静得下来?烨儿在北境,也不知情形如何了……还有弘儿的“死”,至今想起,仍是心头一痛。
就在朝会接近尾声,气氛略显沉闷之际——
“咳咳……咳咳咳!”
列于文官班列靠前位置,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清矍的官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此人乃是礼部侍郎周文清,是废太子百里弘当年的东宫讲读之一,素有文名,亦曾被视作太子党中坚。百里弘“暴毙”后,他沉寂了一段时间,近来才渐渐重新活跃于朝堂。
起初,百官还未在意,只当周侍郎偶感风寒。但很快,那咳嗽声非但未止,反而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到最后,竟成了撕心裂肺般的呛咳,听得人揪心。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骇人的青白,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青筋暴起,表情痛苦至极。
“周侍郎?周大人?”身旁的同僚骇然,慌忙上前搀扶。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从周文清口中喷出,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梅。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周大人!”
“快!传太医!”
惊呼声响成一片。百官骇然失色,朝会之上,大臣突然吐血昏厥,这可是极为罕见且不祥之事!
只见周文清在喷出那口鲜血后,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双眼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后倒去。若非身旁的同僚和内侍手忙脚乱地扶住,只怕要直接摔倒在地。
“太医!快传太医!”龙椅上的昭明帝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大殿之上一片混乱。几名值守的太医连滚爬爬地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昏迷不醒的周文清抬到偏殿,进行紧急救治。
朝会被迫中断。百官人心惶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周文清是废太子旧臣,他突然在朝会上吐血昏厥,不免让人联想到不久前“暴毙”的废太子,各种猜测在暗地里飞速流传。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正亲自出来回禀,脸色沉重,跪在御前,声音发颤:“启禀陛下,周侍郎……周大人是忧思过度,心脉郁结,引动了体内沉积的旧毒,这才导致急火攻心,吐血昏厥。如今虽已用金针和汤药暂时稳住心脉,但……但情况仍十分凶险,需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旧毒复发?忧思过度?”昭明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和惊悸而剧烈起伏,“周文清身为朝廷命官,有何忧思?旧毒又是何时所中?”
太医院院正冷汗涔涔,伏地道:“陛下息怒!周大人体内之毒,沉积已久,似是……似是早年所中,一直未曾根除,平日不显,一旦情绪剧烈波动,或过度劳累忧思,便会引动。此次……此次突然发作,来势汹汹,臣等……臣等实在惶恐!据周大人随从所言,周大人近日时常独坐叹息,对废太子之事耿耿于怀,又感念宸王殿下离京,朝中……朝中无人可依,以致郁结于心……”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更是寂静无声。不少官员低下头,眼神闪烁。废太子旧臣,因思念旧主,又感念如今宸王不在朝中,自己无所依靠,以致忧思成疾,旧毒复发……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暗藏机锋。尤其最后那句“朝中无人可依”,更是意味深长,隐隐指向如今监国理政、权势日隆的百里烨,似乎在暗示,正是宸王的强势,让这些旧臣感到不安和压力。
昭明帝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殿下噤若寒蝉的百官,又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胸口那股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烨儿……废太子……这些旧臣……难道真的是因为烨儿……
几位原本属于太子党、如今处境微妙的老臣,此刻已是面色惨白,惊怒交加,又带着几分免死狐悲的凄凉。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文清他……他只是一时想不开啊!太子殿下(他仍习惯性称呼废太子为殿下)仁孝,却……却落得那般下场,文清他感念旧恩,日夜忧思,又见朝中……朝中风波不断,以致郁结于心,酿成此祸!是老臣等无能,未能劝解于他啊!”说罢,竟是伏地痛哭。
这番话,看似在为周文清开脱,实则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朝局,指向了可能造成“废太子暴毙”和朝中风波的根源。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谁人听不出其中的悲愤与暗指?
昭明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厉声喝道:“都给朕闭嘴!太医全力救治周文清!周文清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退朝!”
说罢,昭明帝拂袖而起,在内侍的簇拥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太极殿。只是那背影,分明透着浓浓的疲惫、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疑。
皇帝一走,百官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心思各异地散去。废太子旧臣当朝吐血昏迷,太医诊断是忧思旧主、郁结于心以致旧毒复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和更多的猜测。废太子之死的阴影,似乎再次笼罩朝堂,而宸王百里烨的威望与权势,也在此刻被推到了微妙的风口浪尖。
京城的天,阴云更浓了。
而那幕后操控这一切的黑手,此刻或许正隐藏在某个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皇宫深处的风波,暂时还吹不到千里之外的药王谷,也吹不到那毒瘴弥漫的绝命崖底。
只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在京城悄然收紧。而远在南疆和药王谷的百里烨与凤南衣,对此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