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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任谁看了,都是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模样。
凤南衣伸出手,却不是再次诊脉,而是极其迅速地,在皇帝颈侧某个极隐秘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静静看着。
大约过了两三个呼吸。
皇帝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依然“昏迷”着,但眼睑下的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动。
百里烨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这细微的变化,瞳孔骤缩。
凤南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她转身,面对百里烨,脸上的凝重和忧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无奈交织的复杂神色。她没说话,只对百里烨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百里烨瞬间明白了。他脸上的紧绷和沉痛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只是那眸底深处,翻涌着惊愕、恼怒,以及一丝冰冷的了然。
父皇……在演戏。
凤南衣重新在绣墩上坐下,这次,她没有再伪装。她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银针,却没有立刻下针,而是拈起一根细长的金针,在皇帝指尖的某个穴位,极快极轻地刺了一下。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沁了出来。
她将血珠抹在准备好的干净白绢上,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少许无色药粉,撒在血珠旁。药粉沾上血渍,迅速起了变化,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诡异的灰绿色。
“脉弱散。”凤南衣看着那灰绿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南疆的一种奇药,服下后能令脉息微弱如将死之人,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甚至能逼出类似瘀血的分泌物。药效可持续十二个时辰。若无解药,十二个时辰后也会自行缓解,只是人会虚弱几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药极为罕见,配制之法几近失传。若非我曾在一本残破蛊经上见过记载,也绝难辨认。”
百里烨盯着那绢布上的灰绿色,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明白了。父皇咳出的“黑血”,恐怕也是这药物的作用。好一场戏,演给所有人看,演得如此逼真,连母后,连他,都差点骗过了。
为什么?
答案几乎瞬间浮现在两人心头。肃王。代王。李嫔。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还有……藏在最深处的那条毒蛇,敬亲王。
皇帝是在用自己作饵,要把所有沉在水底的鱼,都钓出来。他要看清,谁忠谁奸,谁在暗中窥伺,谁又在迫不及待。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赌上江山的豪赌。而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推上了赌桌,成了戏中人。
凤南衣看向依旧“昏迷”的皇帝,心情复杂。这位帝王的心思,比她想象的更深,更狠,对自己也够狠。
她收起银针和药瓶,看向百里烨,用眼神询问:接下来怎么办?
百里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肃的冷静。他微微颔首。
戏,还得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比真的还真。
凤南衣会意。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布满凝重和忧色,甚至额角都逼出几点细汗。她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气味辛烈的药丸。
然后,她提高了声音,语气急促而沉重,确保殿外若有人偷听,能清晰听到:
“王爷,请扶稳陛下!南衣要用‘九转还阳丹’,为陛下强行冲关,激发心脉元气!此过程痛苦万分,且凶险异常,陛下或有挣扎,请务必护住陛下心脉要害!”
百里烨立刻上前,单膝跪在榻边,伸手虚扶住皇帝的肩膀,沉声应道:“好!”
凤南衣捏开皇帝的牙关,将那颗气味冲鼻的药丸塞了进去。那其实是她随身带的、气味最刺鼻的提神醒脑丸,除了难闻,并无害处,也治不了“病”,但此刻用来演戏,正好。
药丸入口,榻上的皇帝似乎真的“痛苦”地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凤南衣手中银针如电,迅速刺入皇帝几处无关紧要的穴位。她手法极快,带起细微的破空声,看起来惊险万分。
百里烨配合地低喝:“稳住!”
殿内顿时显得“紧张”无比。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凤南衣猛地拔出最后一根银针,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似乎耗尽了力气,以手扶额,声音疲惫沙哑:“好了……药力已化开,导引入经脉。陛下心脉暂稳,但……能否渡过此劫,还需看今夜……”
百里烨适时地,用沉痛而沙哑的声音,对着门外道:“常德,进来!为陛下擦拭,小心伺候!”
殿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常德公公红着眼圈,轻手轻脚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端着热水和干净帕子的小内侍。
帐幔被重新放下。隔着纱帐,只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听到细微的水声和常德公公压抑的啜泣。
百里烨和凤南衣退到一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戏,开场了。
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什么时候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