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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床。桌上,一盏如豆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种病人特有的、衰败的气息。
床上,百里弘拥着厚厚的棉被,半靠在床头。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瘦脱了形,在昏暗灯光下,像个纸糊的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看到百里烨,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回去,引发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二弟……你、你终于来了……为兄……怕是熬不过今晚了……”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带着无尽的凄楚和悔恨,“往日……是为兄错了……大错特错……落到今日田地,是报应……只是临死前,能见二弟一面……说声对不住……也、也瞑目了……”
情真意切,闻者心酸。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真心悔过、行将就木的可怜人。
百里烨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兄弟将死的悲戚,也无仇敌倒毙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审视。他的目光,从百里弘枯槁的脸,移到他露在被子外、瘦骨嶙峋的手,又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那盏摇曳的油灯上。
“皇兄病得,真是时候。”百里烨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百里弘咳嗽稍歇,苦笑道:“二弟……这是何意?病来如山倒,为兄……也不想……”
“你是不想。”百里烨打断他,向前走了两步,踏入屋内。蒙面玄卫紧随而入,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但有人,很想你‘病’。”
他走到床前几步外,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又保持着足够的警戒。
“钱有财,认识吗?”百里烨忽然问。
百里弘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像是错觉。他茫然地眨眨眼:“钱……有财?是……是京里的药材商?为兄久在陵园,不闻外事,似乎……听守陵的下人提起过?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了?”百里烨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百里弘的眼睛,“那‘鬼哭藤’、‘血线草’、‘腐心花’,还有……阴沉木,皇兄可认得?哦,对了,还有从西南送来的,装着信和不知名硬块的信匣。皇兄这里,应该也收到过吧?”
每说一样,百里弘脸上的“病容”就僵硬一分,那刻意维持的虚弱和茫然,开始出现裂痕。
“二弟……你、你在说什么?为兄听不懂……”他声音有些发紧。
“听不懂?”百里烨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说点皇兄听得懂的。赵先生。虎口有个月牙疤,声音嘶哑,喜欢戴兜帽的,赵先生。皇兄,应该熟得很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百里弘脑中炸开!他脸上最后那点伪装出来的灰败和茫然瞬间褪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地靠在床头,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惊骇、怨毒,以及一丝被彻底戳穿后的疯狂。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钱有财吐了!刘老汉也被抓了!他和赵先生、和西南的联系,全被挖出来了!
“你……”百里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哪还有半分刚才垂死的样子。
“我怎么了?”百里烨语气骤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冰刃,带着积压已久的雷霆之怒,“我该任由你在皇陵这清净之地,一边装病示弱,博取同情,一边勾结逆党,输送毒物,密谋不轨?!我该眼睁睁看着你,用那些从西南送来的腌臜东西,继续祸害我大晟江山,戕害我大晟子民?!”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视着百里弘:“百里弘!你睁开眼看看!看看江州城外那些新坟!看看那些被你的好盟友、用你暗中提供的毒物害死的百姓!看看被你蛊惑、为你卖命、如今身陷囹圄或横死刀下的蠢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还是你根本就忘了,你也姓百里,身上也流着大晟皇室的血?!”
声声质问,如同重锤,砸得百里弘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狰狞的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一切狡辩在赤裸的真相面前,都苍白无力。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着百里烨,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呵呵……哈哈哈……我的好二弟,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目光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站在百里烨身侧、蒙着面的玄卫,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弟妹,”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充满了恶毒的嘲讽,“从江州那人间地狱,秘密赶回来……一路辛苦了吧?看到为兄和你夫君兄弟相残,是不是……很精彩?”
百里烨瞳孔骤缩,猛地侧身,挡在了蒙面玄卫身前。
蒙面玄卫——凤南衣,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巾。烛光映亮她清减却坚毅的面容,眼底是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了然。她一路隐匿行踪,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回,与百里烨会合,直捣黄龙。
“不辛苦。”凤南衣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镇定,“比起在江州日夜面对因你们之毒而死的无辜百姓,比起看着玄一为你挡下的毒箭在生死线上挣扎……回来清理门户,算什么辛苦。”
她上前一步,与百里烨并肩,冷冷看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眼神却淬着剧毒的男人。
“你的戏,该落幕了,献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