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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十分钟里,李卫民一句话都没问。
孙强简直度日如年。他至少换了七八个坐姿。每次宁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超过五秒。
宁奕心里已经有谱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心理防线崩溃才认得罪。他是在硬撑。他在极力维持着一个“我是杀人犯”的人设。
他每一个微表情都在表示——我在隐瞒,我藏了事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宁奕终于开口了。
“孙强。”
孙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在……在。”
“你说,人是你杀的。”宁奕语气平缓。
“是。是我。”孙强连连点头。
“用的啥凶器?”
孙强愣了半秒钟。“锤子。”
“啥锤子?”宁奕追问,“铁锤?木锤?还是羊角锤?”
“铁……铁锤。就是那种普通的铁锤。”
宁奕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
“你当时站哪儿打的她?”
孙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身后。她没看见我。”
“第几下把她打死的?”
“第一下。第一下砸下去,她就倒了。”
宁奕挑了挑眉毛。“既然第一下就死了,那后面为啥还要砸那么多次?”
孙强肉眼可见地慌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我……我第一次杀人。我害怕。我怕她没死透。”
这理由,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宁奕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行。那你杀完人之后怎么跑的?从通风口爬出去的时候,绳子绑在哪儿了?”
“绑在……绑在旁边的管子上。”孙强结结巴巴地说。
“哪根管子?”
“就是……墙角那根粗铁管子。”
宁奕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
“机修厂那个通风口,离地三米多高。你一个人爬上去,绳子绑在管子上。那管子离通风口有多远,你量过吗?”
孙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半个字也没蹦出来。
“你体重多少?”宁奕换了个问题。
“一……一百三左右。”
“一百三。”宁奕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三米高的光秃秃的墙面。连个借力的砖缝都没有。你靠着两只胳膊,硬生生把自己一百三十斤的重量拉上去。你觉得你是杂技团的?”
孙强的脸瞬间白了。
“手腕。”宁奕指了指他的手,“勒痕挺新,确实是麻绳勒的。你要是全凭双臂把自己拉上三米高墙,摩擦力那么大,不可能只伤在食指和中指。你的虎口、掌心、手腕内侧,没一块好皮才对。”
孙强赶紧把手往袖子里缩。
“但你只有指头上有点轻微勒伤。”宁奕笑了笑,“知道这说明啥不?”
孙强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看宁奕。
“说明上面有人拉你。你压根没出什么力。”
审讯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只能听见孙强急促的喘息。
“没别人……就我一个人干的。”他小声嘟囔。
宁奕乐了。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孙强,你看过电影没?”
孙强愣了一下。没听懂这话啥意思。
“你这演技,去横店当个群演都费劲,导演得骂街。”宁奕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的脸,“刚才我问你作案过程,短短两分钟,你一共眨了三十多次眼。人在极度紧张或者心虚撒谎的时候,眨眼频率会不受控制地变高。”
孙强吓得赶紧瞪大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了。
“对,就是你现在这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就叫刻意掩饰。”宁奕嗤笑一声,“还有,你手放哪呢?”
孙强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正死死绞在一起,大拇指还在无意识地互相抠着。
“心理学上说,这叫自我安慰动作。你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潜意识在找安全感。”宁奕敲了敲桌子,“你要真是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现在要么拍桌子跟我叫板,要么往椅背上一靠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这算啥?受委屈的小媳妇?”
孙强额头开始往外滋汗水。
宁奕站起身。走到孙强面前。
“最逗的是你回答问题的神态。”宁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刚才我问你怎么杀的人。你先是眼珠子往右下方看,然后吞了口唾沫,接着才开始说话。说的话就想报菜名。”
孙强浑身一哆嗦。
“知道眼珠往右下看代表啥吗?代表你在回忆听觉信息。你在脑子里想别人教你的话。”宁奕声音越来越冷,“真正的凶手回忆作案现场,那是视觉回忆,眼神是往左上方飘的。而且说到杀人细节,身体会本能地出现肌肉紧绷或者抗拒。你呢?肩膀耷拉着,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孙强缩在椅子里。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宁奕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脸猛地凑近孙强。
“你这哪是交代杀人经过啊?”宁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问啥你答啥,比小学生背课文还顺溜。连个磕巴都不打。你不累吗?”
孙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因为你压根就没在这个现场杀过人。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宁奕猛地拔高音量,“全都是在背别人塞给你的台词!”
“你,是在替真正的凶手顶罪!”
“砰!”
宁奕猛地一拍桌子。
孙强吓得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不……不是的……就是我一个人……没人教我……”他还在机械地重复着。
宁奕直起身。不再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孙强。
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武器。它比任何严厉的审问都要让人崩溃。
孙强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防线终于开始全面崩塌。
“我……我真的……”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孙强。”宁奕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你是不是觉得,你替他扛下这死罪,就能保护他了?”
“你太天真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
“不不不……不是我……”孙强终于绷不住了,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人是我杀的……真的就是我杀的啊……”
宁奕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今天也就到这儿了。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李卫民也赶紧站起来,跟了出去。
走廊上。
“宁奕。”李卫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真觉得,他是在替别人顶罪?”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铁门。
“过一会继续审吧。”
“他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