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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半年时间，从开春到夏末，周小光过得越来越不踏实。

最开始一切看着都特别正常。

单位领导突然对他格外看重，开会次次点名夸他脑子活、眼界宽、适合对接外部项目。没过多久，直接把他从原有岗位抽出来，专职负责市里的招商引资工作。

刚被抽调那阵子，同事个个都羡慕，说他年轻走运、被领导重点栽培，往后前途肯定差不了。

周小光嘴上跟着客气回话，脸上稳稳当当，该上班上班、该对接对接，礼数周全、做事规矩。

但他心里，从第一天就隐隐别扭。

他在体制内待了这么久，太懂里面的规矩。

平白无故的提拔、平白无故的重用、平白无故把重点烫手的项目塞到年轻人手里，根本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没有任何证据，挑不出任何毛病，领导说得冠冕堂皇，是给他机会、锻炼他、培养他，他只能老老实实接下。

之后一两个月，市里敲定了一家外来投资企业。

对方是英国的公司，想在本地建厂做毛绒玩具生产和外贸出货，为了手续方便，挂靠香港公司走港资落地，所有资质、文件、审批流程，全部正规合法，挑不出半点漏洞。

单位把这个项目当成年度重点外资项目，所有对接、接待、跟进，全权压在周小光一个人身上。

头两个月，对方团队做事特别规矩。

谈工作就是谈工作，公事公办，态度谦和，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每次吃饭，必定喊上所有同事、分管领导一起到场，人多眼杂、公开透明，没有任何私下单独邀约。

偶尔带点小东西，都是普通特产、盒装糖果、便宜伴手礼，不值什么钱，纯粹场面人情。

周小光全程谨小慎微，不该碰的不碰、不该吃的不越界、不该承诺的一句不松口。

他做事稳，心态沉，想着只要自己守住底线，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可从第三个月开始，味道彻底不对了。

对方开始一点点变套路。

先是饭局档次慢慢往上抬，借口项目推进、节点复盘、落地协调，频繁组织聚餐。依旧是全员在场，可氛围越来越黏糊，处处都是人情拉扯的味道。

紧接着，赠送的东西开始分层、开始拿捏分寸。

有时候是不值钱的小礼盒，人人有份。

有时候是价值不低的礼品，单独递到他手里。

偶尔还会借着请教工作、感谢对接的由头，暗里递一些超出正常人情的东西。

对方从来不强求，不逼迫，不说硬话，脸上一直客客气气，笑着说话，礼数周全。

可周小光越熬越慌。

他慢慢摸出味道了，这帮人太懂规矩，也太懂拿捏体制内人的软肋。

收小东西，等于默认人情松动，往后事事都要被人情捆绑。

收中等的东西，已经擦着违规的边，随时能被人抓把柄。

但凡敢收一次贵重的，当场就是实锤漏洞，一辈子洗不清。

最折磨人的是——不收也不行。

每次对方递东西、提应酬，所有领导、同事都在旁边看着。

他要是次次推辞、次次拒绝，场面就僵了。

领导会觉得他死板、不会办事、不懂营商环境、扫投资方的面子。

同事会觉得他端架子、不合群、故意摆清高。

投资方更是可以随便找个合规理由，说本地对接态度差、配合度低，暂缓投资、搁置项目，甚至直接撤资。

一旦项目黄了，所有责任全部压在他头上，所有锅都是他背。

整整半年，周小光就卡在这种不上不下、不收不行、收了更要命的死循环里。

他肉眼可见的累。

以前他脸上常年松弛沉稳，遇事从来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