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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衣从海边回来的第五天，彻底起不来了。不是累了起不来，不是困了起不来，而是身体不听使唤了。她从脖子以下好像都不再属于她，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在床上，绳子很紧，紧到她动一下都像在跟一头牛拔河。她试过，那天早上醒来，她想翻个身，从左侧翻到右侧，她的身体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头发在枕头上蹭了蹭，没有了。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林述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睡梦中找温暖的人。他的头发长了，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太阳穴那里又多了几根白头发，像深秋的霜，一片一片的，落满他的头顶。沈芷衣看着他的脸——瘦了太多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眶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掉下去了。她又在被子里使劲，手抬到一半，又掉下去了。她的手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放弃了。她看着天花板，灯是关着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看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自己走过的路——弯弯曲曲的，没有尽头，不知道通向哪里。走了这么久，还在路上。

林述醒来的时候，沈芷衣正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火苗往上蹿了蹿。他看到她的眼神心里揪了一下。

“芷衣，你醒了多久了？”

“一会儿。”沈芷衣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觉。你太累了，让你多睡一会儿。”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但比完整的笑容更多。

林述握紧了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是凉的，他的脸也是凉的，凉的加凉的还是凉的。热度在手掌和脸颊之间缓慢地流动，不像是两个人之间的传递，更像是同一个人身体里的循环，从左手到右手，从右手到左手，流着，流着，流到他以为这温度永远不会消失。

沈芷衣忽然开口了。“林述，把手机给我。”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淡蓝色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那一页。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了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红色的按钮在屏幕上亮了一下，开始录了。她看着林述、陈鹿、苏晚，看了一圈，目光在林述脸上停得最久。

“林述、陈鹿、苏晚，你们三个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林述，你要勇敢爱。对苏晚，或对陈鹿，都好。别像我一样不敢说出口。”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面大了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陈鹿，谢谢你救了我，你是个好人，你值得被爱。”

“苏晚，你是个好姐姐，谢谢你照顾林述。”

“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不要吵架，不要难过。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再见。”

她按下了停止键，录音停了。红色的按钮灭了，屏幕暗了。她把手机递给林述，手在抖，手机差点掉下去。林述接住了。

“芷衣……”林述的声音在抖。

“林述，你别说话，听我说。”沈芷衣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看他的脸，看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看着那些她爱了那么多年的轮廓和线条。她要把它们记住，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任何不会忘记的地方。

“林述，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林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多爱？”

“很爱很爱，爱到可以把命给你。但我没有命了。”沈芷衣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朵要开但还没有完全开的花，花瓣半张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蕊。风一吹，那朵花晃了晃，没有落。“林述，你答应我，不管以后怎样，你都要好好对自己。”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纸面。

林述握着她的手。“我答应你。”

沈芷衣看着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林述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掌很凉，像冬天的河水，他在那凉意里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