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悬崖禅房
凌晨四点,整个滨海市还沉浸在霓虹灯疲惫的残梦里,隆复生已经坐在公司顶层七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幕,几颗残星像是被城市灯光烫出的窟窿。他闭着眼,听着手机里播放的《菜根谭》白话讲解,AI女声毫无感情地念着:“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
他默念着这句话,心想:自己站得还不够高吗?
隆氏集团是滨海市的商业神话。隆复生三十岁接手家族企业,十年间让资产翻了二十倍,涉足地产、金融、新能源。他是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是政府宴请的座上宾,是无数创业者膜拜的偶像。此刻他俯瞰着脚下还未苏醒的城市,那些即将在早高峰拥堵中咒骂的白领,那些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啃冷馒头的年轻人,那些为了几十块钱差评而哭泣的外卖骑手——在他眼里,不过是财务报表上的消费潜力,GDP增长曲线上微不足道的像素点。
秘书何苗推门进来,无声地放下美式咖啡和当天的行程表。她跟在隆复生身边五年,早就习惯了老板这种近乎自虐的作息。
“何苗,你说一个人要站多高,才能不受灰尘污染?”隆复生突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何苗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隆总,您已经站在滨海市最高的地方了。”
“是吗?”隆复生转过身,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咖啡凉了零点五度,他能尝出来。但他什么也没说,何苗已经够小心翼翼了,整个公司的人都够小心翼翼的。他就像坐在一间完全隔音的玻璃屋里,所有人都在外面比划口型,没有人敢敲碎玻璃走进来。
上午的董事会,气氛一如既往地压抑。当讨论到旧城改造项目中那几十户“钉子户”时,市场部总监拍着桌子说:“给脸不要脸!法务部再发最后通牒,断水断电,看他们能撑多久!”
隆复生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手上的钢笔。他突然想起昨晚刷到的一条短视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即将拆迁的杂货店门口,对着镜头哭诉这是她和已故老伴住了五十年的地方。评论区两极化,有人骂她贪得无厌,有人支持她守护家园。那条视频点赞超过两百万,而老太太的杂货店,就在隆氏集团旧城改造项目的红线范围内。
“隆总?”市场部总监试探地叫了一声。
“按程序走。”隆复生放下钢笔,吐出四个字。
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中村。那里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像是城市的伤疤。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话的后半句:“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羝羊触藩,如何安乐?”他觉得自己既不像飞蛾,也不像公羊。他更像是站在悬崖边的禅房里,离天空很近,离人间很远,既安全又孤独。
下午三点,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他的办公室。
二不速之客
来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档案袋。前台小姑娘追进来,一脸惶恐:“隆总对不起,他硬闯,保安正在……”
隆复生摆摆手,让前台出去。他认出这个人——老郑,旧城改造项目的“钉子户”代表,那个杂货店老太太的邻居,也是在社交媒体上多次喊话要和他“当面理论”的刺头。
“隆总,我知道您是大老板,时间金贵,但我今天来,不是闹事的。”老郑把档案袋放在隆复生的办公桌上,粗糙的手背青筋暴起,“这是我们三十六户人家的联名信,还有我们每家每户的房产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我们不是要讹钱,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凭什么我们的家,在你们的地产图上,就只是一堆要铲平的数字?”
隆复生没有看档案袋,而是看着老郑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灼热,里面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尊严。
“郑师傅,拆迁补偿方案是按照国家政策制定的,你们提出的要求超出了政策允许的范围。”隆复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超出范围?”老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摊在他面前,“这是十年前的报纸,你们隆氏集团在同一个地块,给另一个小区的拆迁户的补偿标准,比现在高出百分之三十!同样是滨海市的市民,同样是被拆迁,凭什么十年前的人能拿得多,十年后的人反而拿得少?是我们越活越不值钱了吗?”
隆复生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老郑说的是事实。十年前房地产暴利时代,补偿标准确实水涨船高。如今市场下行,利润空间被压缩,集团早就在内部定下调子:能压则压。
“郑师傅,市场环境不一样了。”他说。
“市场环境不一样,人心就应该不一样吗?”老郑的声音颤抖起来,“隆总,我看过您的采访,您说您从小就喜欢读古书,最喜欢《菜根谭》。我在工地干了一辈子,没读过几天书,但我也知道一句话:‘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您站得那么高,还看得见我们这些凡人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隆复生内心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老郑走后,隆复生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让人调来了旧城改造项目的详细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到老郑的档案:郑大友,六十三岁,原滨海市第二建筑公司工人,下岗后在工地打零工,妻子早逝,独生子在南方打工,一个人住在三十九平米的筒子楼里。他看到杂货店老太太的资料:陈阿婆,七十八岁,老伴五年前去世,无儿无女,杂货店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也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
他还看到一份内部报告:如果严格按照十年前的标准补偿,集团的利润将减少四千二百万;如果采取现在这种“挤牙膏”式的谈判策略,预计能省下两千八百万。
两千八百万,对于隆氏集团来说,不过是几间豪宅的售价,几场宴请的开销。但对于那三十六户人家来说,那是他们后半辈子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复生,钱是赚不完的,但人这一辈子,总要留点东西在世上。咱们隆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滨海市的老百姓,你不能忘了本。”
那时他含着泪点头,心里却想:爸,您那套过时了。现在的商业逻辑,是狼性竞争,是利益最大化,是你死我活。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已是万家灯火,远处的城中村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是大地上的一片星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七十八层的高楼上,已经太久没有走进过那片灯火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何苗的内线:“帮我约一下旧城改造项目那几个居民代表,就说我想请他们喝杯茶,地点……就定在他们的巷子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何苗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隆总,您确定?那个地方……环境很复杂的。”
“我确定。”隆复生说,“另外,下周的董事会全部推掉,我要休一周假。”
“休假?”何苗更惊讶了。隆复生从不过周末,更别说休假了。
“对,休假。”隆复生看着窗外的灯火,嘴角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要去体验一下,什么叫低处。”
三巷里茶香
一周后,滨海市旧城区,梧桐巷。
隆复生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Polo衫,一条休闲裤,脚上是何苗特意去超市买的几十块钱的运动鞋。他站在巷口,有些恍惚。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边是斑驳的墙砖和密密麻麻的电线,头顶是各家各户晾晒的衣物,像是五颜六色的旗帜。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老郑从巷子里迎出来,看到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隆总,您这身行头,比电视上年轻多了。”
“郑师傅,叫我小隆就行。”隆复生说。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别扭,但说出来后,心里却莫名地轻松。
老郑带他走进巷子深处,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王家的馄饨摊,开了三十年,凌晨两点收摊;那是李家的修鞋铺,老李耳朵聋,但手艺好,周围几个小区的人都来找他修鞋;拐角那棵歪脖子树是老梧桐,巷子因此得名,每年秋天落叶能扫出十几麻袋……
隆复生认真地听着,看着,像是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人。他看见馄饨摊的老板娘麻利地包着馄饨,手指翻飞如蝴蝶;看见修鞋的老李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只开了口的皮鞋;看见几个小孩在树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是能穿透这灰扑扑的巷子。
老郑把他带到一间简陋的茶室——其实是杂货店门口摆的几张塑料凳和小方桌。陈阿婆颤巍巍地端出一个搪瓷茶壶,给他们倒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几块钱一大包的那种,但香气扑鼻。
“隆总……小隆,尝尝,这是我们自己喝的茶。”老郑说。
隆复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烫,味道粗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他想起了小时候,外婆也是用这种搪瓷茶壶泡茶,茶壶上还印着红双喜。
“小隆,”老郑斟酌着开口,“那天我去你办公室,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我们这些人啊,不是非要跟你们作对。我们就是怕,怕这把年纪了,还要被赶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怕这辈子攒下的那点念想,说没就没了。”
陈阿婆在旁边抹眼泪:“我那老头子走了五年,我每天守着这个小店,就跟守着他一样。要是店没了,我这老婆子,活着还有个啥意思?”
隆复生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些场面话,说政策,说补偿,说大局。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婆,郑师傅,”他放下茶杯,“我今天来,不是来谈判的。我就是想来听听你们说话,想看看你们生活的地方。对不起,这些年,我站得太高了。”
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喊:“老郑!老郑!不好了!施工队来了!带着挖掘机!”
老郑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隆复生也站了起来,眉头紧皱。他没有让施工队今天进场,是谁下的命令?
四双方对峙
巷口,一辆黄色挖掘机正轰鸣着调整履带,十几个穿着施工马甲的人站在周围。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拿着对讲机大声说着什么。
巷子里的居民们涌了出来,老的老,小的小,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拿着锅铲,有人握着扫帚,有人抱着孩子,脸上全是惊恐和愤怒。
“你们凭什么拆?我们还没签协议!”
“这是我们的家!谁也不能动!”
“报警!快报警!”
施工队的年轻人走过来,态度强硬:“各位,我们是按程序办事。这片区域已经完成征收,现在进行的是合法施工。请你们配合,不要阻碍施工,否则后果自负。”
“放屁!”老郑冲到最前面,指着年轻人的鼻子,“谁征收了?我们签字了吗?你们这叫强拆!犯法的!”
年轻人冷笑一声:“郑师傅,你搞清楚,三十六户里,已经有二十三户签字了。少数服从多数,你们这些钉子户,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隆复生在人群后面听着,心里一沉。二十三户签字了?他怎么不知道?他上周才让何苗通知项目组暂停一切强行动作,等他考察完再说。
这时,陈阿婆颤巍巍地挤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在了挖掘机前:“你们要拆,就把我这个老婆子一起拆了吧!我这把老骨头,活着也是个累赘,不如跟我那老头子去了算了!”
这一幕被无数手机拍下来,瞬间传遍了社交媒体。隆复生站在人群里,看着陈阿婆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抖,看着老郑通红的眼眶,看着那些普通市民眼里的绝望,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来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拨开人群,走到施工队年轻人面前:“我是隆复生。谁让你今天来的?”
年轻人一愣,显然认出了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了惶恐:“隆……隆总?是市场部李总监让我们来的,说趁周末,先把几个难啃的点清理掉……”
“给李志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隆复生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让挖掘机熄火,所有人退到巷子外面。”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挖掘机轰鸣声停止了,施工队的人开始往后退。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郑搀起陈阿婆,走到隆复生面前。陈阿婆的手还在发抖,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也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隆总……你是个好人吗?”
隆复生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婆,我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但我向您保证,只要有我在,这挖掘机,就进不了这条巷子。”
半小时后,市场部总监李志满头大汗地赶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隆复生就把他拉到一边,冷冷地问:“李志,谁给你的权力,在我不在的情况下强行施工?”
李志擦着汗,嗫嚅着:“隆总,我这也是为了集团的效率……那几户钉子户太难缠了,拖下去每天的财务成本……”
“效率?”隆复生打断他,“你所谓的效率,就是让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太跪在挖掘机前面?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幕,现在全网都在转?你知不知道,我们隆氏集团十年的声誉,差点就被你这‘效率’毁于一旦?”
李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不敢再说话。
“回去通知所有董事,明天上午九点,开紧急会议。主题只有一个:重新审议旧城改造项目的补偿方案。”隆复生说完,转身走回巷子里。
他走到陈阿婆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枯瘦的手:“阿婆,对不起,让您受惊了。我送您回家。”
陈阿婆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小伙子,你……你是个好官。”
“我不是官,”隆复生笑了,笑得很温和,“我只是个生意人,一个想做点好事的生意人。”
五董事之争
第二天的董事会,是隆氏集团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
隆复生提出了新的补偿方案:按照十年前的标准,对未签约的十三户居民进行补偿,同时为整个梧桐巷片区增加公共配套设施,包括一个小型社区公园、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以及一条连接主干道的微循环道路。
话音刚落,财务总监就跳了起来:“隆总,您疯了吗?这一下要多支出将近三千万!我们的年度利润目标还要不要?股东的交代还要不要?”
李志也跟着附和:“是啊隆总,我知道您是出于同情心,但商场如战场,讲不得妇人之仁!那帮钉子户,给脸就蹬鼻子上脸,您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能骑到我们头上!”
其他董事也纷纷表态,大多数持反对意见。有人说这会开了个坏头,以后其他项目都没法做了;有人说隆复生太感性,不适合再管具体业务;还有人在窃窃私语,怀疑隆复生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隆复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你们说的都对,从纯粹的商业逻辑出发,我是疯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李志,你刚才说‘那帮钉子户’,你知道那‘帮’里,有多少人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一辈子?有多少人在这条巷子里生儿育女、养老送终?他们不是钉子,他们是人。”
李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