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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醉醒劫
凌晨三点十七分,隆复生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
那心跳声像一面失控的鼓,在胸腔里疯狂敲击,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昏暗的光线中晃动着无数个光斑,像极了几个小时前酒杯里摇曳的琥珀色液体。他想翻身,却发现身体像被浇筑在床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虚空清醒状态。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他艰难地伸出手,眯着眼睛看。
二十三条未读消息,七个未接来电。
他划开最近的一条,是助理小周发来的:“隆总,明天早上九点的董事会材料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陈总那边问昨天的合作意向书签了没有?”
合作意向书。
隆复生的手指顿在屏幕上,脑海中闪过昨晚的画面: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陈总那张油腻的笑脸在灯光下忽远忽近,合同在桌上被推过来、推过去,最后不知道被谁碰翻的酒杯浸湿了一角。他只记得自己在醉意中拍着胸脯承诺“没问题,一切都好说”,然后被人扶上车,然后是漫长的、颠簸的回家路。
他猛地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他赤着脚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沿,剧烈地呕吐起来。那些价值不菲的海鲜、和牛,混着单一麦芽威士忌,化作一股酸腐的气味,从胃里倾泻而出。他吐了很长时间,直到最后只剩下苦涩的胆汁。他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抵着马桶边缘,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男人让他不敢相认。
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面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头发乱成一团。这是那个今天要在董事会上指点江山的隆复生吗?这是那个被媒体称为“餐饮界新贵”的三十七岁成功企业家吗?
他想起十年前,刚创业那会儿,他和合伙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吃泡面。那时候一碗红烧牛肉面就能让他心满意足,那时候加班到凌晨倒头就睡,醒来却是神清气爽。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呢?
他扶着洗手台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凉的水流过皮肤,带来片刻的清醒。他抬头看着镜子,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话——那是他外公生前常念叨的,老爷子是个老中医,一辈子守着小镇上的药铺,九十岁时还能上山采药。外公说过:“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那时候他年轻,听不懂,只觉得外公太过迂腐。美食当前,不吃个十分饱,对得起自己的胃吗?好事临头,不抓住十分的机会,对得起自己的奋斗吗?
现在他终于懂了。
那些他追逐的“爽口之味”——不只是餐桌上的珍馐美馔,更是事业上一次次膨胀的欲望,是资本市场上一轮轮追逐的快感。他吃了十分,甚至十二分,如今这“烂肠腐骨之药”正在他身体里发作。那些他沉溺的“快心之事”——签下大单的狂喜,击溃对手的快意,被媒体捧上云端的虚荣,桩桩件件都是“败身丧德之媒”。他享受了十分,如今悔意正像潮水般涌来。
凌晨四点十五分,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小周的电话。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隆总?”
“今天早上的董事会,帮我取消。”
“啊?”小周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可是隆总,这是三个月前就定好的,各位董事都是从外地飞过来的,陈总那边——”
“我知道。”隆复生打断他,“你帮我转告各位董事,今天的会延期一周。所有的损失我个人承担。另外,帮我订一张去青溪镇的火车票,越快越好。”
“青溪镇?”小周愣住了,“那是哪儿?”
“一个你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隆复生说,“但那里有我在找的东西。”
挂断电话,他开始收拾行李。不是平时出差用的那种黑色登机箱,而是一个旧旧的帆布背包,还是他大学时用的。他往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本外公留下的手写医书,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外公,站在青溪镇的老药铺前,笑容安静而笃定。
天色微明时,他走出家门。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高架桥上已经车流滚滚。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五年的房子——两百三十平米,顶层复式,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最美的天际线。他曾以为这是成功的象征,此刻却只觉得它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五分便无殃。”他轻声念着这句话,关上了门。
二归乡途
火车穿过重重叠叠的山峦,一头扎进暮春的雾气里。
隆复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变成整齐划一的农田,再变成起伏不定的丘陵,最后,当隧道越来越多、越来越长的时候,他知道,青溪镇快到了。
这趟火车是老式的绿皮车,车厢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呼呼作响的小风扇。乘客大多是沿途乡镇的居民,脚边堆着蛇皮袋和竹筐,装着山货和家禽。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鸡时不时扑腾一下翅膀,老太太就轻轻拍拍它,嘴里念叨着:“莫闹,莫闹,快到家咯。”
隆复生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不真实。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水晶吊灯下呕吐,还在为几个亿的合同绞尽脑汁。而现在,他坐在硬座车厢里,闻着混杂的烟味、泡面味和鸡屎味,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
老太太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小伙子,头一回去青溪镇吧?”
“我外公家在那儿。”隆复生说,“小时候去过,后来很多年没回了。”
“那敢情好。”老太太点点头,“青溪镇是好地方,山好水好,养人。你是回来养病的吧?”
隆复生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指指他的脸:“脸色白成这个样子,眼窝子抠搂着,一看就是城里累出来的毛病。回来就对了,回来养养就好了。”她又拍了拍怀里的鸡,“我这鸡也是,城里来的?刚买的时候蔫头耷脑的,带回来养了几天,精神多了。”
隆复生忍不住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和一只芦花鸡相提并论。
火车在一个没有站台的小坡前停了下来。老太太站起来:“到了到了,赶紧下车。”她抱起鸡,拎着竹筐,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人。隆复生背着包跟在她后面跳下车,一条砂石路顺着山坡蜿蜒而下,尽头是一片灰瓦白墙的老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青溪镇。
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或许就是外公说的“五分”的味道。不浓烈,不刺激,恰到好处地让人心安。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镇子比他记忆中要小得多,以前觉得宽阔的街道,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以前觉得走了很久的路,其实不过十来分钟。他停在一扇木门前,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但字迹已经斑驳了:隆记药铺。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那口养着金鱼的大缸已经空了,缸底积着一层绿苔。正屋的门锁着,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依稀可见当年的药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贴着发黄的标签:甘草、当归、黄芪、党参……
“找谁?”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隆复生转身,看到一个中年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那人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是……”隆复生顿了顿,“这家的外孙。隆复生。”
那人愣了一下,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复生?你是复生?天爷,都长这么大了!我是你栓子叔啊!小时候我带你下河摸过鱼的,记得不?”
隆复生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上确实有几分熟悉的影子。他想起来了,是隔壁的邻居,当年总是憨憨地笑着,跟在外公后面帮忙晒药材的年轻人。如今那年轻人也成了中年人,头发里夹了白丝。
“栓子叔。”他叫了一声。
栓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你怎么回来了?你妈也没说一声。回来住几天?吃饭了没有?走走走,去我家,你婶子刚蒸的包子。”
他被栓子拉着往外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他多少年没体会过的感觉——不需要预约,不需要寒暄,不需要权衡利弊,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接纳,被关怀。在城市里,他和朋友们约顿饭要提前两周定日程,发消息要斟酌语气,连生病住院都要考虑会不会给人添麻烦。
栓子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进院门就闻到包子香。栓子婶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哎呀,贵客贵客!快坐快坐,包子马上好。”
隆复生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栓子婶掀开锅盖,白腾腾的蒸汽涌上来。她捡了一大盘包子端过来,又端来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趁热吃,都是自家做的,比不上城里的山珍海味,但干净。”
他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松软,馅料咸鲜适中。不是他在城里吃过的任何一种山珍海味,但这一口下去,眼眶却莫名地湿了。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栓子婶笑眯眯地看着他,“看你瘦的,多吃两个。”
他就着腌萝卜,喝一口小米粥,再咬一口包子。胃里暖暖的,那些被酒精和海鲜折磨了多年的器官,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他想起外公说的“五分”——原来“五分”不是刻意的节制,而是回归本真的自然。就像这顿饭,不过是一粥一菜一包子,没有珍馐美馔,却让人从胃到心都踏实。
吃完饭,栓子带他去老屋收拾。门锁打开那一刻,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那些静默了多年的药柜上。隆复生伸手抚过一个个小抽屉上的标签,那些毛笔字是外公亲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你外公走之前,还念叨你呢。”栓子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说复生那孩子脑子活,心气高,是干大事的人。就是这心气太高了,容易累着自己。还说,等他累了,就该回来了。”
隆复生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三清心渡
清晨五点,隆复生被一阵鸟鸣声叫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五点醒过了。在城市里,他的睡眠被切割成碎片,凌晨两点入睡是常态,早上九点被闹钟叫醒时,比没睡还要疲惫。而这一夜,他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盖着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被子,竟然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他推开门,院子里弥漫着薄薄的晨雾。他按照记忆找到井台,压了一盆水洗脸。井水冰凉刺骨,却让他瞬间清醒。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看那些被荒草掩盖的石板路,看墙角那棵老槐树,看屋檐下已经空了的燕巢。
“复生!”栓子的声音从墙外传来,“起了没?走,上山!”
他换了双球鞋,跟着栓子往后山走。山路是青石板铺的,长满了青苔,有些滑。栓子走在前面,如履平地,他却走得小心翼翼。栓子笑话他:“你这城里回来的,脚底板都退化了。”
山不高,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一块平地,搭着一个简易的窝棚,窝棚前是一片开垦过的土地,种着各种隆复生叫不上名字的植物。
“这是你外公当年的药圃。”栓子说,“他退休以后,天天往这儿跑,伺候这些药材。他说,药材这东西,得看它怎么长出来的,才能知道怎么用。光看药书,闻不到土气,成不了好大夫。”
隆复生蹲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植物——他认出了当归,认出了党参,认出了黄芪。他伸手摸了摸当归的叶子,叶片上挂着露珠,凉凉的。
“你外公还留了个本子。”栓子从窝棚的角落里翻出一个塑料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他,“写的都是种药的心得。我不识几个字,看不懂,就一直搁这儿。”
隆复生打开那个本子,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外公用的是一支老式钢笔,墨水是蓝黑色的,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药有三分毒,不可过也。食有五分饱,不可贪也。事有七分满,不可求也。人有九分真,不可伪也。唯此,可全十分人生。”
他反复读着这几句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下山的时候,他们遇到一个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着一个竹篓,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挖着什么。栓子跟他打招呼:“老陈,今天收获咋样?”
老陈抬起头,憨厚地笑笑:“还行,挖了几棵柴胡。”
栓子给隆复生介绍:“这是老陈,咱们镇上的老中医。你外公走后,就他一个大夫了。”
隆复生看着老陈,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完全不像一个医生,倒像个地道的农民。但那双眼睛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隆老先生的外孙?”老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久仰久仰。你外公可是我的师父,我这身本事,多半是他教的。”
他请隆复生去家里坐坐。那是一栋和隆家老屋差不多的老房子,堂屋里堆满了药材,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老陈的妻子端上茶来,是自家晒的金银花,泡出来清清亮亮的一杯。
老陈问起隆复生在城里做什么,隆复生一五一十说了。老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年轻时也想去城里闯荡,师父不让。他说,你这性子,去了城里,不是被吃掉,就是变成吃人的。我那时候不服气,现在想想,师父说得对。”
他指着满屋子的药材:“你看这些,都是山上的。我每天上山采药,回来炮制,有人来看病我就给看看,没人来我就侍弄这些草药。赚不着大钱,但也饿不死。师父说,这叫五分。够吃够用,还有余力帮帮别人,这就挺好。非要搞个十分,那就不叫过日子,叫熬日子了。”
隆复生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城里的那些朋友,那些为了“十分”拼尽全力的人。有的赚了几个亿还在赚,说目标是一百个亿;有的爬到副总还想当总裁,一天不开会就心慌;有的买了别墅还要买庄园,仿佛房子永远不够大。他们是真的在“过日子”,还是在被日子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