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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定风波
事情的转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滨海市纪委监委的几辆黑色公务车,静静地停在了寰宇大厦楼下。几个神色严肃的工作人员,径直上楼,走进了马骏的办公室。随后,马骏被带走协助调查的消息,像病毒一样迅速传遍了整座大楼。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原来,泄露“云澜湾”项目假标底的,正是马骏。他被人利诱,与一家竞争对手勾结,想借此搞垮隆复生,自己上位。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把自己送了进去。而他背后的那条利益链,也因此被连根拔起。
整个公司一片哗然。震惊之余,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了隆复生。他们好奇,这位差点被“背锅”的副总,此刻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拍手称快?是冷嘲热讽?还是终于可以站出来,为自己“洗刷冤屈”了?
下午,隆复生从工地回来,走进办公区,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他什么也没问,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路过马骏那间已经空荡荡的办公室时,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这时,小周凑上来,压低声音,把事情的原委快速说了一遍,最后恨恨地说:“隆总,这下真相大白了!马骏他就是咎由自取!您当时要是听我的,早点反击,也不至于……”
隆复生抬手,打断了小周的慷慨激昂。他推开马骏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办公桌上还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个人物品,一个相框里,是他和妻儿的合影,照片上的马骏笑得阳光灿烂。
隆复生看着那张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小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去他家里,把他家人叫来,把这些东西收走吧。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公司帮忙的。他……也是被欲望迷了心。”
小周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隆总,您……您还要帮他家人?”
隆复生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一丝得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悲悯。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去吧。做事。”
那一刻,小周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我不夸妍,谁能丑我;我不好洁,谁能污我”。隆复生从不标榜自己是好人,也从不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名。因为当一个人内心足够强大、足够清澈时,外界的毁誉,就像是风过竹林,风停后,竹声虽逝,但竹子依旧挺立在那里,不减分毫,也不增分毫。
这件事之后,隆复生在公司的威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有人私下议论,陈董年事已高,隆复生接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四大抉择
年底的董事会上,陈厚德正式提出,将自己持有的30%公司股份,以及董事长的位置,移交给隆复生。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掌声雷动中,只等着隆复生站起来,发表一番感言,然后接受众人的祝贺。
隆复生站了起来。他先是对着陈厚德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对着所有董事和股东,环视一圈,同样鞠了一躬。他的脸上没有即将登顶的狂喜,只有一如既往的平和。
“感谢陈董的信任,感谢各位股东的支持。”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但这个位置,我不能接。”
一石激起千层浪。会场里顿时炸开了锅。陈厚德也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他。
“复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庙小?”一位股东直言不讳。
隆复生摇了摇头,他缓缓说道:“我个人的能力,支撑一个常务副总,已经到顶了。做决策的人,需要有决策者的杀伐决断,需要平衡各方利益的冷酷,甚至需要在关键时刻,舍弃一部分人的利益。这些,我或许能做,但做了之后,我就再也不是现在的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陈董,各位,我热爱的是把一块荒地变成家园的过程,是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变成钢筋水泥的现实。那是一种‘创造’的快乐。我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商人,每天算计的是股价、是利润、是权力的平衡。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陈厚德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甚至是……敬佩。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陈厚德问。
隆复生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计划书。这一次,不是什么商业机密,而是一份公益项目的企划。
“我想成立一个独立的‘乡村建造公益基金’。”隆复生翻开计划书,向在座的人展示,“这些年,我们盖了无数的高楼大厦、豪华小区。但在偏远的乡村,还有很多孩子,在危房里上课,还有很多老人,住在透风漏雨的土坯房里。我想用我这几年的积蓄,再加上一些社会募捐,招募一批有理想的年轻建筑师、工程师,去为他们设计并建造安全、美观、实用的校舍和民居。不求利润,只求……一份心安。”
全场再次陷入寂静。
这才是真正的隆复生。他可以高调地做事,拿出足以颠覆一个行业的方案;他也可以低调地做人,谦卑到尘埃里,去给保洁大姐敬酒,去帮助陷害过自己的人的家属。而现在,他又在人生的巅峰时刻,选择了激流勇退,去追寻内心深处那个木匠父亲留给他的,最简单也最纯粹的梦想。
五归去来
三年后。
滨海市远郊,一个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偏远山村。
一座用青竹和原木搭建的校舍,在山谷间显得格外醒目。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溪流,洗涤着一切尘埃。
校舍的操场上,一个穿着普通棉布外套,戴着草帽,挽着裤脚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和几个孩子一起研究一只从山里抓来的甲虫。他的脸上、手上,都沾着泥巴,笑容却比三年前在那些灯火辉煌的会议室里,要灿烂得多,真实得多。
远处,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沿着山路跑来,正是当年的助理小周。他现在也辞去了城里高薪的工作,跟着隆复生来到这里,成了一名志愿者。
“隆哥!隆哥!”小周老远就喊,“快看新闻!”
隆复生抬起头,接过小周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头条新闻:由隆复生团队设计并监造的“悬崖上的图书馆”——某贫困山区小学,因其独特的建筑美学和与自然环境的完美融合,荣获国际建筑界大奖。新闻里用了大量的溢美之词,称其为“点亮山野的灵魂之光”。
隆复生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把手机还给了小周。然后继续低下头,和孩子们一起研究那只甲虫。
小周急了:“隆哥!这可是国际大奖!您就不激动吗?您看这评论,把您夸得跟什么似的!”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好奇地问:“隆叔叔,什么大奖呀?很大很大的奖吗?”
隆复生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指着那只甲虫说:“你看它背上的花纹,像不像一张地图?在叔叔眼里,能读懂大自然设计的‘大奖’,比那个奖有意思多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去看她的甲虫。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
小周看着这一幕,忽然就释然了。他想起当年隆复生教他的那句话,此刻忽然有了更深的理解。
“不夸妍,谁能丑我;不好洁,谁能污我。”
功名、利禄、毁誉、荣辱,在那一汪清澈的山泉面前,在那双与孩子一起观察甲虫的眼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隐没在云雾之中。近处的校舍里,又传来了孩子们下一节课的歌声,稚嫩、纯净,飘向远方。
隆复生站起身,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的一条正在修建的盘山路。那是他下一个项目——为这个村子修一条能通车的路。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和脚下的土地,和远处的群山,融为了一体。
这个人,像水,静静地流淌在山野之间,滋养着他流过的每一寸土地。他从不喧哗,所以,谁也无法让他干涸。他从不自耀,所以,谁也无法让他黯淡。
他雕琢着这个世界最壮丽的龙章凤姿,却把自己,活成了山野间一块最不起眼、也最坚韧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