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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黄毛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小吴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定位就在咱们公司附近!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我截图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确实有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夜色中的一栋楼,看起来很像创新大厦。发布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隆复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民警的电话。
三天后,案子破了。小吴在老家被抓,那些器材还没出手,全追回来了。他承认是自己偷的,趁着离职前配了钥匙,又摸清了监控的死角,切断了电源线。
钱昆洗清了嫌疑。
那天下午,隆复生来到仓库。钱昆正在角落里清点灯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干活。
隆复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钱。”
钱昆手顿了顿,没吭声。
“对不起。”
钱昆的手停住了。
隆复生看着那排灯架,语气很平静:“那天晚上叫你过来问话,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办案子要走流程,有嫌疑的人都要问。但我没替你说话,是我的问题。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好过,谣言满天飞,有人指指点点。我应该站出来说一句‘我相信他’,但我没说。”
他转过头,看着钱昆:“对不起。”
钱昆低着头,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灯架放下,站起来,背对着隆复生。
“隆总,你不用道歉。”他的声音沙哑,“换了我,我也会怀疑。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不配让你相信。”
他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可我想跟你说一句,这辈子我只做过那一件亏心事。就那一件。我后悔了五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你当年在董事会上看我的眼神。我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洗一洗,看能不能洗干净。可洗不干净了,脏了就是脏了。”
他深吸一口气:“但这回,我没偷。以后,我也不会偷。”
隆复生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仓库里很静,能听见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我知道了。”隆复生说。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钱,周师傅快退休了。他跟我推荐你接他的班。”
钱昆愣住了。
“从下个月开始,你当仓库主管。工资涨到八千,五险一金照交。”隆复生没回头,“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你自己看着办。”
门在他身后关上。
钱昆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眼泪终于流下来。
四天台的救赎
钱昆当上仓库主管那天,周师傅请他喝了顿酒。
老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钱啊,我看人不会错。你是个有良心的,就是走错过路。现在路走回来了,好好干,别让人看笑话。”
钱昆点头,眼眶发热。
他开始真正用心经营这个仓库。他把所有器材登记造册,建立借还制度,每周盘点,每月清查,愣是把那个乱七八糟的仓库管理得像模像样。他又主动帮道具组整理服装,帮摄影组保养器材,帮灯光组维修灯架,一来二去,找“老钱”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黄毛来借器材的时候,会喊一声“钱哥”。那个嘲讽过他的女孩,偶尔会给他带一杯奶茶。小导演拍完戏,专门跑来仓库道谢,说那些道具整理得太好了,给他省了不少事。
钱昆第一次觉得,这个又潮又暗的地下空间,好像也没那么压抑了。
可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沈建明还没找到。
那个人卷走了最后那笔钱,彻底消失了。听说他去了国外,又听说他回来了,在某个小城市躲着。钱昆托人打听过,没有确切消息。他想找到沈建明,不是为了报仇,而是想当面问一句:你后悔过吗?
那天下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河北某市。
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钱。”
钱昆的心猛地一紧。
是沈建明。
“你在哪儿?”他问。
“你别管我在哪儿。”沈建明的声音疲惫又苍老,“老钱,我听说你在隆复生那儿干?你……你怎么想的?”
钱昆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没嫌弃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他没嫌弃你?老钱,你忘了当年咱们怎么对他的?他怎么可能不嫌弃你?”
“他没嫌弃我。”钱昆重复了一遍,“建明,你在哪儿?出来吧,别躲了。该还的债,总得还。”
“还?我拿什么还?我欠了几百万,老婆跑了,房子没了,我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沈建明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老钱,你帮帮我,借我点钱,我只要五万块,等我翻身了一定还你!”
钱昆沉默了很久。
“建明,你还记得五年前咱们把隆总堵在董事会那天吗?”他说,“他站在门口,看着咱们,一句话都没说。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好像做错了什么。可你跟我说,无毒不丈夫,成大事的人不能心软。”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听了你的话。”钱昆说,“我后悔了五年。建明,你后悔过吗?”
沉默。
然后是忙音。
沈建明挂了电话。
钱昆握着手机,站在仓库中央,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沈建明在哪儿了。
那天晚上,他把地址发给了隆复生。
隆复生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女儿坐在对面,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爸爸,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动。
那个地址,离这座城市三百公里,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县城。沈建明就躲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蜷缩在暗处。
他应该去吗?
去了能做什么?骂他一顿?打他一顿?把他送进监狱?
那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最后都散了。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爸爸,你怎么了?”女儿问。
“没事。”他笑了笑,“肉很好吃。”
半个月后,隆复生去河北出差。回程的时候,他让司机绕了个弯,去了那个小县城。
县城很小,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楼房,路上走的都是慢悠悠的行人。他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六层的老式住宅,外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然后他上楼了。
五楼,501。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简陋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阳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佝偻着背,正在抽烟。
“沈建明。”
那人猛地转身,烟头从指间滑落。
隆复生看清了他的脸,心里一震。
这是沈建明?
那个当年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沈建明?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几乎全白了,穿着件皱巴巴的旧毛衣,整个人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建明的声音抖得厉害。
隆复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是来抓我的?”沈建明往后退了一步,“隆复生,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能把我往死路上逼!我还有条命,你要就拿去!”
隆复生还是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个曾经的老同学、老搭档、老仇人。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绝望,看着他佝偻的身子和苍老的面容。
沉默了很久。
然后隆复生开口了:“建明,你这五年,睡得好吗?”
沈建明愣住了。
“我不好。”隆复生说,“前两年睡不着,后三年勉强能睡,可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咱们在大学里打球,梦见你帮我去女生宿舍楼下表白,梦见你喝醉了抱着我说一辈子兄弟。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一身冷汗。”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建明本能地往后缩。
“我来不是抓你的。”他说,“我来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我放下了。你欠我的,我不要了。可你欠自己的,这辈子还还不完。”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阳台的栏杆上。
“这里面有十万块。密码是咱们大学宿舍的门牌号。找个正经事干,别躲了。躲不了一辈子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沈建明压抑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闷在喉咙里出不来。
隆复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他下楼,上车,离开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车开出去很远,他还能听见那个哭声,在脑海里回响。
五留一扇门
一年后。
“重生文化”乔迁新址,从创新大厦搬到市中心的一栋甲级写字楼。乔迁仪式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合作伙伴,有媒体记者,有网红主播,还有市里的领导。
隆复生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应付着络绎不绝的祝贺。
人群里,他看见钱昆。钱昆穿着崭新的工服,胸口别着“仓库主管”的工牌,正跟几个年轻员工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胖了些,气色好多了,额头上的伤疤淡得快看不见了。
钱昆看见他,遥遥点了点头。
隆复生也点点头。
仪式结束后,他在新办公室里整理东西。秘书敲门进来:“隆总,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没预约,但他说您会见的。”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他姓沈。”
隆复生手顿了顿。
“让他进来。”
门开了,沈建明走进来。
他比一年前更老了,但也精神了些。穿着干净的衬衫西裤,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隆总。”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隆复生看着他,指了指沙发:“坐。”
沈建明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还你的。十万块,加一年定期利息。”
隆复生没看那个纸袋,只是看着他。
“我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干,当调度,一个月五千块。”沈建明说,“够吃够喝,还能攒点。钱是你当年给的,我得还。不还,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隆复生还是没说话。
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来,还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五年了,我第一次当面对你说这三个字。我知道晚了,太晚了,可我还是得说。”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隆复生看着他弯曲的脊背,看着那些白头发,看着那双粗糙的手。他想起大学宿舍里的夜谈,想起创业初期的通宵加班,想起那些喝醉了喊“一辈子兄弟”的夜晚。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建明面前。
“建明。”
沈建明直起身,眼眶红红的。
隆复生伸出手。
“既然回来了,要不要来我这儿干?仓库缺个副主管,钱昆需要帮手。”
沈建明愣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
楼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喧嚣永不停歇,就像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日复一日上演。
隆复生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熟悉的街景。他想起《菜根谭》里那句话:锄奸杜幸,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譬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俱咬破矣。
给恶留一扇门,不是为了恶,是为了让善有路可走。
他摸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语音:“晚上想吃什么?爸爸早点回去。”
女儿秒回:“红烧肉!还有,你把那半块巧克力带上回,我记着呢!”
他笑了。
窗外,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