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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玉兰树下,后来立了一块新的石碑,上面刻着隆复生的名字。但他自己,一次也没去看过。
三城中村·一碗水
青桐巷的事,让隆复生在滨海市的名声,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但他自己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古村落项目推进顺利,吴进步像变了一个人,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有一天,他找到隆复生,递给他一张卡:“生哥,这是我这几个月凑的,房子抵押了,加上我老婆的私房钱,一共两千万。你先拿着。”
隆复生没接,只是看着他:“老吴,你确定?嫂子同意?”
吴进步点头,眼眶微红:“她说的,做人要有骨气。生哥你给了我们骨气,我们不能不要脸。”
隆复生这才接过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收下。但是老吴,这钱,我算你投资古村落的股。将来项目赚钱了,你分红。”
吴进步一愣:“生哥,这怎么行?我是还债……”
“债是要还,但你的功劳也是功劳。”隆复生打断他,“这几个月你在村里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再提还债的事,好好把项目做出来。”
这就是隆复生的“恩宜自淡而浓”。他没有在吴进步犯错时一脚踢开,反而给了他一条最难走但也最能赎罪的路;他没有在吴进步还钱时欣然接受,反而把他的“还债”变成了“投资”。这份恩情,从淡到浓,浓到让吴进步愿意用余生去回报。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隆复生的这份“宽”。
公司有个项目经理,叫陈闯,年轻有为,三十出头,负责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陈闯能力强,但个性也强,做事雷厉风行,对的人对他又怕又恨,背后叫他“陈阎王”。
隆复生听过这些议论,但一直没有说什么。直到有一天,工地上出了事。陈闯为了赶工期,强行要求工人在高温下连续作业,结果一个工人中暑晕倒,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事故发生后,陈闯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推卸责任,他让
隆复生知道后,勃然大怒。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司发这么大的火。他把陈闯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声音冷得像冰:“陈闯,你跟我说说,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陈闯还试图辩解:“隆总,这事真不怪我,是那工人自己不注意,而且劳务公司也有责任……”
“够了!”隆复生一拍桌子,“我问你,工人在高温下作业,你这个项目经理不知道?强制加班,你有没有发高温补贴?有没有安排轮休?现在人摔断了腿,你不想着怎么救治,怎么赔偿,怎么整改,你想着推卸责任?”
陈闯被骂得哑口无言,低着头,额头上冒出冷汗。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坐回椅子上。他看着陈闯,语气变得沉重:“陈闯,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本事大,看谁都不顺眼,以为严厉就是管理。但我父亲告诉我一句话,他说:‘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他顿了顿,解释道:“管理的威严,不是靠骂人骂出来的,是靠制度和底线立出来的。你一开始就对人宽,出了事再从严,人家会恨你苛刻。但如果你一开始就把底线亮出来,把规矩定死,让大家知道什么事不能做,做了有什么后果,然后你在这个基础上,再慢慢给他们空间,给他们宽容,他们才会真正服你、敬你。”
陈闯抬起头,眼中若有所思。
隆复生说:“今天这事,你有两条路。第一条,你继续推卸责任,我开除你,再发一个公告,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没法混。第二条,你现在就去医院,亲自向那个工人道歉,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和赔偿,然后回来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在全公司大会上做检讨。你选哪条?”
陈闯想都没想:“隆总,我选第二条。”
他确实这么做了。他去医院,在病床前给那个工人鞠了三个躬,眼泪都下来了。回来后,他写了五千字的检查,在公司大会上念了半个小时。念完之后,他对着台下的几百号员工说:“我陈闯以前不是人,对大家太苛刻。从今天起,我改。请大家监督我。”
台下响起了掌声。那些曾经怕他恨他的人,这一刻,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陈闯。
从那以后,陈闯真的变了。他不再动不动就骂人,开始学着倾听后来不仅按时完工,还拿了省里的优质工程奖。
有人问隆复生:“隆总,你对陈闯是不是太宽了?他差点给公司惹大祸。”
隆复生说:“宽,是有前提的。第一,他认错,他改;第二,他有能力,只是走错了路。年轻人,谁不犯错?一棍子打死,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这就是隆复生的“严宽互存”。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菜根谭》里那句古训,活成了活生生的现代管理哲学。
四风雨渡·复生楼
滨海市的夏天,台风是常客。
这一年,台风“海神”登陆,狂风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隆复生早早就出了门。他没有去公司,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海边的一个渔村——望海村。
这个村子,是隆复生心底最深的牵挂。二十年前,他刚辞职下海,走投无路时,曾经在这个村子里住过三个月。村里的老渔民陈伯收留了他,给他吃,给他住,还借给他三千块钱做启动资金。那三千块,是陈伯打了一辈子鱼攒下的棺材本。
后来隆复生发达了,回去找陈伯,想要百倍千倍地报答他。但陈伯什么都不要,只说了一句话:“后生,你有今天,是你自己的本事。我那三千块,是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你记在心里就行。”
隆复生记住了。他每年都会回望海村几次,给村里修路、盖学校、建诊所。他把陈伯当成了自己的父亲,把望海村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但这一次,他来,不是为了报答,而是为了告别。
因为城市规划,望海村被划入了新的港口建设范围,整个村子都要拆迁。陈伯和村民们,必须搬走。
车停在村口,隆复生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台风过后的村子,一片狼藉,到处是折断的树枝和被掀翻的瓦片。但最让他心痛的,是那些写在墙上的大大的“拆”字,像一道道伤疤,刻在这个宁静了百年的小渔村。
陈伯的家,在村子最里面,靠近海边。那是一栋三间房的青砖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龙眼树。隆复生推开虚掩的木门,看到陈伯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那棵龙眼树发呆。
陈伯今年八十三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睛依然清亮。看到隆复生进来,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复生,你来了。”
隆复生快步上前扶住他:“伯,我来看看你。昨晚台风,家里没事吧?”
“没事,房子结实。”陈伯拉着他坐下,指着那棵龙眼树,“这树,是我结婚那年种的,六十年了。每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村里的小孩都来吃。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隆复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知道陈伯舍不得,但拆迁是大势所趋,他一个商人,又能改变什么?
陈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复生,你不用难过。伯活了八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村子没了,但人还在。政府给我们安排了安置房,在城里,有电梯,有暖气,比这破房子强。”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带来的支票、承诺、方案,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陈伯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在陈伯家坐了一上午,陪老人吃了顿简单的午饭,隆复生才离开。走的时候,陈伯送他到门口,突然说了一句:“复生,伯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但你记住,帮人,不是给他多少钱,是让他活得有尊严。”
隆复生浑身一震,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陈伯的这句话。尊严,什么是尊严?对于那些被迫离开家园的村民来说,尊严是什么?是足够的拆迁款?是漂亮的安置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青桐巷那棵玉兰树,想起那些坐在树下的老人。他们守护的,真的只是一棵树吗?不,他们守护的,是根,是记忆,是一代代人的生活印迹。这才是尊严。
回到公司,他立刻召开了一个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如何让望海村的拆迁,变得更有温度。
有人提议多给钱,有人提议帮村民找工作,有人提议在安置房里还原渔村风貌。隆复生都摇头,直到一个年轻的策划说了一句话:“隆总,我听村里人说,陈伯最宝贝的,是他那条用了四十年的小渔船。他说,那是他的命。”
隆复生眼睛一亮:“继续说。”
“我们能不能在安置房的小区里,给他留一块地方,把他的船放进去?不是做摆设,是真的可以让他每天去看看,擦擦,就像他的船还停在码头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掌声。
隆复生激动地一拍桌子:“好!就是这个!不仅是陈伯的船,还有那些渔网、锚、桅杆,所有能代表他们生活的东西,我们都要想办法留下来,在新的地方,给他们一个安放的地方。”
他立刻让这个策划牵头,成立了一个“记忆留存”小组,专门负责和村民们沟通,记录他们的故事,收集他们的老物件。
几个月后,望海村的村民搬进了崭新的安置房。在小区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渔村记忆馆”。里面没有昂贵的展品,只有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几张褪色的渔网,一盏锈迹斑斑的桅灯。墙上贴满了照片,记录着望海村的过去。陈伯每天都来这里,坐在他的船旁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他还会给来看热闹的孩子们讲他年轻时在海上的故事。
那些孩子们,生在城里,长在城里,但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海里,在那艘破旧的船上。
这就是隆复生理解的“以诚待人”。诚,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设身处地地理解别人的痛苦,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去维护他们的尊严。
五尾声·种子
又是五年过去。
隆复生已经五十岁了。他的公司,依然是滨海市建筑行业的标杆,但他自己,越来越像一个“闲人”。他把大部分生意交给了年轻人打理,自己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他心心念念的事情上——在滨海市建一座“城市书院”。
书院的名字,就叫“复生楼”。不在繁华的市中心,而在青桐巷那棵玉兰树的旁边。是当年七十二户人家中的一户,主动把自家的老宅腾出来,交给隆复生改造的。
书院的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是隆复生请一位百岁书法家写的:
上联:以诚待人,人不忘其惠
下联:以德服人,人不怨其酷
横批:进退自如
书院里,没有商业书籍,没有成功学,只有一些看似“无用”的书:哲学、历史、诗词、散文,还有各种版本的《菜根谭》。隆复生经常在这里举办免费的讲座,请来各种人——大学教授、退休工匠、老渔民、曾经的拆迁户,来讲他们的故事,讲他们的智慧。
有人问他:“隆总,你花这么多钱,建这个书院,图什么?”
隆复生笑了,指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说:“你看那棵树,三百多年了,它图什么?它什么也不图,就是长在那里,给人遮阴,让人乘凉。我们这个时代,走得太快了,快得连魂都跟不上了。我做这些,只是想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叫‘真’,叫‘善’,叫‘美’。也许一百年后,有人经过这里,看到这棵树,看到这个书院,会想起一些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越过玉兰树的树梢,投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滨海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是这个时代的繁华与喧嚣。
而在他的身边,书院的角落里,坐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是吴进步的儿子小昊,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大学生,学的正是古建筑保护。另一个是陈闯的侄子,当年那个摔断腿的工人的儿子,他利用暑假来这里做义工。还有一个,是当年青桐巷那个守护玉兰树的老大爷的孙女,她正在认真地整理着书架的书籍。
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年轻人的身上,也洒在那副对联上。那几个字——“以诚待人,以德服人”——在光影中熠熠生辉。
隆复生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一本旧得发黄的《菜根谭》。书页上,有一行他父亲当年用毛笔写下的批注:
“淡浓之间,见恩情;严宽之际,见威德。人生在世,不过‘进退’二字。进,要有底线;退,要有胸怀。唯有诚与德,可破世间一切虚妄与浮躁。”
他轻轻合上书,闭上了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十八年前,他和吴进步在那间闷热的农民房里,对着那台佛顶山风扇,吹下的牛:
“老吴,将来我们要是发达了,一定要做点不一样的事。”
“生哥,什么事不一样?”
“做点能留下来的事,做点让人想起我们的时候,心里能暖一下的事。”
窗外,玉兰树的花,正静静地开着,洁白如玉,清香四溢。它已经这样开了三百年,还将继续开下去。
而那些关于诚信、关于德行、关于真善美的种子,已经悄悄地,在另一个春天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