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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菜根谭》有云:“白氏云:‘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晁氏云:‘不如收身心,凝然归寂定。’放者流为猖狂,收者入于枯寂。唯善操身心者,把柄在手,收放自如。”这“能屈能伸,收放自如”八字,既是古人的处世智慧,亦是今人安顿身心的良方。
一命运绳结
凌晨三点,金融街的灯光像一排排冰冷的假牙,咀嚼着这座不眠都市最后的元气。隆复生从写字楼旋转门里走出来,被深秋的风迎面抽了一个耳光。他扯松了领带,那道勒了一天、早已嵌入皮肉的正红色勒痕,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今年三十四岁,鲲鹏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操盘着五十亿规模的并购基金。在这个由数字和KPI构建的丛林里,他是那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像一个嵌在掌心里的核反应堆,每一次震动都关乎千万资金的流向。他的生活是一场永远不能停歇的百米冲刺,紧绷,再紧绷,直到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今夜,这根弦差点断了。一笔临门一脚的海外并购,因为大洋彼岸一纸突如其来的政令,瞬间化为泡影。几个亿的浮盈化为乌有,董事长的电话从委婉的询问变成了最后的通牒。隆复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在黑暗中坐了两个小时。
他赢了无数次,却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的劳累,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干涸。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顺着那个既定的、疯狂的轨道滑行。
他没打车,想沿着长安街走一走。路过南长街口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拽住了他的脚步。那是一股极其醇厚、温暖的芝麻酱香,夹杂着椒盐的焦香,像一双故乡的手,温柔地捂住了他冰冷的鼻子。他循着香气望去,在僻静的街角,有一扇透着橘黄色暖光的玻璃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幌子,上面用笨拙的毛笔字写着四个字:“收放之间”。
在这条满是红墙碧瓦和酒吧咖啡馆的街上,这个店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从时光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个旧梦。
隆复生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店里只有四张原木色的小桌,墙上没有昂贵的油画,只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素色书法,上面写着:“能屈能伸,收放自如。”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书架,摆满了磕破了边角的书。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灰色棉布长衫的老人正在揉面。他动作极慢,慢到仿佛窗外的车水马龙与他隔着一个世纪。每一次按压,都像是一次深沉的呼吸。
“还有吃的吗?”隆复生问。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一汪深潭,瞬间将隆复生满身的焦虑和锋芒都吸纳了进去。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笼屉里拿出了一个用黄油纸包着的烧饼。
烧饼还是温热的。隆复生接过来,咬了一口。那一口下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外壳酥脆得簌簌往下掉渣,内里却绵软得层层分明,芝麻酱的浓郁和花椒盐的微麻在口腔里完美地融合,不霸道,却余味悠长。他吃过人均三千的日料,喝过几万块一瓶的罗曼尼康帝,却从未有过这样一种感觉——踏实。像是在姥姥家的热炕头上,就着一碗棒子面粥,吃下去,整个胃都被熨帖得舒舒服服。
他一口气吃完了三个。老人端来一杯酽茶,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慢点,没人跟你抢。”老人的声音很轻,像秋夜的虫鸣。
隆复生苦笑着指了指窗外那栋还亮着灯的写字楼:“没法慢,慢一步,就被吞了。”
老人看了看他领口那道深深的红印,又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接话,反而问了一句:“烧饼好吃,知道为什么吗?”
隆复生一愣。
“做烧饼,面要硬,硬到揉不动,才有嚼头;但醒面的时候,又得让它软,软得像一团云,才能生出绵绵的劲儿。”老人说,“揉的时候,是‘收’,要把所有的力道都收进去;醒的时候,是‘放’,要让面自个儿缓缓地透透气。就这么一收一放,来回倒腾,才有这口地的味儿。”
老人指了指墙上的字:“那人写得好,收放之间,可不只是做烧饼的道理。”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十年,只有“收”,不断地收紧、抓紧、占有,何曾给过自己一点“放”的余地?他就像一个永远在加速奔跑的人,从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就被时代的洪流卷走。他活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却忘了弓若不回弦,终究会断。
“小伙子,你心里那根绳,系得太死了。”老人起身,收拾碗筷,“得学会自个儿解开。”
隆复生付了钱,走出小店。回头望去,那扇橘黄色的窗户,像是一只温和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里静静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这只是他与这间小店缘分的开始,而他自己的人生,即将在“收放”之间,经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洗礼。
二风暴孤岛
“收放之间”像一枚定海神针,扎在了隆复生的心里。此后几个月,每隔几天,他都会在深夜从写字楼溜达出来,去那里坐坐。有时吃一个烧饼,有时只是喝一杯老人用大搪瓷缸子沏的高末。他从不多话,老人也从不多问。那片暖黄色的光,成了他精神世界里唯一的缓冲地带。
但风暴并不会因为有了避风港而绕道。
年关将至,那笔失败的海外并购的后遗症开始集中爆发。为了填补资金缺口,公司不得不将一块最优质的地产项目折价出售。而这个项目的接盘方,是隆复生的死对头——华泰资本的老板,秦川。
资产交割的那天,恰逢鲲鹏资本的年会。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隆复生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台上,对着台下几百号员工和合作伙伴,面带微笑地讲述着未来的宏图。镁光灯打得他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光,他是众人眼中战无不胜的王者。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秦川端着一杯红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满脸红光,显然是刚从酒局上过来,直接走到了隆复生跟前。
“复生啊,刚才那个项目签了,多谢承让!”秦川的声音很大,压过了乐队演奏的轻音乐,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回头到我那儿喝一杯,我请你吃庆功宴!”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隆复生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这是一个公开的、赤裸裸的羞辱。在这个名利场上,面子比命重要。换作以往,隆复生或许会微笑着反唇相讥,或许会直接让保安把对方“请”出去,无论如何,他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公司的颜面。
愤怒像岩浆一样冲上他的头顶,他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无尽压力追赶的深夜,那股想挣脱却又被紧紧束缚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可就在这时,他的眼前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那扇橘黄色的窗户,和老人揉面时那慢悠悠的动作。面团在老人手里,被重重地按压下去,那是一种极致的“收”,然后又缓缓地弹起,那是一种从容的“放”。能摁下去,是力量;能弹起来,是韧性。如果那面团是坚硬的石头,一摁不就碎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他心里那根快要崩断的弦,倏地松了下来。他松开了拳头,脸上的肌肉也柔和了。他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笑着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过一杯酒,走上前去,轻轻地碰了碰秦川的杯子。
“秦总,说哪儿的话。商海浮沉,潮起潮落,都是常事。”隆复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送入了每个人的耳朵,“今天你拿项目,我拿现金,各取所需。生意场上,今天你赢我,明天我赢你,哪有永远的赢家?只有永远的朋友。这杯酒,敬你,也敬咱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说完,他一饮而尽,脸上挂着真诚而坦荡的笑意。
秦川愣住了。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恼羞成怒的失败者,却没想到隆复生竟如此平和,甚至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从容。那笑容像一团棉花,把他所有的挑衅都化于无形。他讪讪地喝完了酒,胡乱说了两句客套话,便悻悻地转身离去。
全场寂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比他刚才做报告时的掌声,要真诚十倍。真正的强者,不是永远高高在上,而是在被人摁进泥里的时候,依然能笑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那一晚,隆复生没有加班,他再一次走进了“收放之间”。
“老先生,我今天解开了。”他坐下,第一次主动开口。
老人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是用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笑了笑,往他面前推了一杯茶。
“解开就好。绳子打了结,硬拽只会越拽越紧。往旁边松松,给它点余地,结自然就开了。”老人说,“人这一辈子,就跟这茶似的,刚沏上,烫嘴,你得放一放,晾一晾,才能品出滋味。”
隆复生端着那杯温热的茶,第一次品味到了“放”下来的心境,原来是如此的宽阔和宁静。他以为他参透了这其中的道理,却不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位老人,那个名叫“收放之间”的小店,都远比他想象的要深邃。
三慈悲对手
那次年会上的“一饮而尽”,让隆复生在圈内的口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人们开始说他“格局大了”,“气度不凡”。甚至有些原本对他严防死守的老对手,也愿意在私下里和他喝杯茶,聊聊行业的动向。隆复生真切地感受到了“放”的魔力——当你松开手,世界反而会涌向你。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秋天。金融街又到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那天傍晚,隆复生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收放之间”坐坐,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隆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南长街卖烧饼的老头儿。”
隆复生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柜台后面的老人,声音怎么会如此疲惫?
“老先生,您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叹息:“隆总,我想求你个事儿。我……得了不好的病,得回老家了。那个店……那个店是我这辈子的念想。我想给它找个归宿。你是懂它的人,我想把它托付给你。”
隆复生脑袋“嗡”的一声。他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办公室,开车直奔南长街。
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橘黄色的灯光依旧,但那股烧饼的香气淡了许多。老人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老先生,您……”
“别说话,先坐。”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那天晚上,老人在微弱的灯光下,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叫黄厚生,祖上三代都在京城做吃食。他的爷爷,当年是给一位姓黄的先生当车夫的。那位黄先生,就是辛亥革命先驱、被孙中山先生称为“第一个睁眼看世界的隆昌人”的黄复生。民国初年,政局动荡,黄复生先生回乡疗伤,也曾遭遇人生最大的低谷,外部追捕,内部猜忌,几乎陷入绝境。但他没有颓丧,没有激进,而是选择在那个叫龙市的小镇上,一边养伤,一边兴办民众教育馆,启迪民智。他把锋芒毕露的革命激情“收”了起来,化为了润物无声的“放”。老人说,他爷爷跟着黄复生先生,学到了很多做人的道理,也见识了什么叫“能屈能伸才是真豪杰”。后来,为了纪念那段岁月,也为了让后人记住那份在困境中依然从容的精神,他爷爷开了这家小店,取名“收放之间”,并把做烧饼的手艺,一代代传了下来。
“我无儿无女,这店关了,这念想就断了。”老人看着隆复生,“你不是一般人,你心里有根,但你以前收得太紧。这一年,我看你慢慢学会了放,我放心了。我想把店交给你,不为赚钱,就为了在这儿留个灯,让那些跟以前的你一样,心里紧绷绷的人,有个地方能松快松快。”
隆复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给了他无数慰藉的小店,竟然和自己的名字有着这样一层奇妙的缘分。他更没想到,老人会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
“老先生,我……”他想推辞,他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经营一个烧饼铺?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顾虑:“不用你天天来,有空了,来坐坐,揉揉面,让面醒一醒,也让自己醒一醒,就够了。”
隆复生看着老人那恳切的目光,到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隆复生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内容。无论多忙,他每周都会抽两个晚上,换上便装,去“收放之间”帮忙。他学着揉面,学着调馅,学着用那种慢悠悠的火候去烤烧饼。起初,他的助理和同事们觉得他疯了,堂堂合伙人去卖烧饼?可慢慢地,他们发现,隆复生变了。他不再像一台永动机,不再咄咄逼人,他的决策却越来越精准,眼光越来越长远。他在“收放之间”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