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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复生坐在电脑前,正在一封一封地回邮件。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暴风雨中心那片唯一的宁静。
“嘉佑,你知道我名字的来历吗?”
林嘉佑一愣。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过去。村里的接生婆说我命硬,克母,让我妈把我扔了。我妈不听,给我起名‘复生’,意思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隆复生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年轻人,“我这些年顺风顺水,差点忘了自己本来就是‘死过一回’的人。现在这点损失,死不了人。”
林嘉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去,把财务总监和法务总监叫来,我们一起配合调查。”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疼,“另外,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一趟那个离职员工家,跟她道歉。”
调查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里,隆复生推掉了所有公开活动,拒绝了所有媒体采访,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和员工一起加班到深夜。基金的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查出来:确实存在违规操作,但钱没有进任何个人的口袋,而是因为审批流程太慢,财务总监自作主张,从备用金里挪了一笔钱先垫付给了几个急等着钱建校舍的项目。这个操作虽然违规,但没有造成资金流失,也没有中饱私囊。
最终的处罚结果是:基金会被责令整改三个月,罚款五十万元;财务总监被免职,移送司法机关,但因认错态度良好且未造成重大损失,最终免于起诉。
消息公布那天,股价反而涨了回去。
隆复生开了一个简短的发布会,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错了就是错了,任何借口都是苍白。第二,感谢监管部门和公众的监督,这是对我们最好的保护。第三,从今天起,‘复生资本’将成立内部监察委员会,我任第一任监事,欢迎所有人监督。”
发布会结束,隆复生走出大厅,外面围着一群记者。他没有躲,径直走向人群。
“隆总,请问您为什么要自曝家丑?这是不是一种炒作?”一个年轻记者举着话筒喊。
隆复生停下脚步,看着她,笑了笑:“小姑娘,你听过《菜根谭》里的一句话吗?‘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我这些年拿的奖、上的榜,加起来够写一本书了。但这些功劳,如果没有谦卑的心托着,早把我压垮了。今天这点丑,是我自己揭开的,不为别的,就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记者们安静了。
隆复生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个举报我们的离职员工,我代表基金会感谢她。她如果愿意回来上班,我举双手欢迎。”
四真善之种
风波平息后,隆复生做了一件更让人意外的事。
他把公司日常管理交给了联席CEO,自己带着一个五人小分队,去了大凉山。那里有基金会最早资助的一所小学,叫“复生小学”——当年他发迹后捐的第一笔钱建的。
从西昌坐车到县城,从县城再坐三小时拖拉机,最后爬了两个小时山路,隆复生终于站在了那所学校门口。
学校很破。六间瓦房,一面红旗,一百多个孩子挤在三间教室里上课。墙上“复生小学”四个字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彝族汉子,叫阿依木呷。他接到通知说有个大老板要来视察,提前三天就让孩子们把学校打扫得干干净净。等见到隆复生本人——穿着旧T恤、运动鞋,背着一个双肩包,满头大汗——他愣了一下,这是老板?
“阿依校长,给您添麻烦了。”隆复生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我不是来视察的,是来干活的。您看有什么活儿我能干?搬砖、和泥、修房子,都行。”
阿依木呷后来对人说,他当时以为这个老板是在客气,城里人嘛,下来作作秀。没想到隆复生真的在学校待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跟着村民一起和泥巴、搬木料、修校舍。晚上就睡在教室里,两张课桌拼起来当床。吃得也一样,洋芋、荞麦粑粑、酸菜汤,顿顿不落。
半个月后,阿依木呷服了。
“隆总,我服了。您是真的下来干事的。”一天晚上,两人坐在操场上聊天,头顶是满天星斗。
隆复生笑了:“阿依校长,别叫我隆总,叫复生就行。我小时候在湘西,也走这样的山路,也吃这样的洋芋。我娘也是老师,在这儿待着,就跟回家一样。”
“您娘也是老师?”
“嗯,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那年就走了。”隆复生看着星星,声音很低,“她临走前跟我说:复生啊,你出息了,娘高兴。但你要记住,出息不是让你站得比别人高,是让你能把头低下来,看看
阿依木呷沉默了。
“我以前不明白这话。”隆复生继续说,“我以为多捐钱、多建学校、多拿奖,就是出息。直到今年出了那档子事儿,我才懂——我站得太高了,高到看不见人了。我只看见数字、看见荣誉、看见排行榜,看不见活生生的人。我娘说的低头,不是弯腰,是看见。”
阿依木呷点点头:“我们彝族有句话:山再高,也在脚底下;人再低,也在心里头。”
一个月后,隆复生离开时,学校新修了两间教室,换了一扇大门。但他留下的不止这些。
他用自己的钱,在学校旁边建了一间小小的图书馆,取名“丽君书屋”——纪念龙爷故事里那个早逝的姑娘。他还在全县范围内设立了一个“真种子”奖学金,专门奖励那些考出去又愿意回来当老师的本地年轻人。
临走那天,孩子们排成一排,给他唱山歌。歌声翻山越岭,飘得很远。隆复生站在那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想起龙爷讲的苏永生,想起那个为了一个承诺隐姓埋名几十年的男人。永生,复生,名字里都有一个“生”字。这个字,不是活着,是生生不息。
五荣辱之外
三年后。
林嘉佑结婚了,婚礼在上海外滩的一间酒店举行。隆复生是证婚人,穿一件旧西装,站在台上,没有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只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拿了很多奖,上了很多榜。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坎儿,差点把自己摔死。后来一个老人告诉他:甭管你多风光,别忘了自己也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那个年轻人今天站在这里,想跟新郎新娘说一句话:过日子,不要只看天上的云,要看看脚下的土。云会散,土不会。”
台下有人笑了。林嘉佑的新娘红了眼眶。
婚礼结束后,隆复生没有留下来喝酒,他还有下一站。
龙爷去世了,就在上个月。临终前,他把“复生隆”对夹铺的钥匙交给了隆复生:“这店,我守了六十年,守不住了。交给你,你看着办。烧了、拆了、卖了,都行。你要是愿意留着,就留着。记住,店是死的,人是活的。”
隆复生没有烧,也没有拆。他把小店重新装修了一下,保留了原来的老格局,辟成一个小小的文化空间。墙上挂着丽君的照片,挂着苏永生的故事,挂着龙爷用过的擀面杖和烤炉。他请了两个从大凉山考出来的年轻人打理,卖对夹,也卖咖啡,偶尔还放放电影。
店名没改,还是“复生隆”。
这一天傍晚,隆复生坐在店里,对着一杯茶发呆。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
“请问,这里是‘复生隆’吗?”
隆复生点点头。
年轻人环顾四周,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眼眶慢慢红了:“我爷爷叫苏永生,他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地方。”
隆复生站了起来。
窗外夕阳正好,金黄色的光铺满了青石板路。
店里很安静。两个名字里都有“生”字的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相遇了。
墙上的丽君依然在笑,笑得很淡,像山间的泉水。
“龙爷说的没错,”隆复生轻轻说,“店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着的人,还在走着。
走过荣,走过辱,走过风,走过雨,走到最后,所有的标签都剥落了,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字。
这大概就是《菜根谭》里那句话的意思吧:
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
弥天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
矜是立起来的高墙,把自己围在里面;
悔是打开的一扇门,让自己重新走出来。
走出来的人,带着一身尘土,也带着一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