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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未雨绸缪 有备无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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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盒饭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和湿衣服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隆复生走到孙婆婆的床边,蹲下来。

“孙婆婆,您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孙婆婆指了指旁边空了的饭盒,“那个盒饭好吃,红烧肉炖得烂,我咬得动。”

“那就好。您冷不冷?我去给您找条毯子。”

“不冷不冷。”孙婆婆拉住了他的袖子,“小隆啊,你坐下来,歇一会儿。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脸上都是水,也不知道擦擦。”

隆复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浑身湿透了。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一直在忙,居然没有感觉到冷。

“我没事,孙婆婆。”

“什么没事?你坐下!”孙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厉,像极了小时候他生病时母亲命令他躺下的样子。

隆复生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坐了下来。

孙婆婆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条干毛巾——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老式毛巾,上面印着“上海纺织厂劳动模范”的字样——递给他。

“擦擦。”

隆复生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毛巾上有一种老式的肥皂味,干净、朴素,让人莫名地想哭。

“小隆啊,”孙婆婆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下这么大的雨?”

“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走?你是坐办公室的人,这么大的雨,你跑到我们这老破小的地方来干什么?”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

“孙婆婆,我跟您说一个故事。”

“你说。”

“我小时候,我爸是个水利工程师。有一年发大水,他在堤坝上守了四十多天。我妈带着我在家里等他,每天都看新闻,每天都担心。后来洪水退了,我爸回来了,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他说:‘复生,你知道吗,这次洪水,上游有一个村子,本来是可以保住的。他们的堤坝只差三十厘米就能挡得住那波洪峰。就差三十厘米。如果他们在汛期之前把那三十厘米补上,那个村子就不会被淹,那些人的房子就不会倒,那些人的东西就不会被冲走。但是没有人去做那三十厘米。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隆复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孙婆婆,我后来做了风险评估这个工作,我发现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灾难,都不是因为天灾太厉害,而是因为那‘三十厘米’没有人去做。不是做不到,是大家觉得‘应该不会那么巧’。我今天来新民里,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是因为我不想在我明明知道那‘三十厘米’在哪里的时候,假装不知道。”

孙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隆复生的手背。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你也是。”

隆复生低下头,看着孙婆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心里涌上了一种温热的东西。那不是成就感,也不是满足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感——

是一种被理解的感动。

在这个世界上,做对的事情,往往是最孤独的。因为大多数人不会理解你为什么要提前做那些看起来“没必要”的准备,不会理解你为什么要在大家都觉得“应该没问题”的时候坚持说“有问题”,不会理解你为什么要在可以袖手旁观的时候选择挺身而出。

但是,当有一个经历过世事沧桑的老人,用她那双看过八十三年风雨的眼睛看着你,轻轻地说一句“你也是好人”的时候,那种孤独感,就会在瞬间被融化。

隆复生抬起头,对孙婆婆笑了笑。

“孙婆婆,您早点休息。我再去外面看看。”

“你去吧。”孙婆婆松开他的手,“小心点。”

隆复生站起来,把那块毛巾叠好,放在孙婆婆的床边。“毛巾还您。谢谢您。”

“你拿着吧。我家里还有。”

隆复生没有推辞。他把那条毛巾揣进口袋里,转身走向了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安置点里的场景——六十多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场暴雨中挤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吃着同样的盒饭,盖着同样的棉被,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给孩子讲故事,有人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幅画——《诺亚方舟》。

不一样的是,这艘“方舟”不是哪个圣人造的,而是由一群普通人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一个退休的水文工程师,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一个菜市场的大姐,一个送外卖的骑手,一个社区主任,一个五金店的老板,还有一个做风险评估的中年人。

他们不是什么英雄,他们只是在“闲中不放过”的时候,做了那些看起来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三十厘米”。

而这些“三十厘米”加在一起,就成了这场暴雨中,一座城市最坚固的堤坝。

六动有受用

凌晨两点,雨势终于减弱了。

隆复生坐在社区居委会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赵德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茶叶,用保温杯泡的,但放在那里忘了喝,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他没有倒掉,而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有一种别样的苦,苦过之后,舌尖上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应急管理办公室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

“隆先生,气象局已于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将暴雨预警升级为红色。您的预判比官方提前了将近六个小时。谢谢您。另,新民里社区的防汛部署已被列为本次应急响应的典型案例,我们将安排人员在天亮后前往评估。再次感谢。”

隆复生看完短信,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仰起头,看着天空。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云层之间偶尔透出一丝月光,像是老天爷在厚重的幕布后面偷偷看了一眼人间。

这时候,赵德柱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德柱开口了。

“复生,你说实话,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累?”

“还好。”

“你骗人。”赵德柱转过头看着他,“你看你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从下午到现在,一刻都没停过。”

隆复生没有否认。

“老赵,”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最高兴的事情,不是雨小了,也不是官方的短信。”

“是什么?”

“是孙婆婆的那条毛巾。”

赵德柱愣了一下。“毛巾?”

“嗯。她给我一条毛巾让我擦脸。那条毛巾上写着‘上海纺织厂劳动模范’。她是三十年前的劳模,带了一百多个徒弟。她这一辈子,都在帮别人。今天轮到我帮她,她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还要给我毛巾擦脸。”

隆复生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了。

“老赵,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个‘社区韧性网络’的项目吗?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甚至不是为了什么‘社会价值’这种大词。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当一个人老了、弱了、走不动了的时候,他最需要的不是物质上的帮助,而是尊严。孙婆婆今天不肯走,不是因为她不怕水,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老人’。她这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你让她突然变成被照顾的那个,她接受不了。”

赵德柱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社区这些老人,一个比一个倔。”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接她。”隆复生说,“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会照顾老人,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去了,她会觉得——这不是因为她是‘弱者’,而是因为她值得被尊重。我帮她把东西搬到高处,不是因为我怕那些东西被水泡了,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她的东西、她的记忆、她老伴的遗像,都是重要的。重要到值得有人冒雨来帮它们搬到安全的地方。”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

“复生,”他终于开口,“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怪。做那么多事情,又不图什么,图啥呢?但是今天我懂了。你图的不是回报,你图的是一个‘对’字。你觉得这些事情是对的,所以你去做。就这么简单。”

隆复生笑了笑。“也许吧。”

“但是,”赵德柱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雨没这么大呢?如果你判断错了呢?那你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你买的那些物资、你存的那些沙袋、你让我们做的那些演练,不都成了笑话吗?”

隆复生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赵德柱。

“老赵,你听说过‘灰犀牛’吗?”

“什么犀牛?”

“灰犀牛。这是一种比喻,说的是那种大概率会发生、但我们却假装它不会发生的风险。洪水不是黑天鹅——黑天鹅是那种极其罕见、无法预测的事件。洪水是灰犀牛。我们知道它会来,我们知道它大概什么时候来,我们知道它会带来多大的破坏,但我们就是不愿意去面对。因为面对它需要付出代价——需要花钱、花时间、花精力,需要做那些看起来‘没必要’的准备。”

他顿了顿。

“我今天做的事情,不是因为我预测到了这场雨。而是因为我知道,在申城这样的城市,百年一遇的暴雨迟早会来。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五年后。但一定会来。当它来的时候,我希望新民里的三千多人,不会因为那‘三十厘米’而付出代价。”

赵德柱听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复生,我服了。”

“别服我。”隆复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服那些干活的人。服那个修自行车的赵师傅,服那个送盒饭的小孟,服你老赵。我只是一个把大家叫到一起的人。”

他转身走进居委会,去查看安置点里的人们。

走到里面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幕让他脚步停下来的场景——

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正躺在行军床上睡觉。她的妈妈坐在床边,轻轻地给她扇着扇子。小女孩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是一个手摇发电的手电筒。

那是隆复生下午让人分发到每家每户的应急物资之一。

小女孩的妈妈看到他,轻声说:“她特别喜欢这个手电筒,摇一摇就能亮,她觉得特别神奇。睡觉都不肯撒手。”

隆复生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熟睡的脸。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也许是阳光,也许是彩虹,也许是雨后的清新空气。

但他知道一件事——当她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会发现,虽然外面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但她的家、她的玩具、她的东西,都还在。

因为有一些大人,在雨还没有下的时候,就默默地做了那些“三十厘米”。

而这些“三十厘米”,就是她未来长大后,也会成为的那种人——那种在别人需要的时候,能够站出来的人。

隆复生站起来,轻轻地走出了安置点。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潮湿的空气。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腥味、一股青草的清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希望”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老吴发了一张照片——江边的日出。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浑浊的江面上,像是给这条愤怒的河流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老吴在照片

隆复生看着这张照片,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消息:“辛苦了,各位。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是的,更多的事情。

因为这场雨过去了,但下一场雨迟早会来。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新的风险、新的挑战、新的“三十厘米”需要有人去做。

但隆复生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当一个人愿意在“闲中不放过”,在“静中不落空”,在“暗中不欺隐”的时候,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些被他影响过、帮助过、连接过的人,会在某一天,成为别人的“三十厘米”。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朴素到近乎笨拙的信念——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爱。

七明有受用

三天后,雨停了。太阳重新出现在申城的上空,把这座城市晒得暖烘烘的。积水退去,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那场百年一遇的暴雨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新民里社区因为隆复生提前部署的防汛措施,成为了本次暴雨灾害中损失最小的老旧社区之一。三千多居民,无一人伤亡,无一家房屋倒塌,甚至连老人的相册都没有被水泡坏。

这个消息很快传开了。

申城晚报的记者来采访,电视台的摄制组也来了。他们扛着摄像机,在新民里的巷子里走来走去,拍那些正在清理淤泥的志愿者,拍安置点里笑呵呵的老人们,拍赵德柱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大脸。

记者们想找隆复生。

但隆复生不见了。

他没有接电话,没有回微信,没有出现在任何媒体的镜头前。他像一滴水一样,融入了这座城市的汪洋大海之中。

赵德柱对着镜头说:“你们要找隆复生啊?他走了。雨一停他就走了。他说他不适合出现在镜头前面,他说那些在暴雨里干活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记者们面面相觑。

后来,有一个年轻的记者不死心,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隆复生的手机号码,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隆先生,您能不能接受我们一个简短的采访?就十分钟。”

隆复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但我不谈我自己。我跟你谈三个人。”

“哪三个人?”

“第一个,叫赵德柱。他是新民里社区的居委会主任,五十多岁,体重两百斤,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他在暴雨来临之前,带着八个年轻人清理了三条被堵塞的排水管道。他不懂什么风险评估模型,他只知道一件事——隆复生说要做,那就做。他是那种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的人。在这个人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的时代,这种‘笨人’越来越少见了。但恰恰是这种‘笨人’,在灾难来的时候,靠得住。”

记者飞快地记录着。

“第二个,叫孟凡。二十三岁,外卖骑手。暴雨那天晚上,他骑着电动车给安置点送了两百份盒饭。路上摔了一跤,手划破了,血哗哗地流。他包扎完之后,又骑上车去送下一单。他不是什么道德模范,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为了生计奔波的年轻人。但是当他听说盒饭是送给安置点的老人的时候,他接了这一单。他没有想太多,他就是觉得——老人不能饿着。”

“第三个,叫孙婆婆。八十三岁,退休纺织女工,曾经的劳动模范。她不肯撤离,不是因为不怕水,是因为不想失去尊严。后来她给了我一毛巾,让我擦脸。那条毛巾上印着‘上海纺织厂劳动模范’的字样。她这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她不知道什么叫‘社区韧性’,她只知道一件事——人帮人,天经地义。”

隆复生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

“记者同志,如果你要写报道,不要写我。写他们。写那些在暴雨中默默干活的人,写那些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出来的人,写那些用自己的一双手、一双脚、一颗心,撑起这座城市的人。他们不需要被歌颂,但他们值得被记住。”

记者听完,沉默了很久。

“……隆先生,我明白了。谢谢您。”

报道发出来之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赵德柱成了社区里的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孟凡被公司奖励了一笔奖金,他把其中一半捐给了新民里的老年活动中心。孙婆婆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了,很多年轻人专门去看她,给她带水果和营养品。

但隆复生,依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正是他想要的。

暴雨过后的第七天,隆复生回到了办公室。他的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隆复生收”四个字。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笺,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小隆:

我是孙婆婆。这封信是我让隔壁的小年轻帮我写的。我不会打字,只会写字,写得不好看,你别笑话。

那天晚上你把我从家里接出来,帮我搬东西、帮我铺床、给我送盒饭,我都记着呢。你走的时候,我没有好好谢谢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谢。你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要,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

后来我想了想,我把那条毛巾送给你了。那条毛巾是我当劳模的时候发的,我一直舍不得用,存了三十多年。那天看你浑身湿透了,我就拿出来给你擦脸了。你走的时候没还我,我也没要。那条毛巾就给你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那天跟我说,你爸是水利工程师,在堤坝上守了四十多天。我想告诉你,你爸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这个世上,好人越来越少了,你要好好的。

孙婆婆

六月二十日”

隆复生看完这封信,把信纸轻轻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打开那个抽屉,看到了那条毛巾——“上海纺织厂劳动模范”,八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得出。

他把毛巾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还是那股老式的肥皂味。

干净、朴素、温暖。

就像这个世界上最朴素的那个道理——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爱。

不是因为怕失去,而是因为在乎。

那些在暴雨来临之前默默做着准备的人,那些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垒着“三十厘米”的人,那些在所有人都在说“应该没问题”的时候坚持说“有问题”的人——

他们不是悲观主义者。

他们是最深沉的乐观主义者。

因为他们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让这个世界少一些本可以避免的眼泪,多一些本可以拥有的笑容。

隆复生把毛巾放回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黄浦江上,阳光灿烂,波光粼粼。游船来来往往,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新民里的下水管道被清理过了,配电房的通风口被加固过了,一百零七个独居老人的信息被登记造册了,三十个防水背包还静静地躺在办公室的柜子里,等着下一场雨。

而他那个只有五个人的群——“老船工”——依然安静地存在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当需要的时候,它会再次热闹起来。

因为这就是“韧性”。

不是钢筋水泥的强度,而是人与人之间信任的密度。

不是一个人在暴雨中孤军奋战,而是一群人在暴雨来临之前,就已经手拉手站成了一堵墙。

隆复生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他微微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风险评估报告,翻到了新的一页,开始写下一个项目的方案。

窗外,阳光正好。

尾声真理种子

三个月后的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隆复生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是申城市政府发的,邀请他参加一个叫做“城市韧性建设”的专家座谈会。邀请函上写着:“鉴于您在‘6·20’特大暴雨应急响应中的突出表现和宝贵经验,特邀您作为市民代表出席并发言。”

隆复生看着这张邀请函,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你收到邀请函了吗?”

“什么邀请函?”

“市里的座谈会,关于城市韧性建设的。他们请我去发言。”

“哎呀!那你去啊!你那么多经验,应该去说给他们听听!”

“老赵,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应该去的人不是我。应该去的是你,是老吴,是老陈,是刘姐,是那个修自行车的赵师傅,是那个送盒饭的小孟。是那些在暴雨里真正干活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复生,”赵德柱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不想出风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这一次,我觉得你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的那个‘三十厘米’。你说,大部分的灾难都是因为那‘三十厘米’没有人去做。现在你有机会去跟那些做决策的人说这个道理,让他们知道那‘三十厘米’有多重要。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城市的事。”

隆复生沉默了。

“而且,”赵德柱接着说,“你那天跟我说,‘闲中不放过,忙中有受用’。我觉得这句话,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想得那么远、做得那么细,但如果有一百个人听了你的话,里面有十个人记住了,有两个人去做了,那你就多出了两个‘三十厘米’。这不就是你说的‘真理的种子’吗?”

隆复生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老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哈哈!跟你学的嘛!”

隆复生笑了。那是赵德柱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他笑得那么大声。

“好。我去。”

座谈会那天,隆复生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脚上穿的是那双在暴雨里泡过的旧皮鞋。他的发言只有十分钟,但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他没有讲什么高深的理论,也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模型。他只是讲了三个故事——

赵德柱和那三条被堵塞的排水管道的故事。

孟凡和那两百份盒饭的故事。

孙婆婆和那条毛巾的故事。

讲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官员、专家和记者们。

“各位,”他说,“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做的只是我的本职工作——风险评估。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些在暴雨来临之前和暴雨之中,默默干活的人。他们不懂什么大数据、什么人工智能、什么韧性城市,他们只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

“人帮人,天经地义。”

“这个道理,不需要任何技术,不需要任何资金,不需要任何政策。它只需要一样东西——一颗愿意为别人着想的心。”

“这颗心,在‘闲中不放过’的时候,会在晴天的时候想起雨天;在‘静中不落空’的时候,会在安全的时候想起风险;在‘暗中不欺隐’的时候,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做对的事情。”

“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多一点这样的心,那么当下一场暴雨来临的时候,这座城市就会多出成千上万个‘三十厘米’。这些‘三十厘米’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城市真正的韧性。”

“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掌声。

隆复生走下了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拿出手机,看到“老船工”群里已经有了一连串的消息——

老吴:“讲得好!我在手机上看直播呢!复生你说得太好了!”

老周:“我在家看电视,我老伴问我这个人是谁,我说这是我朋友!倍儿有面子!”

老陈:“复生,你把我一个工地干活的糙老爷们儿说得那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就是捅了个下水道而已嘛!”

刘姐:“复生,你今天穿的那件白衬衫真精神!下次来菜市场,我给你留最好的排骨!”

赵德柱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震耳欲聋:“复生!!!我就说你应该去吧!!!你看你讲得多好!!!我跟你说,新民里的老百姓都在看直播呢!孙婆婆也在看!她让我告诉你,她给你鼓掌了!”

隆复生看完这些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天高云淡,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这座城市上。远处的黄浦江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一条流动的缎带。

他知道,这场暴雨已经过去了。但下一场风雨,迟早会来。

不过,他已经不那么担心了。

因为真理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那些听过他故事的人,那些被赵德柱、孟凡、孙婆婆感动过的人,那些在暴雨中亲身经历过“人帮人”的人——

他们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突然想起那个朴素的道理。

然后,他们会成为别人的“三十厘米”。

这就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的真正含义——

不是一个人做好所有的准备,而是一个人唤醒一群人,一群人唤醒一座城,让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成为彼此的安全网。

隆复生站起身,拿起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公文包,走出了会场。

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陆家嘴的天桥,走向地铁站。天桥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他融入人群之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没有人认出他。

这正是他想要的。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往往不是被人记住,而是——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坚持做对的事情。

在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没问题”的时候,依然愿意去做那“三十厘米”。

在晴天的时候,为雨天做准备。

在静处的时候,为动处做准备。

在暗处的时候,为明处做准备。

这就是隆复生用一场暴雨、一条毛巾、一座老旧社区、一群普通人,种下的——真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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