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3章 逆境砥节 建功立业(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一半已经浇筑的部分,”隆复生说,“必须全部凿除,重新绑扎钢筋,重新浇筑。费用由施工方承担。”

“你疯了!”马经理把烟摔在地上,“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三百万!三百万!”

“我知道。”隆复生说,“但如果因为骨料问题导致结构在earthquake中失效,代价不是三百万,是人命。马总,您想上新闻头条吗?”

马经理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狠狠地踩灭了地上的烟头,转身走了。

那半边楼确实被凿除了。三百万,施工方赔了。这件事在公司内部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有人说隆复生“太轴”,有人说他“不近人情”,还有人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更多的人——那些在一线干活的工程师、那些住在项目周边的居民、那些真正懂技术的同行——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他。

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隆工,我是虹口区旧改项目旁边小区的业委会主任。听说了您坚持换掉不合格骨料的事,我们小区一百二十户居民,谢谢您。”

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但他把短信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一个叫做“针砭”的文件夹中。那个文件夹里还存着很多东西——一封感谢信、一张老旧小区的照片、一份被拒绝后又被人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报告。这些东西是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燃料。

两年后,他的职业资格恢复了。但此刻,“职业资格”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具有当初的意义。他曾经以为,一张证书就是一个人全部的尊严。现在他明白了,尊严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在每一次选择中自己挣来的。

周远山在给他做晋升面谈时,说了一句话:“复生,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敢用一个被吊销资格的人吗?”

隆复生摇了摇头。

“因为你在最低谷的时候做了一件事——你没有怨天尤人,你没有去写举报信、发律师函、找媒体爆料。你选择了最笨、最慢、最没有效率的方式:你写了十七封信,指出了十七个隐患,给出了十七个解决方案。一个在泥坑里还能想着怎么给别人铺路的人,值得我赌一次。”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总,那不是铺路。那是在还债。我确实在那份变更单上签了字,不管原因是什么,那是我签的。一个工程师的签名,就是对那栋建筑一生的承诺。我没有守住那个承诺,所以我要用余生来弥补。”

周远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慈爱的温柔。

“这就是我说的‘真’。”周远山说,“我们这个行业,太缺这种东西了。”

五破茧而出

隆复生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次考验,发生在他入职新城集团的第三年。

公司接了一个位于杨浦区滨江地段的超高层综合体项目,总建筑面积二十八万平方米,建筑高度两百一十米,是当年上海市的重点工程项目。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将成为新城集团的里程碑式作品。

隆复生被任命为这个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荣誉,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项目的设计方案由一家国际知名的建筑设计事务所提供——来自英国的福斯特-安德森事务所。这家事务所在全球范围内设计了无数地标建筑,他们的方案以大胆、创新、视觉冲击力强而着称。

问题出在结构体系上。

福斯特-安德森的方案采用了一种非常规的框架-核心筒-巨型支撑复合结构体系。这种体系在概念上很先进,能够实现大跨度无柱空间,满足建筑美学上的要求。但在隆复生的计算中,这套体系在上海地区的抗震设防要求下,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巨型支撑节点在罕遇地震下的耗能能力不足。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带领团队做了大量的计算和模拟。他用了三种不同的有限元分析软件进行交叉验证,做了两个缩尺模型的振动台试验,查阅了国内外所有能找到的相关文献。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结构体系在七度罕遇地震下的安全冗余不足,存在节点提前破坏的风险。

他把这个结论带到了项目评审会上。

这一次的会议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新城集团的高管、福斯特-安德森事务所的设计总监、上海市超限高层建筑抗震设防审查委员会的专家、几家合作单位的代表。长桌的尽头,坐着新城集团的董事长,一个很少在项目评审会上露面的老人。

隆复生站在投影幕前,用了整整两个小时,详细阐述了他的分析过程和结论。他展示了大量的数据、图表、模拟动画和试验录像。他的讲解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证据充分,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空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基于以上分析,我认为这个结构体系无法满足上海市的抗震设防要求。我建议对巨型支撑节点的构造进行重大修改,或者整体更换结构体系。”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福斯特-安德森事务所的设计总监是一个英国人,名叫詹姆斯·福斯特——是的,他是事务所创始人的儿子。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

“隆先生,”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翻译在同声传译设备里同步传译,“我们的方案已经在伦敦、纽约、东京三个城市通过了当地的结构安全审查。你是在告诉我,上海的地质条件和抗震要求比伦敦、纽约、东京都更严格吗?”

隆复生平静地回答:“詹姆斯先生,每个城市的工程地质条件、抗震设防标准和施工技术水平都不一样。伦敦基本没有地震,纽约的抗震设防要求远低于上海,东京的抗震设防要求虽然高,但他们的施工技术水平和节点构造方式与我们不完全相同。直接进行跨城市类比是不科学的。”

詹姆斯·福斯特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翻译在耳机里小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詹姆斯用英语快速地说了一大段话,语气越来越激动。

翻译的声音有些发抖:“隆先生,你是说我们的方案在上海就行不通?你在质疑我们事务所五十年的工程经验?你知道我们做过多少超高层建筑吗?你知道我们的事务所获得过多少国际大奖吗?”

隆复生没有生气。他走到投影幕前,打开了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对比表格,左边是福斯特-安德森方案中的巨型支撑节点构造,右边是他提出的修改建议。他用激光笔指着左边的构造详图:

“詹姆斯先生,我完全认可贵事务所的设计能力和国际声誉。但我必须指出一点:贵方案的节点构造是基于欧洲规范设计的,而欧洲规范对延性节点的构造要求与中国的抗震规范存在系统性差异。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规范体系不兼容的问题。就像英国的插头和中国的插座,外形看起来差不多,但插不进去。”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詹姆斯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很难看。

“那您的建议是什么?”詹姆斯问。

“修改节点构造,使其同时满足欧洲规范和中国规范的要求。”隆复生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这是我提出的修改方案。核心改动有三处:第一,将节点域的加劲板厚度增加百分之四十;第二,在节点核心区增设隅撑;第三,将高强螺栓的连接方式改为栓焊混合连接。这三处改动可以将节点的耗能能力提升百分之六十五,同时完全保留贵方案的建筑效果和空间布局。”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投影幕前,仔细地看了那张修改方案的详图。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隆复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你是怎么在三个月之内完成这些分析的?我在伦敦的团队花了八个月,得出了类似的结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隆复生愣了一下,然后说:“您也知道这个问题?”

詹姆斯苦笑了一下:“我们的东京团队在两个月前也提出了同样的质疑。但我们在伦敦的总部团队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这个结论。隆先生,我不得不承认,您的技术判断力让我印象深刻。”

原来,福斯特-安德森事务所内部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但他们没有主动向新城集团披露。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项目进入施工图阶段后再提出修改方案,这样可以避免在概念设计阶段就暴露出问题。

隆复生的独立分析,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也节省了将近半年的来回扯皮时间。

董事长——那个坐在长桌尽头的老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会议结束后,他走到隆复生面前,伸出了手。

“隆工,”老人说,“我做了四十年房地产,见过无数的工程师。你是第一个敢在国际一流事务所面前,用数据把他们的方案拆得干干净净的人。”

隆复生握住那只手,说:“董事长,我不是在拆他们的方案,我是在让这栋楼变得更安全。这不是对抗,是协作。”

老人笑了:“好一个‘不是对抗,是协作’。隆工,你知道这个行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请讲。”

“这个行业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多人把‘合作’理解成了‘附和’。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天晚上,隆复生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真正的专业精神,不是用你的知识去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而是用你的知识去让每一个决策都经得起时间的审判。”

六销膏靡骨

杨浦滨江项目的结构方案最终按照隆复生的建议进行了修改。詹姆斯·福斯特回到伦敦后,专门发了一封邮件给他,邮件的最后一句话是:“隆先生,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来伦敦工作。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隆复生回复了一封很短的邮件:“谢谢詹姆斯先生。我的根在上海,就像贵事务所的根在伦敦一样。我们都在各自的城市里,做同样的事情——让建筑更安全。”

这件事之后,隆复生的名字在行业内彻底传开了。各种荣誉接踵而至——行业内的技术奖项、学术会议的主旨演讲邀请、几所大学的兼职教授聘书。甚至有一家出版社联系他,希望他写一本关于结构工程伦理的书。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公开场合。他的照片被刊登在行业杂志的封面上,标题是“中国结构工程界的良心”。他的故事被媒体反复报道,但报道的角度越来越单一——一个被冤枉的工程师,用坚持和才华实现了逆袭。

这个故事很励志,但它不是完整的。

隆复生发现,自己正在被塑造成一个符号。人们喜欢这个符号——一个在逆境中没有被打倒的人,一个在顺境中没有被腐蚀的人。但符号是扁平的,而人是立体的。符号只有一面,而人有无数面。

他开始感受到一种新的压力——不是来自外部的对抗,而是来自内部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的每一个技术判断都被放大检视,他的每一次公开讲话都被仔细解读。一些人把他捧上了神坛,另一些人则在暗处等着他犯错。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在公司走廊里拦住他,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说:“隆总,您是偶像!我特别佩服您!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隆复生看着那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行业杂志,翻到了他的专访页面。他接过笔,在杂志上签了名,然后说了一句让年轻人愣住的话:

“不要崇拜任何人。崇拜是距离理解最远的距离。”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他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得顺境内,眼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

顺境中的赞美和崇拜,比逆境中的攻击和诋毁更危险。攻击会让你疼,但疼会让你清醒;赞美不会让你疼,它像蜜糖一样甜,但甜到深处就是毒。它会一点一点地消磨你的自省能力,让你以为自己真的已经站在了山顶上,而忘记了自己其实只是半山腰的一个过客。

他开始刻意地做一些事情来保持清醒。

他拒绝了几次高规格的行业颁奖典礼的邀请——不是出于傲慢,而是因为他知道,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掌声的那个瞬间,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瞬间。

他坚持每周至少去一次工地,不是去检查工作,而是去和工人聊天。他坐在工地的食堂里,和钢筋工、木工、混凝土工一起吃盒饭,听他们说话。一个老钢筋工告诉他:“隆工,你设计的那些节点,绑扎起来确实费劲,但绑完之后心里踏实。我以前在别的工地,有时候绑着绑着就觉得这楼早晚要出事。你设计的楼,我绑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这是一栋能站得住的东西。”

“能站得住的东西”——这句话让隆复生感动了很久。对于一个结构工程师来说,这可能是最高的评价。

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每个月都会抽出一个周末,去那些他曾经参与过的项目做回访。他走进那些建筑,和物业管理人员聊天,和居民聊天,了解建筑在使用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他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录下来,整理成案例库,用来指导后续的设计工作。

有一次,他回访一个三年前完成的项目时,发现地下车库的环氧地坪出现了大面积的起鼓和开裂。这不是结构安全问题,但影响使用体验。他蹲在地下车库里,用手摸了摸那些起鼓的地坪,然后找到了物业经理,详细了解情况。原来,施工方在施工环氧地坪时,没有严格按照工艺要求控制基层含水率,导致地坪在使用一年后开始起鼓。

他把这个案例写进了一份内部报告,标题是《细节的代价》。在报告的最后,他写道:

“一个建筑的安全,不只是结构的安全。它是每一个细节的安全——从地基到屋顶,从钢筋到地坪,从设计到施工,从建设到运维。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会在时间的放大镜下暴露无遗。我们做工程的,不是在和图纸打交道,我们是在和时间打交道。时间不会撒谎,也不会留情。”

这份报告在公司内部引发了很大的反响。很多工程师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负责的项目,主动排查那些“不是安全问题但影响使用体验”的细节。有人开玩笑说,隆复生把公司的工程师都变成了“强迫症患者”。

但隆复生知道,这不是强迫症,这是责任心。责任心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就像肌肉一样,你每一次选择对它负责,它就会强壮一分;你每一次选择敷衍了事,它就会萎缩一分。

七真善美种子

隆复生在新城集团的第五年,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对“真、善、美”的理解。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他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图纸,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找他。他走出办公室,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站得很直。她看到隆复生,微微鞠了一躬。

“隆工,我是王秀英。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隆复生确实不记得了。他请王秀英进了办公室,给她倒了杯茶。

王秀英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

“隆工,五年前,您去过我们小区。中山南二路那个老小区,您给我们做了一次免费的安全评估,还写了一封报告寄到我们业委会。当时我们觉得您是骗子,把报告扔了。”

隆复生想起来了。那是他被吊销资格后的第二年,他背着仪器到处跑的那段日子。中山南二路那个小区,一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五层砖混结构住宅楼,外墙有裂缝,居民们人心惶惶。他做了评估,写了报告,但报告被业委会主任当面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呢?”隆复生问。

“后来,去年,政府组织了一次全市的老旧住宅安全排查。专业机构来我们小区检测,发现那栋楼确实存在安全隐患——和您五年前报告里说的一模一样。政府做了加固,现在楼安全了。”王秀英的眼眶红了,“隆工,我们一百多户居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住了五年的危楼。如果不是您当年的报告,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的报告当时被扔了。”

“没有被扔。”王秀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已经泛黄的纸,折叠处已经磨破了,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他五年前写的报告。

“业委会主任当时确实扔了,但那天晚上他又偷偷去垃圾桶里捡了回来。他把报告藏在自己家里,不敢声张,怕惹麻烦。去年政府来检测的时候,他把报告拿了出来,交给了检测机构。检测机构的负责人看了之后说,这份报告的技术判断非常准确,甚至比他们自己的初步判断还要详细。”

隆复生看着那沓泛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那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他写的时候没有任何期待,甚至没有任何读者。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写。

“隆工,”王秀英把饺子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您趁热吃。”

隆复生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饺子还是温热的,白菜的清爽和猪肉的鲜香在口腔里混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王阿姨,”隆复生吃完饺子,擦了擦嘴,“您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饺子吧?”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隆工,我想求您一件事。我们小区旁边还有一栋楼,是同一个时期建的,结构类型也差不多。去年政府检测的时候,那栋楼被列入了‘暂不处理’的类别,但居民们还是不放心。我们想请您去看看。”

隆复生看着她,笑了。

“王阿姨,我现在有执业资格了,我可以正式地、免费地帮你们做这个评估。”

王秀英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要鞠躬,被隆复生拦住了。

“王阿姨,不用这样。这是我的工作。”

“不,”王秀英擦了擦眼泪,“这不是工作。工作是拿钱办事。您做这些,不是为了钱。”

隆复生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王秀英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明白的道理。

工作是为了生存,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生存本身。那些不被需要的时候依然坚持做的事情、那些没有人看见依然选择遵守的原则、那些没有回报依然愿意付出的善意——这些才是定义一个人的东西。

他送走了王秀英,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上海的夜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每一盏灯那个拾荒的老人,想起了那些拉环,想起了那句话:“只要一直在往前走,再慢也是在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日记本上又写了一句话:

“真,是不自欺。善,是不欺人。美,是在真与善的基础上,让这个世界多一点点值得被记住的东西。我建造的不是建筑,是时间的容器。每一个容器里,都装着无数人的生活和梦想。我不能让这些容器破碎。”

八建功立业

隆复生在新城集团的第七年,公司接了一个特殊的项目——一个位于上海郊区的保障房社区,总建筑面积四十万平方米,将为三千多户低收入家庭提供住房。

这个项目的利润极低,技术要求也不高,在公司的项目序列里排不上号。大多数工程师都不愿意做这种项目——没有挑战性,没有成就感,也没有前途。

但隆复生主动请缨,要求担任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已经功成名就的结构工程师,放着那些地标性的超高层不做,跑去做一个普通的保障房项目?

周远山也感到意外:“复生,你确定?这个项目对你的职业生涯没有任何帮助。”

隆复生说:“周总,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种项目‘不值得做’,我才更应该去做。保障房的住户是这个城市最脆弱的人群,他们没有能力去辨别建筑质量的好坏,也没有渠道去维护自己的权益。如果连保障房都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安全和舒适,那我们这个行业还有什么意义?”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吧。我支持你。”

隆复生带着一个年轻的团队,进驻了保障房项目的工地。

他做了几件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情。

第一件:他要求把所有的户型都做了至少三轮优化,确保每一户都有良好的自然采光和通风。这在保障房项目中是极其罕见的——大多数保障房项目只关注“有没有房子住”,而不关注“住得好不好”。他亲自带着团队,一个户型一个户型地改,把面宽从原来的三米三扩大到了三米六,虽然牺牲了一些户数,但每一户的居住品质都大幅提升。

第二件:他在社区的中心位置设计了一个“共享庭院”——不是那种只有几棵树和几张石凳的敷衍空间,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社区公共空间,有风雨连廊、有儿童游乐设施、有老年人活动区、有社区菜园。他甚至请了一位景观设计师朋友免费做了庭院的设计方案。

第三件:他在施工过程中,坚持使用了一种价格略高但隔音效果更好的楼板材料。这导致项目的成本增加了不到百分之一,但可以让楼上的脚步声不会传到楼下——这对保障房的住户来说,意味着最基本的居住尊严。

施工方不理解他的这些做法。项目经理对他说:“隆工,这是保障房,又不是豪宅。住在这里的人,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你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干什么?”

隆复生看着那个项目经理,认真地说:“保障房是保障一个人的居住权,不是保障一个人住得不如别人。住在保障房里的人,可能是因为生病、失业、家庭变故而暂时落难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施舍,是尊严。一栋隔音不好的楼,会让一个本来就在低谷的人,连睡个好觉的权利都没有。”

项目经理沉默了。

“我做过穷人,”隆复生说,“我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住过一年半,对面是一堵墙,楼上住着一个每天晚上都吵架的家庭。我知道那种感觉——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安静都是奢侈。如果我们能用百分之一的成本,让三千户家庭不被楼上的脚步声吵醒,这件事值得做。”

保障房项目历时两年,最终建成交付。

交付的那天,隆复生没有去参加剪彩仪式。他一个人坐在社区共享庭院的长椅上,看着第一批居民搬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走进了其中的一个单元。男孩在单元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栋楼,然后回头对妈妈说了一句话——隔着距离,隆复生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妈妈笑了,摸了摸男孩的头,然后两人一起走进了楼里。

隆复生站起来,走出社区大门。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炉子里冒着热气。他买了一个烤红薯,剥开皮,金黄色的瓤在冬天的阳光下冒着白气。

他咬了一口,很甜。

尾声

隆复生今年四十三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角也有了皱纹,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像那个拾荒老人的眼睛一样,像两颗被擦洗过的黑石子。

他还在新城集团工作,但他做的项目越来越“不划算”了——老旧小区加固、保障房优化、公共建筑的安全评估。这些项目利润低、周期长、麻烦多,但他说,这些项目让他睡得踏实。

他偶尔还会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他已经把这句话背得滚瓜烂熟,但他觉得,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需要背诵,需要经历。

“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得顺境内,眼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

逆境是药,顺境是刀。药虽然苦,但能治病;刀虽然不疼,但能杀人。真正的强者,不是在顺境中高歌猛进的人,而是在逆境中能吃苦药、在顺境中能躲暗刀的人。

而他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他的才华,不是因为他的坚持,而是因为他在最低谷的时候做了一个选择——一个极其简单的选择:做一个真实的人。

真实的判断、真实的表达、真实的行动、真实的活着。

这个选择没有让他变得富有——他的工资在同级别的人里算中等偏下,因为他从不参与那些“来钱快”的项目。这个选择也没有让他变得出名——行业内的颁奖典礼上很少见到他的身影,因为他总是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但这个选择让他变得完整。

一个人的完整,不是来自于他没有跌倒过,而是来自于他每一次跌倒后都选择了站起来;不是来自于他没有犯过错误,而是来自于他愿意为每一个错误承担责任;不是来自于他被多少人赞美过,而是来自于他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做了正确的事情。

隆复生站在一栋新落成的建筑面前,仰头看着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他做过的最高的建筑,也不是最复杂的建筑,但它是一栋“能站得住的东西”。

他伸出手,摸了摸外墙的饰面。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想,每一栋建筑都是一颗种子。它种在土地里,长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活在无数人的日子里。一颗种子能不能长成一棵好树,取决于土壤、阳光、雨水,但更取决于种下它的人,是不是真的在乎它能不能站得住。

而他,愿意做那个在乎的人。

不管是在逆境中,还是在顺境中。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