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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使劲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隆复生永生难忘——
“我想读书,读书了就能去山外面,去了山外面就能学本事,学了本事就能回来给村里修路。”
隆复生的鼻子一酸。
他想起自己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整天算计着如何让资产增值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而在这个大山深处的小女孩心里,“本事”是用来“回来给村里修路”的。
回来的路上,隆复生坐在颠簸的面包车里,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大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陈昊发了一条消息:
“昊子,我决定了。基金的第一笔投资,不只是一所小学。我要在瓦姑村建一个综合性的乡村教育中心,包括小学、图书室、计算机教室和一个医疗点。预算可能会超出原来的三倍。”
陈昊秒回:“你确定?这个项目的商业回报率基本为零。”
隆复生打字:“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用钱来衡量。”
陈昊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说:“行吧,反正你现在是‘退休老干部’,你说了算。不过复生,我得说一句——你最近的状态,跟我认识的那个隆复生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饥饿感。像一头狼,永远在寻找下一个猎物。现在的你,眼神变了,变得……平和了。像个和尚。”
隆复生笑了:“和尚就和尚吧。总比狼强。狼再厉害,也有老的一天。和尚嘛,越老越值钱。”
陈昊发了一长串哈哈哈,然后正经地说:“复生,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我也想放下,但放不下。我老婆也老说我,说我把家当旅馆。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昊子,不是停不下来,是不敢停下来。”隆复生打字,“你怕一停下来,就会被别人超过,就会被时代抛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追了这么多年,到底追上了什么?”
陈昊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他才发来一条消息:“复生,你说的那本《菜根谭》,借我看看。”
隆复生微笑着把手机收起来。窗外,夕阳正从山峦间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脊上,一棵孤零零的松树挺立着,像一柄插在天际的剑。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根扎得深,风再大也不怕。”
六玫瑰余香
瓦姑村小学的项目从启动到完工,用了整整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隆复生去了瓦姑村四次。第一次是项目启动,第二次是奠基,第三次是中期验收,第四次是落成典礼。每次去,他都会在山里住上几天,和村民们一起吃饭、聊天,跟孩子们一起上课、做游戏。
他学会了用柴火灶做饭,学会了在溪水里洗衣服,学会了在星空下入眠。他甚至还学会了几句简单的傈僳语——“你好”叫“那桑”,“谢谢”叫“瓦卡普”,“吃饭”叫“扎扎”。
孩子们特别喜欢他,叫他“隆大大”。每次他去,孩子们都会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给他看自己画的画、写的字。有个叫阿依的小女孩——就是那个说要“回来给村里修路”的孩子——送给他一幅画,画上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画的背面写着:
“隆大大,这是我们家。高的是你,矮的是我。谢谢你给我们盖了学校。”
隆复生把这张画裱起来,挂在了崇明岛农舍的墙上。每次看到它,他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
落成典礼那天,老支书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隆老板,你是我们瓦姑村的恩人。孩子们有书读了,有出路了。我死也能闭眼了。”
隆复生握着老支书粗糙的手,认真地说:“老支书,您别这么说。不是我给了你们什么,是你们给了我东西。你们让我知道了,人活着,除了赚钱,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隆复生在回程的飞机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照片上,孩子们的笑脸像一朵朵向日葵,灿烂而纯粹。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公相;士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他以前读这句话时,只觉得是文人的酸腐之谈。现在他才明白,这句话说的是一个朴素的真理: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而在于他给予了多少。
他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下了一段话:
“以前我以为,成功是让数字变大。现在我知道,真正的成功,是让生命变厚。数字会归零,生命不会。你在别人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才是你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已经是深夜。隆复生打开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隆先生,我是孙明远的妻子林小曼。明远上周查出胃部有肿瘤,明天在上海肿瘤医院做手术。他不想麻烦任何人,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因为他手术前说了一句话——‘如果复生还在上海,我想见见他。’”
隆复生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立刻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小曼?我是隆复生。明远什么情况?良性还是恶性?哪一期?”
林小曼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是早期,但位置不太好,需要做切除手术。复生哥,明远他一直不肯跟你说,他觉得你们之间……有些东西还没过去。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把你当兄弟。”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哪家医院?几号病房?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上海肿瘤医院,住院部七楼,712床。手术是明天上午九点。”
“好。我八点到。”
挂了电话,隆复生在机场的停车场里坐了很久。他想起了孙明远在崇明岛饭馆里说的话——“那个小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明远,你一定要挺过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瓦姑村的太阳能路灯项目,我还等着你帮我做技术方案呢。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隆复生就到了医院。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质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他在崇明岛农舍里熬的小米粥。
孙明远已经换好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隆复生进来,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小曼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隆复生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熬了小米粥,手术后可以喝。还有,我给你带了一本书。”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菜根谭》,扉页上写着:
“明远兄:嚼得菜根,百事可做。复生敬赠。”
孙明远接过书,翻到扉页,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复生,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冬天,我们在宿舍里煮火锅,你把最后一根火腿肠让给了我?”
隆复生笑了:“记得。你吃完还说,这根火腿肠是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时候我们多穷啊,”孙明远感慨地说,“但那时候我们多富啊。有理想,有热情,有彼此。后来有钱了,这些东西反而没了。”
“现在可以重新有,”隆复生说,“只要你挺过这一关。瓦姑村的孩子们还等着你给他们装太阳能呢。我跟他们说了,有个孙叔叔,特别厉害,能用太阳光变出电来。孩子们可期待了。”
孙明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复生,谢谢你。”
“别谢我,”隆复生握住他的手,“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不用说谢。”
上午九点,孙明远被推进了手术室。隆复生和林小曼一起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等着。
等待的三个小时,漫长得像三个世纪。隆复生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那是老支书送给他的,说是请村里的祭司开过光的。
他不是一个信佛的人,但此刻,他愿意相信一切。
十一点四十五分,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微笑着说:“手术很成功。肿瘤是良性的,全部切除了。病人恢复得好的话,两周后就可以出院。”
林小曼捂着脸哭了出来。隆复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医生。”
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上海的初冬,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几朵云悠闲地飘着。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拿出手机,给若晴发了一条消息:“明远手术成功,良性。”
若晴秒回:“太好了。芽芽说她给孙叔叔画了一张贺卡,等他出院了送给他。”
隆复生笑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微的震动。
活着,真好。有兄弟,有家人,有可以付出的事,有值得等待的人。
这不就是“富贵”真正的含义吗?
七此心安处
孙明远出院后,隆复生把他接到了崇明岛的农舍里休养。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刚做完手术,一个刚从商海退隐,住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像一首田园诗——
早上六点起床,沿着江边跑步。孙明远跑得慢,隆复生就陪着他慢跑。跑完步回来,在院子里做早饭。隆复生学会了熬粥、蒸馒头、拌小菜。他的手艺说不上好,但孙明远每次都吃得很香。
上午,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喝茶、聊天、看书。隆复生在读《道德经》,孙明远在读《庄子》。读到有意思的地方,两人会停下来讨论一番。
“复生,你读到哪句了?”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我以前不懂这句话,觉得老子是在否定文明。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提醒我们——过度的刺激会让人失去感知真正美好事物的能力。”
孙明远点头:“就像我们在城市里,每天被各种信息轰炸,被各种欲望驱使,久而久之,就分不清什么是真正需要的,什么是被制造出来的需求。”
“对,”隆复生说,“我们以为我们需要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更高的地位,其实我们需要的只是一张安稳的床、一顿可口的饭、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下午,两人会去村子里走走。隆复生跟村里的老农学会了种菜,在院子里辟了一小块地,种上了青菜、萝卜和蒜苗。孙明远则对村里的老手艺产生了兴趣,跟着一个老篾匠学编竹篮。
“你说我一个搞新能源的,学编竹篮有什么用?”孙明远笑着自嘲。
“有用,”隆复生说,“你编竹篮的时候,心是静的。心静了,病就好得快。”
孙明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认真地学了起来。两周后,他编出了第一个像样的竹篮,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他高兴得像孩子一样,拎着篮子满院子跑。
“复生你看!我编的!”
隆复生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回头咱们拿到镇上去卖,一个五十块。”
“拉倒吧,倒贴五十块都没人要。”
两人哈哈大笑。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崇明岛的夜空,星星多得像是随手撒了一把米。远处传来长江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大地的心跳。
“复生,”孙明远忽然说,“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卖掉隆远资本。如果你没有卖,你现在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隆复生,而不是这个在岛上种菜养鸡的‘隆老头’。”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远,我给你讲个故事。”
“讲。”
“有一个和尚,在山里修行了很多年。有一天,一个富人上山来找他,说:‘大师,我很富有,但我很不快乐。我该怎么办?’和尚什么也没说,只是倒了一杯茶,递给富人。富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凉的,而且很苦。他说:‘大师,这茶不好喝。’和尚说:‘茶还是那个茶,只是你习惯了甜的,就受不了苦的。但苦茶有苦茶的味道,它能让你清醒。富贵的日子就像甜茶,喝多了会上瘾,会让你忘了苦的味道。但人生不可能只有甜,苦是必经的路。学会吃苦,才能品出甜的真味。’”
孙明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不后悔,”隆复生说,“因为我终于尝到了‘苦茶’的味道。它确实不好喝,但它让我清醒。让我知道,我以前喝的那些‘甜茶’,有多少是加了糖精的。”
“糖精?”
“对,不是真正的甜,是化学合成的甜。那些追捧、奉承、羡慕、嫉妒,都是别人给你加的‘糖精’。真正的甜,是你自己种出来的菜、自己熬出来的粥、自己交下来的朋友。这种甜,不需要加任何添加剂,它本身就是甜的。”
孙明远久久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芬芳。
“复生,”他终于开口,“我想好了。等我的身体完全恢复了,我想跟你一起去瓦姑村待一段时间。”
“去做什么?”
“你不是说要给村里装太阳能吗?我想实地考察一下,设计一套最适合当地条件的离网光伏系统。另外,我还可以给孩子们上科学课,教他们认识太阳、风、水这些自然的力量。”
隆复生转过头,看着孙明远。月光下,孙明远的脸上有一种宁静的光辉,那是一个找到了方向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好,”隆复生说,“一起去。”
两只手在夜色中紧紧握在一起。
八润物无声
一年后的春天,隆复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瓦姑村寄来的,用的是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上面贴着一张邮票,盖着模糊的邮戳。信纸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隆大大,您好。我是阿依。您还记得我吗?我现在在上三年级了。我们的新学校很漂亮,我最喜欢的是图书室,里面有好多好多书。我最近在读一本叫《小王子》的书,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懂,但我觉得很好看。
隆大大,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语文98分,数学100分。老师说我可以去县城上中学。我特别开心,因为我离‘去山外面’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隆大大,我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您。我长大了想当一名老师,像您一样,回到山里来教孩子们读书。这样,就不用等别人来帮我们了,我们自己就可以帮自己。
隆大大,您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们?我们都很想您。孙叔叔上次来给我们装了太阳能,现在晚上也可以看书了。孙叔叔说他生病了,是您照顾他的。隆大大,您真是一个好人。
祝隆大大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您的学生:阿依”
隆复生把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眼眶发热。
他把信拿给若晴看。若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复生,你做的事情,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你以前觉得,赚钱是对的。但赚钱本身没有对错,关键是用钱做什么。你用钱给那些孩子建了一所学校,给他们的未来打开了一扇窗。这件事,比你赚再多的钱都有意义。”
隆复生点点头:“我以前不懂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菜根谭》里说,‘富贵丛中,心境淡泊’。我以前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有钱了不要张扬,要低调。后来我才明白,它的真正含义是——真正的富贵,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拥有一颗不被财富绑架的心。当你的心是自由的,你才是真正富有的。”
若晴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温柔的光:“你变了。”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变回了当年我在复旦校园里认识的那个隆复生。那个会在雨天给流浪猫搭窝的男生,那个会把自己助学金分给更困难同学的男生。”
隆复生笑了:“那个男生迷了很久的路,现在终于找到方向了。”
那天晚上,隆复生坐在崇明岛农舍的院子里,给阿依写回信。他写了很久,写了三页纸,写完之后又觉得太啰嗦,全部撕掉,重新写了一段:
“阿依同学,你好。你的信我收到了,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感动。你考了第一名,我特别高兴。但你让老师更高兴的,不是你的分数,而是你的梦想——你说你想回来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这个梦想,比你考多少个第一名都珍贵。
阿依,你说得对,不用等别人来帮我们,我们自己可以帮自己。但老师想告诉你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完全靠自己成功的。你今天的成绩,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也是因为你的父母、你的老师、还有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在默默地支持着你。所以,将来你成功了,不要忘记帮助过你的人,更不要忘记去帮助需要你的人。
这就是‘善’的传递。一个人帮一个人,一群人帮一群人,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好。
阿依,好好学习,好好读书。山外面的世界很大,但山里面的世界也不小。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瓦姑村的山水,不要忘记你的根在哪里。
根扎得深,风再大也不怕。
你的朋友:隆复生”
写完信,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春天的崇明岛,空气中弥漫着油菜花的甜香。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连接着山和海,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他抬头看天。星星比昨晚更多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他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找到了那条横贯天际的银河。
在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这种安宁不是来自财富——他的财富已经大大缩水了。也不是来自地位——他已经从商界的中心退到了边缘。这种安宁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往哪里去的笃定。
他想起《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
“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浓烈的、肥美的、辛辣的、甘甜的食物,都不是真正的美味,真正的美味是清淡平和的。神奇的超常的、卓越的、特异的人,都不是真正的完人,真正的完人是平常自然的。
他终于懂了。
所谓的“富贵丛中,心境淡泊”,不是让人放弃富贵,而是让人在富贵中保持清醒。就像在烈火中保留一块清冰,在洪流中坚守一方净土。不是为了拒绝这个世界,而是为了更好地拥抱这个世界——用一种不被欲望蒙蔽的、澄澈的目光。
他走回屋里,拿起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菜根谭》,在扉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复生复生,重获新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嚼得菜根,百事可做。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然后他合上书,关了灯,躺在木板床上。
窗外,虫鸣如织,星光如水。长江的涛声远远地传来,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隆复生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沉沉睡去。
今夜,他梦见了瓦姑村的孩子们。他们坐在新学校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的脸上,像一朵朵盛开的向日葵。
阿依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地读着《小王子》。
她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对着窗外的远山笑了。
山的那边,是海。海的这边,是山。
而连接山与海的,是一条叫做“希望”的路。
这条路,正在无数人的脚下,一寸一寸地延伸。
尾声
多年以后,当有人问起隆复生的一生,人们会提到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曾经是一个成功的投资人,管理着数十亿资产,在商界呼风唤雨。
第二件事,他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候选择转身,把财富变成了希望——在偏远的山村建学校、修路、装太阳能,让成千上万的孩子看见了山外面的世界。
但隆复生自己最在意的,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他最在意的,是他在崇明岛农舍的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一个小女孩画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和画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那幅画的旁边,挂着一幅他自己写的字,抄录的是《菜根谭》中的一段话: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每当他站在那两幅画前,他都会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孙明远的话,想起老支书的话,想起阿依的话。
然后他会微笑。
因为他知道,他这一生,没有虚度。
富贵丛中,他走过一遭。那把火曾烧得他焦头烂额,但最终,他在火中取出了真金——一颗淡泊的、澄澈的、温暖的心。
这颗心,才是人世间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