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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处着眼 小处着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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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废墟种子

隆复生站在拆迁区的瓦砾堆上,手里攥着一枚生了锈的铜钱。

那枚铜钱是他在旧货市场花八块钱买的,本朝道光年间的铸币,不值什么钱。可他却觉得这枚铜钱像一面镜子——外圆内方,古人说这象征着处世之道:对外圆融,内心方正。他把铜钱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太轻巧了。真正的方与圆,哪有那么简单。

九月的风裹着灰尘从他耳畔刮过,拆迁区断壁残垣间还立着几棵歪脖子树。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喘息。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他和锦诚集团董事长陈百川约定的会面,还有一个多小时。

隆复生今年三十七岁,身材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干净,像是水墨画里用淡墨勾出来的人物,眉峰不高,却有一种沉静的锐利。这种气质让人很难判断他的身份——说他是个大学教授,有人信;说他是个街边修钟表的手艺人,也有人信。事实上,他两者都不是。他曾经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合伙人,三十五岁那年急流勇退,把所有股份转让给了合伙人,现在靠做独立顾问糊口。说是顾问,其实更像一个游荡在城市里的观察者。

他最近接了一个活——帮锦诚集团评估一块地的开发价值。准确地说,是锦诚集团准备在城东拿下一块三百亩的地,做高端商业综合体。这块地的前身是国营纺织厂,九十年代破产后荒废至今,厂房没拆干净,地下还埋着不少工业时代的遗留物——废油罐、化工残渣、老化的电缆。锦诚想拿这块地,但土壤修复的成本是个未知数。隆复生的工作,就是算出这个未知数。

他已经在废墟上走了三天了。

“隆老师,您怎么又一个人跑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是他的助理,一个叫周明远的年轻小伙子,今年刚从城建学院毕业,跟着他实习。周明远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跑得满头大汗,“这片地不太平,前两天还有流浪汉在这儿烧火,您一个人不安全。”

隆复生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脚下的土地。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明远,你看这里。”

周明远凑过去看,地面上是一层碎砖和混凝土渣,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片区域的地面沉降幅度比周围大了将近三厘米。”隆复生说。

“您怎么看出来……”

“不是看出来的,是走出来的。”隆复生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纺织厂当年有一个地下储油罐区,用来储存重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储油罐早就被拆走了,但罐体里的残留物渗进了地下,形成了一个污染羽。土壤被腐蚀,基础承载力下降,所以地面沉降。”

周明远瞪大眼睛:“那修复成本……”

“至少比锦诚的预算多出两个亿。”隆复生把碎砖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不是简单的挖填就能解决,需要做原位化学氧化和土壤气相抽提,工期至少延长八个月。”

周明远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锦诚集团已经向城投公司交了诚意金,如果土地修复成本超出预期,整个项目的投资回报率就会被彻底打穿。而陈百川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意外”。

隆复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目光越过废墟,看向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新城天际线。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排面无表情的巨人。

“走吧,”他说,“该去见陈百川了。”

二暗流不欺

锦诚集团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CBD核心区,六十八层,通体用深蓝色玻璃幕墙包裹,像一把插入地面的巨大冰刃。隆复生每次来这里都觉得不太舒服——不是因为他恐高,而是因为这栋楼的每一寸空间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力秩序。

陈百川的办公室在顶层。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抵达,而周明远的临时门禁卡只能到六十七层。隆复生让他在六十七层的会客区等着,自己走楼梯上了顶楼。

顶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脚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家的画作,隆复生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知名画家的作品,市价应该在千万以上。但他也注意到,那幅画的挂放角度偏了三度——也许是因为装裱时工人的疏忽,也许是陈百川根本不在乎这些细节。对他来说,艺术和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件家具一样,都是用来填充空间的。

秘书推开门,隆复生走了进去。

陈百川坐在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后面,正在接电话。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西装明显是定制的,但领带系得有些紧,勒得喉结上方的一小块皮肤泛着红。

他示意隆复生坐下,对着电话说了几句隆复生听不懂的方言,然后挂断了。

“复生,”陈百川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客气,“那块地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隆复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他手绘的几张图纸和一份简略的评估报告。他把文件夹推到陈百川面前。

“陈总,这块地的土壤修复成本,我初步估算在三亿七千万左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百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报告,翻了翻,然后合上。

“三亿七千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尝一个不太对味的菜,“城投那边给的前期勘探报告说,修复成本不会超过一亿五。”

“城投的报告我看了,”隆复生说,“他们的勘探点位布得太稀疏,没有覆盖到原储油罐区。而且他们的采样深度只到地下四米,但重油的渗透深度至少在八米以上。”

陈百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隆复生。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楼宇像积木一样铺陈到天边。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轮在缓缓移动,像静止画面里唯一流动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做这件事?”陈百川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属于任何机构,没有立场,只会说实话。”

陈百川转过身来,看着隆复生。他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不是欣赏,也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老狐狸在面对一块啃不动的骨头时特有的审慎。

“说实话,”陈百川慢慢地说,“在这个行业里,是最昂贵的品质。”

“所以您付了我很高的咨询费。”

陈百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转瞬即逝。

“如果我告诉你,这块地我不打算做修复了呢?”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等着陈百川继续说下去。

“有一种方案,”陈百川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把污染区围起来,用隔断墙封闭,上面做绿化覆盖。这样既解决了暴露风险,又不需要花那么多钱去挖填。技术上合规,成本只需要八千万。”

“那是掩耳盗铃。”隆复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陈百川的手指停住了。

“地下水的流动不受隔断墙的限制,”隆复生说,“污染物会随着地下水迁移,三到五年后就会扩散到地块以外的区域。到那时候,污染的就不是锦诚的地了,是整片区域的浅层地下水。修复成本会是现在的五倍,而且责任方——仍然是锦诚。”

“那是以后的事。”

“陈总,”隆复生看着他的眼睛,“您说的这个方案,技术上叫‘风险管控’,不是‘修复’。风险管控的前提是长期监测和维护,但据我所知,锦诚过去做的三个风险管控项目,后期监测都没有超过两年。两年之后,那些污染还在不在,没人知道。”

陈百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穿的微妙的尴尬。但这种尴尬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训练有素的沉稳覆盖了。

“复生,”他说,“你很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三亿七千万的修复成本,会让这个项目彻底失去商业可行性?地拿不下来,锦诚不会死,但城东那个区域的城市更新会推迟至少五年。五年的时间,周边那些老小区的居民还要继续忍受破败的环境。有时候,做一个项目,不是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两种现实之间做选择。”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一片云飘过,办公室里暗了一瞬,又亮了。

“陈总,”他终于开口,“我给您讲一个故事。”

陈百川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我爷爷是个修钟表的,”隆复生说,“在县城的老街上开了一间铺子,修了一辈子钟表。他的手艺很好,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找他修表。有一次,一个人拿来一块瑞士产的古董怀表,说是他父亲的遗物,走时不准,希望我爷爷帮忙修。我爷爷拆开后发现,不是零件磨损,而是当年出厂时一个齿轮的齿数就配错了——差了一个齿。这个误差非常小,每天只差四十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四十秒乘以一年,就是四个多小时。四个多小时的误差,足以让一个人错过火车、错过约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事情。”

陈百川安静地听着。

“我爷爷有两种选择。第一种,调快摆轮,让表的走时看起来准。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但成本低,收的修理费也低,客户不会发现。第二种,重新配一个齿轮,把那个差了一个齿的错误彻底改过来。这种方法费时费力,收的修理费也高,客户未必理解为什么要多花这个钱。我爷爷选了第二种。他说,一块表的价值不在于它现在走得准不准,而在于它将来能不能一直走得准。一个修表匠的价值,也不在于他能赚多少钱,而在于他经手的每一块表,都能对得起指针上转过的每一秒。”

隆复生顿了顿。

“陈总,这块地就像那块怀表。您可以选择做表面修复,让它看起来‘干净’了。但那个差了一个齿的齿轮还在,它迟早会让整块表停下来。到那时候,不是多花几个钱的问题,而是整块表都可能报废。”

陈百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三亿七千万的数字,你有多大把握?”

“给我两周时间,做一次补充勘探,我可以把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补充勘探的费用呢?”

“三百万。”

陈百川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推给隆复生。

“去找这个人,他叫顾维钧,是城投公司的总工程师。补充勘探的事,让他配合你。两周之后,我要一个确切的数字。”

隆复生站起来,收好那张便签纸。

走到门口时,陈百川忽然叫住了他。

“复生。”

他回过头。

陈百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

“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那间铺子还在。”隆复生说,“他七十八岁了,还在修表。只是现在眼睛不太好了,需要用放大镜。”

陈百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隆复生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地毯依然沉默地吸收着他所有的脚步声。他忽然觉得,这栋楼的安静不是一种宁静,而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真空——把所有的噪音都吸走了,连同那些本该被听见的声音。

他加快脚步走向楼梯。六十七层的会客区里,周明远正趴在沙发上打瞌睡,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隆复生弯腰捡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是一则新闻推送:“锦诚集团涉嫌在三个旧改项目中违规处置污染土壤,环保公益组织已向生态环境部举报。”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周明远身边,没有叫醒他。

有些事,比叫醒一个人复杂得多。

三末路不怠

补充勘探的工作比隆复生预想的更艰难。

顾维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他在城投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从技术员一路做到总工程师,对这座城市的地下管网、地质结构、污染分布了如指掌。但他的脸上有一种隆复生很熟悉的表情——那是一种在体制内浸泡太久之后形成的特有的谨慎,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裹住了他所有的真实想法。

“隆老师,”顾维钧把城投公司的原始勘探报告摊在桌上,用铅笔指着几个点位,“你说我们的布点不够密,我承认。但你要知道,当年做这个勘探的时候,预算只有八十万。八十万能干什么?连打十口深层监测井都不够。”

“所以我需要补充勘探。”隆复生说,“二十口监测井,深度打到十二米,做全岩心取样。另外,在疑似污染羽的边缘区域做高密度电法物探,把污染范围精确圈定出来。”

顾维钧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的鼻梁上有两个深深的印痕,是被眼镜架压出来的,像是两道干涸的泪痕。

“二十口井,全岩心取样,加上物探——三百万打不住。”

“陈百川批了三百万。”

“他批了三百万,但城投这边要走招投标流程,最快也要一个月。”

“我们没有一个月。”隆复生说,“锦诚的诚意金期限是四十五天,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天。如果补充勘探的结果出不来,陈百川就会被迫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决策。而据我所知,他的决策倾向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维钧懂了他的意思。

顾维钧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

“这样吧,”他说,“我以技术复核的名义,把城投内部的一笔应急资金调出来,先垫付一部分设备租赁费用。勘探队的活儿,我找老关系,不走招投标,签技术服务合同。合规上可能会有瑕疵,但技术上站得住脚。你给我一周时间。”

“五天。”

“隆老师——”

“五天。”隆复生的语气平静但坚定,“顾总,我知道你在体制内的难处。但有些事,慢了就会死。”

顾维钧看着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隆复生没有回答。

“十五年前,”顾维钧说,“城南有个化工厂搬迁项目,我是技术负责人。我在勘探中发现地下有一层历史遗留的苯系物污染,深度很大,修复成本极高。我写了一份报告,建议做彻底修复。报告递上去之后,被压了。后来项目换了一个技术方案,用隔断墙封闭了污染区,上面盖了商业街。我知道这件事,但我没有坚持。因为那时候我儿子刚出生,我需要这份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勘探报告。

“后来呢?”隆复生问。

“后来,那条商业街开了三年,生意很好。第四年,旁边的居民小区开始有人反映地下室有异味。第五年,环保部门监测到地下水中的苯浓度超标。现在,那个区域的修复成本,已经是当年报价的八倍。而那条商业街,去年被拆了。”

他抬起头,看着隆复生,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隆老师,我不是在跟你讲一个后悔的故事。我是想告诉你,有些错,不是因为你不知道,而是因为你知道了却没有做。这种错,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你心里,扎一辈子。”

隆复生站起来,伸出手。

“顾总,五天。我们一起把这根刺拔出来。”

顾维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粗糙,指节因为常年握鼠标而有些变形,但握力很大。

“好。”他说。

接下来的五天,隆复生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补充勘探是一项极其枯燥但又容不得半点马虎的工作。钻机在指定点位打孔,每进尺一米就要取一次岩心样本,现场用便携式光离子检测仪筛查挥发性有机物的浓度,标记污染深度和范围。隆复生坚持每一口井的取样他都要在现场看着,有时候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

周明远跟在他身后,负责记录数据和拍照。小伙子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到了第三天就开始面露倦色。第四天下午,他们在七号井位取到了一段颜色异常的岩心——灰黑色的粘土层中夹杂着明显的油状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重油。”隆复生蹲下身,用不锈钢取样勺挑了一点样本,放在掌心仔细观察。油状物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像一层薄薄的毒膜。

“污染深度?”他问。

周明远翻了翻记录本:“从地表以下六米开始出现,一直延续到十一米,厚度超过五米。”

隆复生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三维的污染模型。重油的密度比水大,会持续向下渗透,直到遇到不透水层才会停止。如果污染层厚度超过五米,说明底部的粘土层已经被穿透,污染物可能已经进入了更深层的砂质含水层。

“加一口井,”他睁开眼睛,“在七号井下游方向二十米处,打到十五米。”

“隆老师,我们的预算——”

“不够的部分,我来出。”

周明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他跟隆复生相处了三个月,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事情上劝他。这个人的固执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固执,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固执,像水渗进土壤一样,无声无息,但不可阻挡。

第五天傍晚,所有的勘探数据汇总完毕。

隆复生坐在工地板房里的折叠桌旁,就着一盏应急灯的昏黄光线,逐页审阅着数据。周明远趴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污染羽的范围比隆复生最初预估的还要大。重油的横向扩散距离超过了五十米,纵向渗透深度达到了十三米,已经进入了第二层承压含水层。这意味着污染物不仅会在原地残留,还会随着地下水流向向东南方向迁移,最终可能影响到一公里外的一个居民小区的地下水取水井。

修复成本——他重新计算了一遍——不是三亿七千万,而是四亿两千万。

隆复生放下笔,靠在折叠椅上,仰头看着板房的天花板。铁皮屋顶上有一只壁虎,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复生啊,修表最难的不是换零件,是判断什么时候该修,什么时候不该修。有些表,看起来毛病一大堆,其实只是需要一个微调。有些表,看起来只差了一点点,其实整个机芯都已经坏了。你要学会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用眼睛看,看到的是毛病。用心看,看到的是因果。”

因果。

隆复生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犹豫了一下,拨了陈百川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复生?”陈百川的声音里没有睡意,反而清醒得像早晨六点的空气。

“陈总,数据出来了。修复成本,四亿两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隆复生能听到陈百川的呼吸声,均匀而深沉,像一台运转平稳的发动机。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我在七号井下游方向加了一口十五米的深井,确认污染物已经进入了第二含水层。修复方案需要从单纯的土壤修复升级为土壤和地下水联合修复,成本相应增加。”

“你加了井?预算外?”

“是。超出的部分我来承担。”

陈百川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复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些,“你知道四亿两千万意味着什么吗?这个项目的总投资预算是四十亿,修复成本就占了十分之一。加上拿地成本和建安成本,利润率会被压缩到三个点以下。三个点,连融资成本都覆盖不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隆复生看着板房天花板上的壁虎。那只壁虎动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一只蚊子,然后又恢复了静止。

“因为您问了我。”隆复生说,“您付了咨询费,我就必须给您真实的数据。这是契约。但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给您一个打了折扣的数据,让您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了决策,将来出了事,您会怪自己。您这样的人,不会怪别人,只会怪自己。那种自责,比亏几个亿更难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隆复生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明天上午十点,”陈百川说,“你到我办公室来。带上所有的原始数据和你的修复方案建议。”

“好。”

“另外——”陈百川忽然说,“超出的勘探费用,你不用自己出。从咨询费里扣。”

隆复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挂断电话后,他走出板房。工地上空的天很黑,但星星很亮。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晕染出一片橘红色的光带,像一道永远不合拢的伤口。但头顶正上方的天空是干净的,几颗星星清晰得像是被擦拭过的钟表零件。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柴油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也许是希望的味道。

四大处着眼

第二天上午十点,隆复生准时出现在陈百川的办公室。这次他没有带周明远,而是独自一人,背着一个装满了图纸和数据报告的帆布包。

陈百川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气质干练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复生,介绍一下,”陈百川说,“这位是方若昀,方律师。锦诚集团的法务总监。”

隆复生和方若昀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凉,握力适中,目光在接触的瞬间就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隆先生,”方若昀开口,声音清晰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在您汇报数据之前,我需要先向您说明一个情况。”

她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隆复生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一个叫“城市生态观察”的公益组织,收件人是锦诚集团的公共邮箱。邮件内容大意是:该组织已经注意到锦诚集团在城东地块项目中的污染处理方案存在重大环境风险,并将相关举报材料递交给了生态环境部、省生态环境厅以及多家媒体。邮件附上了一份举报信的PDF文件。

隆复生快速浏览了举报信的内容。举报信写得非常专业,引用了大量的技术标准和法规条文,指出了城投公司原始勘探报告中的多个漏洞,并质疑锦诚集团可能会采取“风险管控”而非“彻底修复”的方式来处理污染问题。

“这份举报信是三天前发出的,”方若昀说,“目前生态环境部已经受理,省厅要求城投公司和锦诚集团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说明。媒体的部分,目前还没有看到公开报道,但有几家记者已经在打听消息了。”

隆复生抬起头,看了看陈百川。陈百川的表情很平静,但隆复生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频率比昨天快了一些。

“陈总,”隆复生说,“这个举报对您来说,是坏事,也是好事。”

陈百川微微挑眉。

“坏事是,项目被放在了聚光灯下,任何决策都会被放大审视。好事是——您不用再在‘做与不做’之间纠结了。监管部门和公众舆论已经替您做了选择。彻底修复,是唯一的路。”

方若昀看了隆复生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陈百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隆复生坐下。

“把你的数据从头到尾说一遍。”

隆复生打开帆布包,把图纸和数据报告一一摊开在桌上。他没有用PPT,也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演示工具,就是一张图一张图地讲,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解释。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极为清晰,像是在拆解一块复杂的钟表机芯——先把所有的零件拆开,让人看清每一个齿轮、每一个弹簧的位置和功能,然后再把它们重新组装起来,让人看到整个系统的运转逻辑。

他讲了四十分钟。

当他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间空置的钟表铺。

陈百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方若昀低头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隆复生安静地坐着,等待着。

“四亿两千万,”陈百川睁开眼睛,“如果我现在做决策,启动彻底修复,工期需要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十二到十四个月。”

“如果我不做呢?我是说,如果我现在放弃这块地,让城投重新招标?”

“那您会损失诚意金和前期投入,大约两个亿。但这块地的问题不会消失,它只会被转嫁给下一个开发商。而下一个开发商,未必有锦诚的实力来做彻底修复。”

陈百川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上次长了一些,但也更苦涩。

“复生,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个——你太清醒了。”

隆复生没有接话。

陈百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栋楼的轮廓都像刀切一样锐利。

“我做了三十年的房地产,”他说,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十年前,我从一个包工头做起,带着几十个民工,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一件事——盖起来的房子不能倒。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多,拿地、融资、上市、并购……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离工地越来越远了。我每天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看的不是图纸,不是数据,而是报表。利润表、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我看不到土地,看不到土壤,看不到那些埋在地底下的东西。我只看到数字。”

他转过身来,看着隆复生。

“你的出现,让我想起了一些我差点忘了的事。”

“什么事?”

“我父亲是个农民。”陈百川说,“他在老家的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他对土地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感情。他用手摸一下土,就知道这块地缺什么肥,该种什么作物。他说,土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好庄稼。你对它不好,它就什么都不给你长。”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复生,我决定做彻底修复。”

方若昀抬起头,看着陈百川,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但是,”陈百川接着说,“四亿两千万的成本,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商业逻辑来说服董事会。我不能跟董事们说‘因为土地不会骗人’,他们会觉得我疯了。我需要一个方案,一个既能解决环境问题,又能创造商业价值的方案。”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百川的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草图。

“陈总,您看这个。”

他画的是一个剖面图。地面以下,他用斜线标注了污染区域。在污染区域的上方,他画了一个巨大的空间轮廓。

“城东地块的规划原本是商业综合体,地上五层,地下两层。但如果把地下空间利用方式改一下呢?污染深度在十三米左右,如果我把地下三层和四层做成停车库和设备层,污染土壤在开挖过程中就被同步清运处置了。开挖后的地下空间,除了做停车库,还可以做一个地源热泵系统——利用地下恒温层的特性,为整个商业综合体提供供暖和制冷。这套系统的初期投资大约八千万,但运营后每年可以节省能源成本约一千五百万,六年左右就能收回投资。更重要的是——”

他在图纸上又加了几笔。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绝佳的传播素材。一个在污染土地上建起来的绿色建筑,利用地源热泵系统实现了零碳排放——这个故事,比任何一个商业综合体的营销话术都有说服力。它可以成为锦诚集团在ESG(环境、社会和治理)领域的一张名片。现在的资本市场,ESG评级直接影响融资成本和股价。如果运作得当,四亿两千万的修复成本,可以通过品牌溢价和融资成本降低,在三年内消化掉。”

方若昀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着,显然在计算什么。

“隆先生,”她抬起头,“你这个方案的内部收益率——”

“我不算内部收益率,”隆复生打断了她,“我算的是良心的收益率。但如果你需要数字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方案比原方案的投资回报率高出约两个百分点。”

陈百川看着那张草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方若昀和隆复生都意外的事——他拿起笔,在草图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复生,”他说,“这个方案,你来做项目总顾问。从今天开始,你全程参与。”

隆复生看着那个签名,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他想起小时候在爷爷的钟表铺里,那些来取表的客人,在看到修好的表重新走动时,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安心的确认——确认时间还在流动,确认世界还在运转,确认有些东西是值得信任的。

“好。”他说。

五小处着手

项目启动了。

但隆复生很快就发现,做对一件事的正确决策,和把这件事做正确,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

首先是施工团队的抵触。锦诚集团工程部的负责人叫马建国,一个五十出头的北方汉子,嗓门大,脾气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靠的是经验而不是图纸。他把隆复生的修复方案翻了一遍,然后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方案摔在了桌上。

“隆老师,我干了三十年工程,没见过这么干的!四亿两千万搞土壤修复?你知道四亿两千万能盖多少栋楼吗?你这不是搞建设,你这是搞考古!”

隆复生没有生气。他等马建国把所有的火都发完了,然后说了一句话。

“马总,您干了三十年工程,有没有遇到过地基不均匀沉降的问题?”

马建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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