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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百折不挠 苦难辉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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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跌落

他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明亮得近乎残忍。

隆复生站在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流和车流,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办公桌上的电话一直在响,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他没有接。他知道电话那头是谁——银行的催收专员、供应商的法务、合伙人的律师,或者某个曾经称他为“隆总”如今却急着撇清关系的人。

三个月前,他还是这座城市的商业偶像。

“隆复生”三个字,在长三角的创投圈里,是一个自带光环的符号。三十二岁,白手起家,用八年时间打造出一家估值四十亿的科技供应链公司。财经杂志给他拍封面照时,摄影师让他站在一架工业无人机逆势而生的九死一生》。

讽刺的是,“九死一生”这个标题,此刻看来像个谶言。

崩塌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合乎逻辑。

起因是一笔海外项目的坏账——两亿三千万,卡在非洲某国的外汇管制政策突变中,出不来了。这本不至于致命,但消息走漏的时机太过精准,恰好赶在B轮融资的关键节点。投资人开始恐慌,对赌协议被触发,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合伙人倒戈。短短四十五天,四十亿的估值像沙堡一样被潮水抹平。

公司破产清算那天,隆复生没有去现场。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即将退租的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母亲发来的微信:“小生,妈给你炖了排骨藕汤,你爸去菜市场买莲藕了,说要挑九孔的,粉糯。你什么时候回来?”

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

当年从县城考到上海交大,是整个隆家村三十年来的头等大事。他爸是个木匠,他妈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两个人加起来的月收入不到六千块,却硬是供他读完了一所学费每年两万二的商学院。毕业那年,他爸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台德国二手木工刨床——卖了,给他凑了第一笔创业启动金的三分之一。

“复生,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他爸在电话里说,声音像刨花一样粗糙而温热,“爸这辈子没出息,就是个刨木头的。但你不一样,你读的书多,你眼睛里装着比县城更大的东西。”更大的东西。隆复生当时以为自己懂了。他以为“更大的东西”是市值、是估值、是融资轮次、是登上杂志封面。他以为成功就是不断地变大,变强,变得让所有人都仰望。

直到此刻,站在四十三层的高空,他才忽然明白——他爸说的“更大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前合伙人陈维的短信:“复生,明天下午三点,债权人会议,你别缺席。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隆复生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开始收拾东西。这间办公室他已经待了四年,每一个细节都浸润着他的心血——墙面上的战略地图是他亲手用马克笔画的,书架上摆着他从世界各地淘来的供应链管理典籍,角落里的那盆琴叶榕是他创业第三年买的,从一株三十公分的小苗长到了快顶到天花板。

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取下来,装进纸箱。取到最底层时,一本旧书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菜根谭》。

书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色,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他弯腰捡起来,随手一翻,翻到了第六章“功业篇”。一段文字跳入眼帘:

“横逆贫困,是锻炼豪杰的一副炉锤,能受其锻炼,则身心交益,不受其锻炼,则身心交损。”

隆复生愣住了。

这本书是他大学入学时,管理学原理课的王教授送的。王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上课从来不用PPT,只拿一支粉笔和一本书。第一堂课,他把这本《菜根谭》送给全班每个同学,说:“你们将来都要去做管理、做商业、做大事。但我要告诉你们,做事的根基是做人,做人的根基是修心。这本书里的话,够你们用一辈子。”

隆复生当时翻了翻,觉得里面的话文绉绉的,跟商学院里那些案例教学、数据模型、商业画布格格不入。他把书塞进书架,一塞就是十年。

十年后的今天,在人生最灰暗的时刻,这本书自己掉了下来。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把那一段话反复读了七遍。读到最后一遍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身心交益”四个字上,墨色的铅字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隆复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苦得像他爸刨木花机上积了三十年的木屑灰。但苦过之后,舌根深处泛上来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甜。

他把书揣进背包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琴叶榕太大了,带不走。他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上:“请下一位租户照顾好它。它很坚强,浇一次水能撑两周。”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归途

隆复生没有直接回老家。

他给自己留了最后三万块钱——不是债务,不是冻结账户里的,而是他母亲去年偷偷塞给他的一张存折里的钱。那张存折一直放在他办公室抽屉的最深处,用橡皮筋扎着,里面是他父母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妈用不着什么钱,”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隆复生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三十七万四千二百一十六元——觉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根针。他取了三万,把剩下的原封不动地寄回了家,附了一张纸条:“妈,钱我用了三万,剩下的还给你们。等我重新站起来,加倍还。”

他不知道“重新站起来”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回去。不能带着一身的失败、一身的狼狈、一身的灰头土脸,回到那个他曾经昂首挺胸走出去的地方。

他去了大理。

不是因为文艺,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他在网上看到一则招聘启事:大理古城一家物流中转站招夜班分拣员,包住不包吃,月薪四千二。

隆复生,前估值四十亿公司的创始人,去应聘一个夜班分拣员。

面试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姐。赵姐叼着一根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过物流吗?”“干过。”隆复生说。他没说谎——他确实干过,只不过他干的“物流”是管理一个覆盖全国十二个城市的供应链网络,而赵姐的“物流”是把一箱箱鲜花饼、普洱茶和扎染布分拣打包,发往全国各地。

“行,今晚就上岗。穿舒服点,别穿这种衬衫,不耐脏。”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定制衬衫——意大利面料,法式翻叠袖口,领口的刺绣上有他的名字缩写。这件衬衫三年前花了他六千八,此刻看来像一个笑话。

当晚,他换了一件二十块钱的T恤,站在了分拣流水线前。

工作很简单:扫码、核对、装箱、贴单、码货。机械、重复、不需要任何智力。和他一起干活的有七个人,全是中年男人,沉默寡言,手上动作飞快。领班老周五十出头,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年轻时在工厂被冲压机压断的。老周话很少,只在隆复生出错时用指节敲敲桌面:“错了,重来。”

第一个夜晚,隆复生的手被纸箱割破了三道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胶带的残胶,腰疼得直不起来。凌晨四点,早班的人来交接,他回到集体宿舍——一间十二平米的房间,四张上下铺,住着八个人。他的铺位在上铺,床板硬得像他爸刨出来的木板。

他躺下来,浑身酸痛,却睡不着。上铺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横逆贫困,是锻炼豪杰的一副炉锤。”

炉锤。他想,这大概就是炉锤了。

但他错了。真正的炉锤,还没有开始。

分拣员的工作只干了十天,就被赵姐叫停了。不是因为隆复生干得不好,而是因为一个客人认出了他。

那是一个来大理旅游的上海投资人,姓孙,曾经在某个路演活动上听过隆复生的演讲。孙总站在中转站的门口,看着穿着工装、满手胶痕的隆复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隆……隆总?你怎么在这儿?”

隆复生平静地说:“我在工作。”

孙总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怜悯,那种怜悯比鄙视更让人难受。他掏出手机,说:“我拍张照片没事吧?太励志了,我一定要发朋友圈……”

隆复生按住他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孙总,请你不要拍。给我留一点体面。”

孙总讪讪地走了。但当天晚上,赵姐就把隆复生叫到了办公室。

“小隆,”赵姐掐灭了烟,“我知道你是谁了。”

“赵姐,我——”

“你不用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儿。但我这小庙,留不住你。不是我不想留,是留了你,后面麻烦事太多。你懂的。”

隆复生懂。他不怪赵姐。一个年利润不到五十万的小中转站,经不起任何风浪。他点点头,鞠了一躬,说:“谢谢赵姐这几天的照顾。工资不用结了,算我请兄弟们吃顿饭。”

赵姐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她把一个信封推过来,里面是四千二百块钱,一分不少。

“拿好。你是个讲究人,将来一定能翻过来。”

隆复生接过信封,鼻子一酸。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只是又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大理的夜色里。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身心交益”。

不是成功带来的交益,而是失败带来的。是在最卑微的岗位上,用最笨拙的方式,重新学习做一个普通人。是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遇到一个叼着烟的中年女人,她用四千二百块钱告诉你:你值得被善待。

三淬火

离开大理后,隆复生去了贵州。

他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往西走,往那些远离资本、远离媒体、远离所有人目光的地方走。他在地图上随手一指,指到了一个叫“丙安”的古镇——赤水河边的一个千年古镇,藏在黔北的群山之中。

他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再搭了一辆运竹子的农用三轮车,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了丙安。

古镇很小,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排吊脚楼,赤水河从镇边咆哮着流过。空气里弥漫着酒糟和花椒的气味——赤水河谷是中国酱酒的核心产区,沿河分布着上千家大大小小的酒厂。

隆复生在一家客栈住下,三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把椅子。但窗户正对着赤水河,推开窗,水声轰隆隆地灌进来,像大地的心跳。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双眼炯炯有神。

“你是新来的?”老人问,口音浓重,但咬字清晰。

“是,昨晚刚到。”

“住几天?”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不确定。”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有分量。“我看你面相,不像来旅游的。旅游的人眼睛里装着风景,你眼睛里装着事情。”

隆复生苦笑:“您看人真准。”

“我叫周德坤,镇上的人都叫我周伯。我有个酒坊,在河对岸,缺个帮手。你要是没事干,来帮我。管吃管住,没工钱。”

隆复生几乎没有犹豫:“好。”

周伯的酒坊叫“坤沙坊”,名字取自酱酒工艺中的“坤沙”二字——意为完整的高粱,是酿造优质酱香酒的核心原料。酒坊很小,只有八个窖池,一年的产量不到二十吨,和茅台镇上那些万吨级的巨无霸比起来,像是大象脚下的一只蚂蚁。

但周伯做酒的方式,让隆复生这个曾经的供应链专家目瞪口呆。

“这一批高粱,蒸煮的时间必须控制在恰好让高粱开花,但又不能过火。什么叫开花?就是高粱粒裂开一条缝,像人张开嘴笑一样。什么叫过火?就是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废了。”

“下沙的温度,要用手背去试。手背不烫手心烫,那叫‘阴阳火’。温度计量的不准,因为温度计量的是数字,手背量的是天意。”

“七次取酒,每一次的酒都不一样。第一次叫‘糙沙酒’,冲、辣、涩,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第三次到第五次叫‘大回酒’,醇厚、丰满、协调,像中年时候的自己,什么都想要。最后一次叫‘追糟酒’,淡雅、悠长、余味,像老了以后的自己,什么都放下了。”

隆复生听着这些话,觉得周伯不是在酿酒,而是在酿一种哲学。

他开始跟着周伯干活。从最基础的开始——翻粮、踩曲、上甑、摘酒。每一道工序都极其繁复,极其讲究,容不得半点偷工减料。酱香酒的酿造周期是一年——整整一年,从重阳下沙开始,到次年八月丢糟结束,期间要经过两次投料、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隆复生有一天忍不住问。

周伯正在翻粮,手里的木锨一起一落,动作像打太极一样行云流水。他停下来,擦了擦汗,说:“酒是时间的艺术。你骗了时间,时间就骗了你。你想喝到真正的好酒,就得给时间足够的尊重。”

隆复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创业历程。前三年,他确实在踏踏实实地做事情——跑客户、磨产品、建团队,一步一个脚印。但从第四年开始,资本进来了,风口吹起来了,所有人都告诉他“要快、要扩张、要占领市场”。他开始追求速度,追求规模,追求估值。他把供应链的周期从六十天压缩到三十天,又把三十天压缩到十五天。他把原本需要三次质检的流程改成了一次。他把原本需要培训三个月的员工培训周期压缩到两周。

他在骗时间。

而时间,最终骗了他。

“周伯,”隆复生说,“我以前的行业里,所有人都在追求快。更快地融资,更快地扩张,更快地上市。好像慢就是一种罪过。”

周伯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看这赤水河,它流了一千年,不快不慢,该多快就多快。它从来不着急去长江,但长江还是等到了它。”

隆复生站在窖池边,看着那些正在发酵的高粱。它们在黑暗的窖池里,在微生物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转化,一点一点地积累,一点一点地变成酒。这个过程急不得,也停不得。急了,酒会酸;停了,酒会坏。必须按照它自己的节奏,一天都不能少。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高粱。

过去的八年,他一直在“蒸煮”,一直在“发酵”,但从来没有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陈化”。他以为成功就是不断地往前冲,但周伯告诉他,真正的成功,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让时间为你工作。

那天晚上,隆复生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曾经以为,百折不挠就是不倒下、不停步、不认输。现在我明白了,百折不挠不是硬扛,而是像酒一样,在被粉碎、被蒸煮、被发酵之后,依然能散发出芬芳。真正的百折不挠,是在苦难中转化自己,把苦难变成风味,把横逆变成层次。”

他合上日记本,窗外赤水河的水声轰鸣,像一首古老的歌。

四暗涌

隆复生在坤沙坊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没有碰过手机——准确地说,他把手机锁在了箱子里,每周只开一次机,给父母发一条报平安的消息。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像一个隐居者一样,把自己完全浸泡在酿酒的世界里。

但世界并没有忘记他。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坤沙坊。

来者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风尘仆仆。他站在酒坊门口,大声喊:“隆总!隆复生先生!我是来投奔你的!”

隆复生从窖池边抬起头,满脸高粱灰,手上全是泥,看起来像一个地地道道的酿酒工人。他皱了皱眉:“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年轻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叫何以安,是上海交大商学院2019级的毕业生。您2018年回学校做过一次演讲,我坐在第三排。您的演讲改变了我的人生。后来您的公司出事,我一直想找到您。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您可能在这里。隆总,我不在乎您现在的处境,我只想跟着您,做什么都行!”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何以安年轻的脸,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眼睛里燃烧着崇拜的火,以为找到一个偶像就能找到人生的方向。他想起了王教授送的那本《菜根谭》,想起了那句“能受其锻炼,则身心交益”。他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或许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炉锤,也可能是别人的一面镜子。

“你走吧,”隆复生说,声音平淡,“我不是什么偶像。我的公司破产了,我欠了一屁股债,我躲在这个山沟里酿酒。你跟着我,什么都学不到。”

何以安没有被劝退。他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放,说:“那我就学酿酒。”

周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走到何以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想学酿酒?先去把那一堆高粱翻了。翻完再来说话。”

何以安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去了。

从那天起,坤沙坊多了一个人。

何以安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太急。他翻粮翻了三下就问“这样行不行”,踩曲踩了五分钟就问“是不是这个力度”,上甑上了十分钟就问“为什么不能用机器代替人工”。周伯被问烦了,丢下一句话:“你问一百个为什么,不如老老实实干一遍。”

隆复生看着何以安,想起了自己在商学院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学了波特五力就想去分析所有行业,学了SWOT就想去给所有公司做诊断,学了平衡计分卡就觉得找到了管理的终极答案。他以为知识就是力量,但他忘了,知识只有在实践中淬过火,才能变成智慧。

一天晚上,何以安终于忍不住了,跑到隆复生的房间,坐在床沿上,语气里带着委屈和不甘:“隆总,我不明白。您在商学院的时候,给我们讲供应链优化、讲精益管理、讲规模效应,那些东西都很厉害啊。为什么您现在甘愿窝在这个小酒坊里,做这些最原始、最低效的事情?”

隆复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菜根谭》,翻到第六章,递给何以安。

何以安接过来,借着昏黄的灯光读完了那段话。

“横逆贫困,是锻炼豪杰的一副炉锤……隆总,这段话的意思是……”

“我的理解是,”隆复生说,“一个人真正的成长,不是发生在顺境里,而是发生在逆境里。顺境只会让你膨胀,只有逆境才能让你沉淀。我以前在商学院教你们的那些东西,没有错,但那些是‘术’。真正的‘道’,不在PPT里,不在融资计划书里,在这个酒坊里。”

他指了指窗外赤水河的方向:“你看这条河,它从云南镇雄流过来,经过茅台、习水、丙安,最后汇入长江。它一路上经过了高山、峡谷、平原,经过了无数次的转弯、跌落、激荡。但不管遇到什么,它从来没有停下过。它不是最快的河,但它是最有力量的河。为什么?因为它懂得顺应地形,懂得在该缓的时候缓,在该急的时候急,懂得在深潭里蓄力,在浅滩上奔涌。”

“我以前的公司,就像一条被强行拉直了的河。我们砍掉了所有的弯道,以为这样就能流得更快。但我们忘了,弯道不是障碍,弯道是河流积蓄力量的方式。”

何以安听呆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何安,”隆复生叫他的名字,“你来投奔我,我很感激。但我不是你的偶像,我也不想做任何人的偶像。我能教给你的,不是怎么成功,而是怎么面对失败。因为成功每个人都可以教你,但失败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教你。”

何以安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哽咽:“隆总,我不是来找你学成功的。我是来找你学做人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赤水河边坐了很久。河水轰鸣,星光满天。隆复生给何以安讲了自己从顶峰跌落的全过程,讲了自己在四十三层办公室里的绝望,讲了大理中转站的四千二百块钱,讲了周伯用木锨翻粮时的太极动作。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何以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隆总,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比你站在无人机

隆复生笑了。这是他在丙安第一次真正地笑。

五转折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就像当初的崩塌一样。

一天清晨,隆复生像往常一样去窖池边测温。他弯下腰,手背贴上高粱堆的表面,感受着发酵的温度。三十七度二,恰到好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已经开始每周开机两次了,因为何以安提醒他,逃避不是办法,债权人会议迟早要面对。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隆复生先生吗?我是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关于您公司与贵州黔源酒业集团的供应链合同纠纷案,有一份文件需要您本人签收。请问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隆复生的心沉了一下。

黔源酒业是他创业早期最大的客户之一。当年他的公司为黔源提供了一套完整的供应链管理系统,帮助黔源把物流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十八。但黔源一直拖欠着尾款——一千二百万。这笔钱在他的公司破产清算时被列为应收账款,但因为黔源方面以“系统未达到合同约定效果”为由拒付,最终变成了一笔烂账。

现在,这笔烂账找上门来了。

隆复生赶到贵阳,见到了黔源酒业的法务总监——一个叫肖然的中年人,西装革履,表情冷漠。

“隆先生,长话短说。我们老板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总部。”

“什么事?”

“我不知道。老板只说了一句话:‘让他来,我要跟他喝一杯酒。’”

隆复生愣住了。喝一杯酒?一个欠了自己公司一千二百万的客户,在把自己逼到破产之后,要请自己喝一杯酒?

第二天下午三点,隆复生准时出现在黔源酒业的总部大楼前。这栋大楼坐落在贵阳观山湖区,通体玻璃幕墙,气派非凡。大楼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塑——一个酒爵,青铜质地,高约十二米,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他被秘书带进了顶层的一间茶室。茶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考究——红木家具,名家字画,一个博古架上摆着各种年份的茅台酒。落地窗外,贵阳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

坐在茶台后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但目光锐利。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正用一把紫砂壶在泡茶。

“隆复生,”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坐。喝茶。”

隆复生坐下来。男人给他倒了一杯茶——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清雅。

“这是都匀毛尖,明前茶,我自己茶园里种的。你尝尝。”

隆复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甜,回甘悠长,舌根处泛起一丝清凉的薄荷感。

“好茶。”他说。

“我叫陈厚坤,”男人说,“黔源酒业的创始人。你以前跟我个歉。”

隆复生没有料到这句话。

“道歉?”

“对,道歉。”陈厚坤放下茶壶,看着隆复生的眼睛,“你那个供应链系统,我让人评估过了。技术上没有问题,效果也达到了合同约定的标准。当年拒付尾款,是我卡你。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你的公司已经倒了。”

隆复生沉默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我查过了,”陈厚坤继续说,“你公司倒闭的直接原因是那笔海外坏账,但我们这笔一千二百万的应收账款没能收回,也是压垮骆驼的稻草之一。这件事,我陈厚坤有责任。我治下不严,让你受了冤枉。”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隆复生。

“这是一千五百万。一千二百万是本金,三百万是利息和赔偿。请你收下。”

隆复生没有伸手。

“陈总,”他说,“我的公司已经破产清算了。这笔钱就算拿到,也进不了我的口袋。它会被清算组拿去还债。”

“我知道,”陈厚坤说,“但我不是给你的。我是还给公道的。你拿了这笔钱,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但我要把该还的还了,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隆复生看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厚坤意外的话:“陈总,钱我不要。但我有一个请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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