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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胸襟宽广 驭才有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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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最后灯盏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隆复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霓虹正以一种疲惫的姿态闪烁,像极了此刻他眼中的血丝。办公桌上摊着三份简历——不,不是简历,是三份“讣告”。人事部总监周扬刚刚发来的邮件标题刺眼得很:“核心研发团队三人确认离职,明日生效。”

隆复生没有立刻回复。他起身走向茶水间,咖啡机发出熟悉的嗡鸣,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入杯中,带着一丝焦苦的香气。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深夜煮咖啡,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在为一段代码的优化绞尽脑汁,而现在,他是在为一个团队的存续忧心忡忡。

“隆总,您还没走?”

门口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是前台小姑娘林知夏,她大概是回来取落下的东西,却没想到整层楼只剩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隆复生转过头,笑了笑:“知夏,你怎么也还没回去?女孩子深夜不安全。”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来公司才三个月,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位传说中的创始人单独说话。在她的印象里,隆复生是行业里赫赫有名的人物,三十五岁创立“复生科技”,八年时间将公司做到估值两百亿的行业龙头,媒体称他为“AI领域的诗人”——因为他总能把最冰冷的技术讲出温度。

但此刻站在茶水间的隆复生,穿着有些皱的深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数十亿的企业家,倒像一个熬夜赶论文的博士生。

“我……我回来拿工卡。”林知夏说,“隆总,我听到周总监他们说的话了。研发团队走的那三个人,是被竞对挖走的吧?”

隆复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刚煮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递了一杯给她。

“喝杯咖啡,我送你回去。”

在车上,林知夏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却不敢问的问题:“隆总,公司是不是要不行了?”

隆复生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梧桐巷时,他忽然减了速。那是一条老城区的小巷子,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初夏的夜晚,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知道这条巷子为什么叫梧桐巷吗?”他问。

林知夏摇头。

“因为三十年前,这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树底下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姓钟。钟老头脾气很差,谁要是把车子弄坏了送到他那儿,他总要骂骂咧咧地说一句‘年轻人不知道爱惜东西’。可是不管他骂得多凶,他修车从来不收穷学生的钱。我大学的时候,在这条巷子口摔了一跤,链条断了,推着车去找他。他骂了我十分钟,然后花了一个小时把链条一节一节接好,最后只收了我一块钱。”

隆复生把车停在巷口,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后来那棵梧桐树被砍了,钟老头也搬走了。但这条巷子的名字留了下来。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想,一个人可以脾气很差,可以说话很难听,但如果他心里有一棵梧桐树,他就能留住一条巷子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林知夏,目光温和而坚定:“公司不会不行。只要我心里那棵梧桐树还在,这条巷子就还在。”

林知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创业者的眼神,那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在暴风雨来临前安静地擦拭桅杆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隆复生走进公司时,气氛明显不对。

前台的花瓶空了,平时摆在那里的百合花不知被谁收走了。走廊里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看到他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然后迅速消失在拐角。茶水间的窃窃私语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隆复生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倒了杯水,转身去了会议室。

周扬已经在等他了。人事总监今年四十二岁,在复生科技干了五年,是个执行力极强但思维有些僵化的职业经理人。他把一份厚厚的报告推过来,封面上印着四个字:人才流失分析。

“隆总,这是近三个月离职人员的访谈纪要。核心原因有三个:第一,竞对给出的薪资平均高出我们百分之四十;第二,我们的股权激励方案在三年前就没有更新过,早期员工觉得天花板到了;第三——”

周扬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隆复生翻开报告。

“第三,有些员工觉得……您太‘软’了。上周市场部总监陈锐在项目会上公开顶撞您,您不但没有追究,反而还给他加了预算。有些人觉得这样下去,公司的权威体系会崩塌。”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周扬的眼睛:“你觉得呢?”

周扬犹豫了一下:“我觉得……陈锐确实有能力,但他的态度有问题。如果不加以惩戒,其他人会效仿。”

“惩戒。”隆复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似乎在品味它的味道。他合上报告,没有再看第二遍,“周扬,你跟了我五年,你见过我惩戒过谁?”

周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隆复生靠进椅背,目光越过周扬的肩头,落在墙上那幅字上。那是他亲手写的八个字:胸襟宽广,驭才有道。

“我小时候学书法,老师姓孟,是个极严厉的老先生。他教我们写‘忍’字,上面的刀刃要锋利,忍’字只有刀刃,没有心。我问什么意思。他说,真正的忍耐不是憋着不发火,而是你心里根本没有火可发。”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像时间的刻度。

“陈锐顶撞我,我为什么不生气?因为他说的有道理。他的方案确实比我的好,我的方案太过保守了。如果因为他的态度问题而否定他的方案,损失的是公司。至于权威——权威不是靠惩戒建立起来的,权威是靠你能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周扬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但他是一个忠诚的人。他知道隆复生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在这个行业里,大多数公司的运行逻辑是相反的——老板的权威是第一位的,方案的正确性是第二位的。

“那这三个人怎么办?”周扬指了指那份报告,“他们已经被竞对挖走了,要不要启动竞业限制?”

“不用。”

“可是——”

“让他们走。”隆复生转过身来,“而且,给他们写一封推荐信。写得好一点,不要让人觉得他们是负气离开的。”

周扬瞪大了眼睛:“隆总!他们带走了我们核心的技术路线图!”

隆复生笑了。那种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从容的笑。

“周扬,技术路线图就像一张旧地图。真正值钱的不是地图本身,而是画地图的人。那些人走了,他们带走的只是过去的地图。而我们,随时可以画一张新的。”

二厚德载物

离职潮并没有因为隆复生的从容而停止。相反,接下来的两周,又有七个人提出了辞职。

消息传到了董事会。投资人代表方远之连夜从上海飞过来,一进办公室就把包摔在沙发上,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隆复生,你是不是疯了?”

方远之是复生科技的A轮投资人,也是隆复生的老朋友。两人相识十二年,方远之看着隆复生从一间出租屋起步,做到今天的规模。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隆复生的能力,也比任何人都担心他的“毛病”。

“三个核心研发,两个产品经理,一个销售总监,还有一个法务。你告诉我,哪个公司经得起这样的流失?”方远之掰着手指头数,“你知不知道竞对那边现在怎么说?他们说复生科技就是一盘散沙,隆复生是个只会讲故事的软柿子!”

隆复生给方远之倒了杯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朵绿色的云。

“远之,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投了两个亿!两个亿!”方远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复生,我不是要你变得冷酷无情,但你得拿出点手段来。至少,你得让那些人知道,离开复生科技是有代价的。”

隆复生把茶杯推到方远之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远之,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方远之一愣:“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你二十八。我在一个创业比赛上做路演,讲了一个特别不靠谱的项目——用AI做心理咨询。评委全在摇头,只有你一个人眼睛亮了。赛后你找到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十二年。”

方远之皱眉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我说了什么?”

“你说:‘这个项目可能赚不了钱,但它能救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远之,你当年投的不是技术,是人心。”隆复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现在你让我用手段去留人?用竞业限制去锁人?那我当年承诺你的那个‘能救人’的东西,还剩下什么?”

方远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字前,指着“胸襟宽广”四个字:“你知道这四个字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对你好的人你对他好,那谁都能做到。最难的是,对那些离开你的人、伤害你的人、背叛你的人,你依然能保持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对人性本身的信任。”

他转过身来,看着方远之的眼睛:“离开的那十个人,我不是不痛。每一个人的离职面谈,我都亲自做了。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吗?不是他们说要走的时候,是我问他们‘是不是公司哪里做得不好’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说是公司的错,全都在说是自己的问题。”

隆复生的声音有些哑了:“他们宁可用‘个人发展’这样的套话来保护公司,也不愿意说出真正的委屈。远之,这样的员工,你让我怎么忍心用锁链去锁他们?”

方远之沉默了。他端起那杯龙井,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像是要把什么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起咽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终于问。

隆复生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曲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在写一本书。”他说。

方远之凑过去看了一眼,扉页上写着四个字:驭才之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驭才’?市面上所有的管理书都在讲怎么‘管’人——怎么考核、怎么激励、怎么淘汰。但我总觉得,真正的人才是不需要‘管’的。你需要做的,是创造一个环境,让他们的才华能够自然生长。”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写字,有些地方画着思维导图,有些地方贴着便签纸,有些地方甚至画着小小的插画——一棵树、一条河、一座山。

“我把公司的每一个员工都想象成一棵树。有的人是梧桐,长得快,枝叶繁茂;有的人是松柏,长得慢,但木质坚硬;有的人是竹子,看着细弱,但韧性极强。作为管理者,我的任务不是把所有树都修剪成同一个形状,而是给每一棵树它需要的土壤、阳光和水。”

方远之看着那个笔记本,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想起十二年前,在那个破旧的创业孵化器里,隆复生也是这样拿着一个笔记本,给他讲那个“用AI做心理咨询”的项目。那时候的隆复生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野心,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对“人”这个字本身的热爱。

十二年过去了,那种光还在。

“远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隆复生合上笔记本,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董事会那边你帮我顶着,投资人的压力你来扛。我要做一件事——一件可能会让公司短期内更乱,但长期来看能救公司的事。”

方远之叹了口气:“什么事?”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午后的阳光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我要把公司的组织结构彻底打散,重新搭一个平台——一个不需要‘管’人的平台。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项目,每个人都可以成为项目负责人,每个人的薪酬由项目成果决定,而不是由职位高低决定。”

方远之愣住了。他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做了这么多年投资,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隆复生要废除传统的职级体系,这意味着公司的管理成本会在短期内急剧上升,这意味着会有无数人质疑、反对、甚至离开。

“你疯了。”方远之说,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佩和担忧的情绪。

“也许吧。”隆复生笑了,“但远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离开?真的只是因为钱吗?竞对给的钱是多,但我们的股权如果兑现,长期来看并不比他们少。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走?”

方远之皱眉:“你觉得是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在这里没有‘生长’的空间了。”隆复生转过身来,目光灼灼,“他们觉得职级的天花板到了,觉得决策权永远在少数人手里,觉得自己的想法不会被听见,觉得自己的才华被装进了一个固定的格子——研发就是写代码的,产品就是画原型的,销售就是打电话的。每个人都被贴上了标签,每个人都被框在了一个格子里。”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图。

传统的组织结构图是一个金字塔,从上到下层层分明。隆复生在那个金字塔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图——那是一个网状的结构,没有中心,没有层级,每个节点都和其他节点相连。

“这不是我发明的。”他说,“大自然里到处都是这样的结构。一片森林的根系是网状的,一个蜂群的组织是网状的,甚至我们大脑里的神经元也是网状的。网状结构没有中心,所以它不会因为某一个节点的失效而崩溃;网状结构有无数条路径,所以信息和资源可以以最快的方式流动。”

方远之盯着那个网状图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他低声说。

“我知道。”隆复生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做吗?”

方远之摇头。

隆复生走到墙上那幅字前,指着最后四个字:“驭才有道”。

“这四个字的关键不是‘驭’,而是‘道’。什么是‘道’?道不是手段,不是方法,道是规律,是本质。人天然有自我实现的欲望,天然有创造的热情,天然有合作的倾向——这是人的‘道’。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在‘管’人,而是在顺应这个‘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一个管理者最大的悲哀,不是留不住人,而是把人变成了工具。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在公司里只是一个工具的时候,给再多钱他也会走。反过来,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被看见、被尊重、被需要,那么就算外面给再多钱,他也不会轻易离开。”

方远之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隆复生的肩膀。

“一个月。”他说,“我只能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董事会那边我扛不住了,你得自己面对。”

“够了。”隆复生说。

方远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复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企业家。”

“那像什么?”

“像个……传道士。”方远之的声音有些涩,“一个在商业世界里传‘道’的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成功,但我知道,如果你成功了,你会改变这个行业。”

门关上了。隆复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传道士。也许吧。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翻开那个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仁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鄙夫念头迫促,便禄薄而泽短,事事得个迫促规模。”

这是《菜根谭》里的话,也是他最喜欢的一段话。他在这行字

“宽舒不是软弱,迫促不是高效。人心如地,厚者载物,薄者自陷。”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扬的号码。

“周扬,明天早上九点,全体大会。所有人,包括保洁阿姨,一个都不能少。”

三风中萌芽

全体大会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公司内部炸开了。

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迫不及待地准备看笑话。微信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隆总这是要干什么?大裁员的前奏?”

“我听说是要搞扁平化,取消所有职级。”

“扁平化?我们公司一千两百人,扁平化管理?开什么玩笑!”

“管他呢,反正我已经在看新机会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这场讨论。林知夏坐在前台的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消息,忽然想起那天深夜隆复生在梧桐巷说的话。

“只要我心里那棵梧桐树还在,这条巷子就还在。”

她不知道隆复生要做什么,但她莫名地觉得,那不是一件坏事。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公司最大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这个会议室原本只能容纳三百人,但今天来了将近六百人——剩下的人通过视频连线参与。隆复生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没有拿演讲稿,也没有用PPT,甚至没有带话筒。

他直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要宣布裁员,不是要调整薪酬,也不是要搞什么新的KPI。”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有人紧张,有人好奇,有人面无表情。

“我要做一件很多公司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我要把复生科技变成一个没有老板的公司。”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

隆复生没有制止,也没有解释。他就那样站着,安静地等着,像一个等待暴风雨过去的水手。

等了大概两分钟,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你们在想:隆复生是不是疯了?没有老板的公司怎么运转?谁来决策?谁来负责?谁来说了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这些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词:透明、自主、共担。

“透明,是所有信息对所有人开放。从今天起,公司的财务报表、战略规划、项目进度、甚至包括我自己的薪酬,全部公开。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到公司的每一分钱去了哪里,每一个决策是怎么做出来的。”

台下又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但这一次,声音里更多的是惊讶,而不是质疑。

“自主,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项目。我们会建立一个项目库,所有经过评审的项目都会放在里面。你可以发起项目,也可以加入别人的项目。你的工作内容不再是你的上级给你安排的,而是你自己选择的。”

有人举手了。是研发部的一个老员工,叫孙默,在公司干了六年,是个技术极客。

“隆总,我理解您的想法,但我不理解怎么落地。”孙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项目,那谁来做那些‘脏活累活’?谁来做维护性的工作?谁来保证基础系统的稳定性?”

隆复生点了点头:“很好的问题。孙默,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你不是一个只会附和的人,你会问问题。一个不会问问题的团队,是没有生命力的。”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又写了一个词:轮值。

“脏活累活,每个人都要做。我们会建立一个轮值制度,每个人每年需要花一定比例的时间去做基础性的、维护性的工作。但这些工作也会被计入贡献,会有相应的回报。而且——我向你们保证——没有哪项工作是‘低级的’。维护系统的人、打扫卫生的阿姨、前台接待的同事,他们的工作和CEO的工作一样重要,因为没有他们,这个公司一天都运转不了。”

台下安静了。林知夏坐在角落里,听到“前台接待的同事”这几个字时,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三个月,这是第一次有人——而且是董事长——在全体大会上提到了前台的存在。

“第三个词,共担。”隆复生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没有老板的公司,意味着每个人都得为公司的生死负责。如果你的项目失败了,没有人可以甩锅给上级;如果公司遇到了危机,没有人可以等着别人来救。我们是一艘船上的所有人,没有船长,没有大副,每个人都是水手,每个人都要划桨。”

他停下来,看着台下那一千两百双眼睛。

“我知道,这个改变会很难。会有混乱,会有冲突,会有人不适应,会有人离开。但我向你们保证,如果这个模式成功了,它会改变你们对‘工作’这两个字的全部理解。你不再是为公司工作,不再是为老板工作,不再是为薪水工作——你是为你自己工作,为你的才华工作,为你的梦想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那掌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最后变成了整片湖水的震荡。

掌声持续了很久。隆复生在掌声中鞠了一个躬,然后走下了台。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鼓掌。那个人叫宋砚秋,是公司的首席技术官,也是隆复生从零开始带出来的技术天才。他今年三十一岁,已经在复生科技干了七年,是公司技术架构的奠基人。

宋砚秋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隆复生,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他没有鼓掌,但也没有反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旁观者,在风暴眼中看着一切发生。

大会结束后,隆复生回到了办公室。他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孙默,那个在大会上提问的研发老员工。

“隆总,我有话想跟您说。”孙默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坐。”隆复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默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隆总,我知道您是好意。我也知道,您说的那些东西——透明、自主、共担——从理念上是对的。但是……”

他又沉默了,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什么?”隆复生温和地问。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这个模式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能成功——那就是公司里所有人都是‘隆复生’。”孙默的声音有些急,“可现实是,公司里大部分人是普通人。他们需要方向,需要指引,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您把所有的路都拆了,告诉他们‘你们自己找路吧’,大部分人只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隆复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孙默。

孙默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写着一段话:

“一个组织最大的敌人不是竞争对手,而是‘平庸的共识’——所有人都觉得‘差不多就行了’,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做决定,所有人都在为不犯错而努力,而不是为创造价值而努力。这种平庸的共识像水泥一样,会慢慢把每个人的才华凝固住,直到整个组织变成一块再也无法生长的石头。”

孙默读完这段话,抬起头看着隆复生。

“您觉得我们的公司已经变成石头了?”

隆复生摇了摇头:“还没有,但快了。孙默,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那十个人离开吗?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股权,是因为他们觉得在这里‘长不动’了。他们的才华被一个叫‘职级’的框框住了,他们的想法被一个叫‘流程’的锁锁住了,他们的热情被一个叫‘考核’的筛子筛掉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孙默,你在我这里干了六年,你应该知道,我最怕的不是失败,我最怕的是有一天醒来,发现身边的人都变成了‘工具人’——他们来上班是为了下班,他们做事情是为了不被骂,他们说话是为了不被抓把柄。那样的公司,赚再多的钱,也是死的。”

孙默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站起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了一句:“隆总,我试试。”

隆复生笑了:“那就够了。”

孙默走后,隆复生在窗前站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父亲是个农民,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他说的有些话,隆复生记了一辈子。

“复生啊,种地这件事,最怕的不是天旱,不是虫灾,是地不行。地如果不行,你施再多肥、浇再多水,庄稼也长不好。地如果行,你不用管它,它自己就能长出好东西来。”

隆复生一直觉得,做企业和种地是一样的。土壤对了,种子自然会发芽。土壤不对,再好的种子也会烂在泥里。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知夏,帮我约一下宋砚秋。今晚八点,老地方。”

四棋局棋手

老地方是一家茶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没有招牌,没有门面,只有一扇老旧的木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隆复生和宋砚秋认识七年,他们之间所有重要的谈话,都是在这棵桂花树下进行的。

宋砚秋到的时候,隆复生已经在泡茶了。茶是宋砚秋最喜欢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悠长。

“坐。”隆复生推过去一杯茶。

宋砚秋坐下来,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隆总,我知道您为什么找我。”他说。

“说说看。”

“您想让我接那个新平台的技术架构。”宋砚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不会接的。”

隆复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那个模式能成功。”宋砚秋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隆复生的眼睛,“隆总,我跟了您七年,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您教会我写代码不仅是写代码,是在和机器对话;您教会我做产品不仅是做产品,是在理解人性;您教会我带团队不仅是带团队,是在种树。”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紧张,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寻找出口。

“但是隆总,您有没有想过,您种的那些树,有些已经长得比您高了?它们需要的不是更宽松的土壤,而是更清晰的天空。它们要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长,要长多高,要和旁边的树保持什么样的距离。”

隆复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您说的透明、自主、共担,听起来很美。但现实是,当所有人都有决策权的时候,等于没有人有决策权。当所有人都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候,等于所有人都在乱做主。隆总,我见过太多初创公司死在‘民主管理’这四个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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