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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抓住关键 迎刃而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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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湖烟月

六月的上海,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陆家嘴的天际线。

隆复生站在环球金融中心一百层的落地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刚拆封的快递。薄薄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父亲不是自杀。”

窗外的黄浦江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七月十五日,下午三点,苏州河畔四行仓库旧址,有人等你。”

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快递单上的发件人信息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公司名。隆复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咖啡杯里的冰块全部化成了水,在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今年三十四岁,距离父亲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年。

那一年他十八岁,正在准备高考。父亲隆致远从公司的顶楼一跃而下,留下的遗书只有寥寥数语:“复生,对不起,爸爸撑不住了。”所有人都说,隆致远是因为公司资金链断裂、合伙人卷款跑路,走投无路才选择了这条路。

隆复生不信。但十六年来,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怀疑。他读了大学,进了金融行业,从交易员做到基金经理,再从基金经理做到现在这家对冲基金的合伙人。他用十六年的时间,一步步接近父亲当年所处的那个世界的核心。他见过太多破产的人,见过太多被逼到绝路的人,但他始终无法相信父亲会自杀。

那个会在周末带他去城隍庙吃小笼包、会在深夜加班回来还要帮他检查数学作业、会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依然笑着说“没事的,爸爸有办法”的人,怎么可能留下一句“撑不住了”就撒手人寰?

他调查过,暗中调查了十六年。但当年的所有痕迹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账目被销毁,相关人员或失踪或去世,连父亲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都在十年前被拆除重建。

而现在,这张薄薄的纸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他早已习惯压抑的波澜。

手机响了,是他的助理林溪打来的。

“隆总,下午两点的投决会,您别忘了。还有,刚才有个叫方觉的人打电话到前台,说想约您谈一个项目,关于量子计算芯片的。我把资料发到您邮箱了。”

“方觉?”隆复生皱眉,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

“他说他是您父亲的老朋友。”

隆复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今天是怎么了?十六年来风平浪静,忽然之间,所有的线索都冒了出来。

“把会议推到四点,两点到三点之间给我安排一个小时,让那个方觉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刀锋。

投决会开得很艰难。

隆复生所在的鼎盛资本,管理着超过两百亿人民币的资产。他主管的科技板块是公司最赚钱的业务线之一,去年贡献了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利润。但在今天的会上,他否掉了手下最资深的投资经理陈维提交的一份尽调报告——关于一家叫“云图科技”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

“隆总,数据没有问题,团队背景也很强,创始人赵东来是斯坦福的博士,之前在DeepMd工作过三年。”陈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而且这已经是您第二次否决这个项目了。”

隆复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那份厚厚的尽调报告,翻到第47页,那里有一份关于云图科技核心算法专利的第三方评估。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份评估说,他们的核心专利‘在技术上具有突破性创新’,但你看脚注,评估方是华诚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这家事务所的法人代表叫周明远。”

陈维皱了皱眉:“周明远怎么了?”

“周明远是赵东来的连襟。”隆复生把报告合上,“更关键的是,云图科技宣称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那个算法框架,我在三个月前就在另一家公司的专利申报材料里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技术描述。那家公司叫深蓝智能,规模比云图小得多,但他们的技术路径更清晰,专利申报时间比云图早了整整八个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画了两条线。一条是陡峭上升的曲线,代表云图科技的估值增长;另一条是平缓但扎实的直线,代表深蓝智能的技术积累。

“陈维,你被什么蒙蔽了?”他没有指责的意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被赵东来的斯坦福光环?被他的DeepMd履历?还是被那份看似权威的第三方评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不起眼,真正危险的东西往往打扮得漂漂亮亮。云图科技的团队把百分之九十的精力花在了包装和营销上,而深蓝智能的团队把百分之九十的精力花在了写代码和跑模型上。你们选哪个?”

陈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坐在隆复生对面的公司合伙人沈千尘忽然笑了一声:“复生,你这双眼睛,是不是装了X光?”

隆复生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差五分。

“散会吧。云图科技的项目暂缓,陈维,你带团队去深蓝智能做一次实地尽调,不要提前通知,直接上门。”

他说完就拿起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三点整,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那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出奇地亮。

方觉。

“隆先生,”方觉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您愿意见我。”

隆复生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粗糙,有茧——这不是一双坐办公室的手。他们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林溪端了两杯茶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方先生,你说你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父亲的朋友我大多认识,但我从没听说过你的名字。”

方觉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隆复生面前。

“你父亲不常提起我,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我叫方觉,是你父亲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当年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隆复生的瞳孔骤缩。

“不可能。”他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关于父亲公司的一切他都调查过,工商登记、股东名册、董事会记录,没有任何一个叫方觉的名字出现过。

方觉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疲惫。

“隆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公司的资金链为什么会突然断裂?一个合伙人为什么会卷款跑路?一个像你父亲这样谨慎精明的人,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绝境?”

隆复生没有说话,但他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因为有人布了一个局。”方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凿子刻进石头里,“一个长达三年的局。你父亲不是自杀,他是被谋杀的。不是用刀,不是用枪,而是用一种更隐蔽、更残忍的方式——有人先毁了他的事业,再毁了他的名誉,最后让他觉得只有死才能保护你。”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隆复生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证据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得知父亲死于谋杀的人应该有的反应。

方觉指了指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都在里面。我用了十六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收集。当年那些人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所有精心设计的骗局,都会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上露出破绽。就像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真正危险的东西往往打扮得漂漂亮亮,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不起眼。”

隆复生盯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方觉站起来:“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相信我。你看看那些材料,自己判断。如果你决定继续往下查,七月十五号,四行仓库旧址,我会在那里等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隆先生,你父亲临终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觉,替我看着复生,别让他走我的老路。’十六年了,我没有一天忘记过这句话。”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隆复生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有银行转账记录、股权转让协议、海外公司注册文件、几封手写信件的复印件,以及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笑得肆意张扬。中间那个是父亲隆致远,左边是一个隆复生不认识的人,右边——右边那个人,年轻了许多,但那张清瘦的脸和那双明亮的眼睛,分明就是刚才坐在这个沙发上的方觉。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1998年春,致远、方觉、明远,创业启程。”

明远。周明远。

隆复生猛地翻出刚才那份尽调报告,翻到第47页。华诚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法人代表周明远。

三根线在瞬间交汇在一起。

二眼前之机

接下来的半个月,隆复生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白天照常上班,开会、看项目、做决策,一切如常。但每天晚上回到家,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方觉留下的那叠材料,一点一点地梳理那条十六年前的线索。

真相像一幅被打碎的拼图,碎片散落在时间的尘埃里。方觉用十六年的时间把这些碎片一块块捡起来,而隆复生要做的是把它们拼回原来的样子。

事情的原貌渐渐浮出水面。

1998年,隆致远、方觉和周明远三个人合伙创办了一家科技公司,专注于企业级软件开发。隆致远负责战略和融资,方觉负责技术研发,周明远负责市场和销售。三个人各有所长,配合默契,公司发展很快,到2002年已经成为华东地区小有名气的软件企业。

转折发生在2004年。公司接到一个大项目,为一家大型国企开发一套核心业务系统,合同金额高达八千万。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也是最大的赌注——为了按期交付,三个人投入了几乎全部的人力和资金。

项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问题出现了。客户方的对接人忽然换了,新的对接人对已经确认过的技术方案提出了大量修改意见,每一次修改都意味着巨大的返工成本和时间的延误。与此同时,公司的几个核心技术人员相继被猎头挖走,资金链开始吃紧。

隆致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找投资。就在这时,一个叫华诚资本的机构出现了,表示愿意投资三千万,条件是拿到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并且要求隆致远和方觉签署一份对赌协议——如果公司未来两年内未能实现约定的营收目标,他们需要出让更多的股权作为补偿。

“你父亲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方觉在电话里对隆复生说,那是他们第一次通电话,“如果不签,项目完不成,公司会立刻破产。签了,至少还有两年时间可以翻身。但他不知道的是,华诚资本背后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翻身。”

华诚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顾准安的人。这个名字隆复生并不陌生——顾准安是上海滩有名的资本大鳄,掌控着横跨地产、金融、科技的庞大商业帝国。但隆复生不知道的是,顾准安和华诚资本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周明远一手引荐的。

周明远。

那个在三个人中最早离开公司的人。2003年底,周明远以“家庭原因”为由退出了公司,带走了自己持有的百分之三十股份,作价两千万。当时隆致远和方觉都觉得可惜,但尊重了他的选择。他们不知道的是,周明远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他已经和顾准安达成了秘密协议——他负责把顾准安的资本引入公司,作为回报,顾准安承诺在事成之后给他一个更丰厚的职位和一笔巨额报酬。

对赌协议签署后,顾准安的人开始介入公司的日常管理。他们表面上是在帮助公司度过难关,实际上却在一项项决策中埋下了陷阱。财务账目被人为做乱,成本被人为抬高,项目的回款被人为拖延。到了对赌协议约定的期限,公司不仅没有达到营收目标,反而背上了巨额的债务。

按照协议,隆致远和方觉需要出让更多的股权作为补偿。但顾准安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股权,他要的是公司最核心的东西——方觉带领团队研发的那套底层技术架构。那套架构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公司当时所有的业务收入总和,它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个全新的市场。

“你父亲后来发现了真相,”方觉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发现周明远从一开始就和顾准安串通好了,他发现对赌协议里的条款有一个致命的陷阱,他发现公司的财务状况被人为操纵了。但他发现得太晚了。顾准安手里握着一份伪造的借款合同,上面有你父亲的签名——那是周明远在你还小的时候,以‘帮你父亲处理一笔短期周转资金’为名,骗他签的一份空白合同,后来被填上了六千万的数字。”

“顾准安给了你父亲两个选择:要么按照这份合同赔偿六千万,然后公司清盘,所有的债务由你父亲个人承担;要么把公司的核心技术架构以‘专利转让’的名义作价一千万卖给顾准安控制的另一家公司,然后你父亲和方觉拿着这一千万离开,公司债务由新股东接手。”

“你父亲选了第二条路。他以为至少可以保住核心技术团队不散,保住方觉的研发成果不至于被彻底掠夺。但他不知道的是,顾准安要的不只是技术架构,他要的是彻底抹掉你父亲在这个行业里的一切痕迹。在技术转让完成之后,顾准安的人把公司剩下的资产转移一空,留下一堆烂账和一堆愤怒的供应商、员工。所有的一切,都被巧妙地安排成了你父亲经营不善、挪用资金、卷款潜逃的假象。”

“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你父亲从一个受人尊敬的企业家,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骗子。银行冻结了他的账户,供应商堵在他家门口要钱,甚至有人威胁要绑架你。”

“他扛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把能还的债都还了,能安抚的员工都安抚了。但他还不了所有的债,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最后,他选择了那条路。”

“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觉,替我看着复生,别让他走我的老路。’然后他挂了电话。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很久。隆复生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方叔,”他第一次叫出了这个称呼,“你为什么等了十六年?”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方觉说,“一个能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的人。我找了十六年,最后发现,那个人就是你。”

“什么意思?”

“顾准安还活着,而且比十六年前更强大。他的商业帝国横跨多个领域,他在政商两界都有深厚的人脉,他的每一笔交易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在法律层面找不到任何破绽。这十六年来,我收集的证据只能证明当年的事有疑点,但无法在法庭上钉死他。”

“但是,”方觉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的帝国不是铁板一块。最近三年,他开始布局科技领域,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安排和控制关系,试图控制几家掌握核心技术的初创公司。他用的手段和十六年前如出一辙——找一家有潜力的公司,派人渗透进去,制造财务陷阱,然后低价收购核心技术。”

“而你现在所在的鼎盛资本,正在投资的许多科技项目,恰好和顾准安瞄准的目标高度重合。”

隆复生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方觉为什么会来找他。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帮手,而是因为他——隆复生——本身就站在棋局的中央。他每天看的项目、做的决策、投出去的钱,无意中正在和顾准安的资本版图发生交集。

“方叔,”隆复生睁开眼睛,“七月十五号,我会准时到。”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前。上海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影。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璀璨的灯光,落在远处苏州河的方向。四行仓库,那座见证了八百壮士英勇抗敌的历史建筑,将在七月十五号成为他和方觉的会面之地。

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复生啊,记住,再大的难题,只要找到关键的那把钥匙,剩下的就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父亲当年没有找到那把钥匙。

但隆复生决定,这一次,他要找到。

第二天,他约了公司合伙人沈千尘吃午饭。沈千尘比他大八岁,是鼎盛资本的创始合伙人之一,在投资圈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见过无数风浪。她是隆复生在圈内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千尘姐,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隆复生没有绕弯子。

沈千尘正在切一块牛排,闻言抬起头来,眉毛微微挑起:“谁?”

“顾准安。”

沈千尘的刀叉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下去,动作依然优雅从容,但隆复生注意到她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怎么忽然对顾准安感兴趣了?”她的语气很随意,但隆复生听出了其中的警惕。

“千尘姐,你认识他?”

沈千尘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好看的弧度。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隆复生脊背发凉的话。

“复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十二年前,我刚刚创立鼎盛资本的时候,顾准安找过我。他想投资我们,被我拒绝了。拒绝的原因很简单——我见过和他合作过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她放下酒杯,直视隆复生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查他?”

隆复生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快递单,推到沈千尘面前。

沈千尘看完上面的字,脸色变了。她盯着隆复生的脸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什么。

“你父亲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我在另一家投资机构工作,你的父亲隆致远是我们关注过的企业家中最优秀的一个。他的公司出问题的时候,我去看过现场,见过那些账目。那些账目做得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是真的。一个能把公司做到那个体量的人,不可能犯那些低级错误。”

“千尘姐,”隆复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千尘放下酒杯,伸出手,握住了隆复生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掌心干燥。

“复生,你要想清楚。顾准安这个人,手眼通天。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查他,他很快就会发现。到时候,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想了十六年了。”隆复生说,“够清楚了。”

沈千尘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会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查到什么,不管走到哪一步,不要一个人扛。你有我,有方觉,有那些愿意站在你身边的人。你父亲当年最大的错,不是没发现真相,而是发现真相之后,选择了独自面对一切。”

隆复生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做了几件事。第一,让林溪把他未来一个月所有的出差和会议全部往后推,理由是“个人事务需要处理”。第二,以个人名义约见了深蓝智能的创始人兼CEO宋景云——那家被他看好的、做人工智能算法的公司。第三,在深夜十一点给方觉发了一条消息:“方叔,七月十五日之前,我需要见你一次。”

方觉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明天。”

三笑看成败

七月十五日,下午三点。

四行仓库。

这座始建于1931年的混凝土建筑,在经历了战火和岁月的洗礼之后,如今已经被改造为一座抗战纪念馆。但方觉约见的地点不在馆内,而在建筑背面、紧挨着苏州河的一段废弃码头。

隆复生到的时候,方觉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脚边放着一个旧旧的帆布行李箱。苏州河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河面上偶尔有游船驶过,船上的游客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来了。”方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隆复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方叔。”隆复生走到他面前,“你上次说,你要找的那个人,就是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了吗?”

方觉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打开那个帆布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事件名称。

“这是我十六年来的全部心血。”方觉抚摸着那些档案袋,像抚摸着一件件珍宝,“每一份文件,每一张照片,每一段录音,都是一个证据。它们指向同一个事实——顾准安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商业骗局,掠夺了至少十二家科技公司的核心技术,间接或直接导致了包括你父亲在内的四个企业家的死亡。”

隆复生蹲下身,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标签上写着:“2006年,天正科技,李维平,跳楼。”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些人,”方觉的声音很轻,“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他们有的是发现了真相但拿不出证据,有的是试图反抗但被顾准安的手段碾碎,有的是在漫长的诉讼中被耗尽了一切。他们都选择了同一条路。”

隆复生放下那个档案袋,又拿起另一个。2008年,明芯微电子,赵明远——不是周明远,是另一个名字,心脏病突发,年仅四十一岁。旁边还有一个档案袋,2012年,智云网络,钱守正,车祸。再旁边,2015年,创达软件,孙启明,失踪。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人命。

“为什么?”隆复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他能一直逍遥法外?”

“因为他太聪明了。”方觉站起来,望着苏州河对岸的高楼大厦,“他从不亲自动手,每一件事都有白手套。他用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各有所长,各取所需。周明远负责渗透和内部策反,还有几个律师负责设计那些天衣无缝的合同条款,有几个会计师负责做账和洗钱,还有一些人负责处理‘麻烦’。这个网络盘根错节,像一棵大树的根系一样深深扎进了这个城市的商业土壤里。”

“但是你,”方觉转过身来,看着隆复生,“你是唯一一个能把这些根系连根拔起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恰好是顾准安最想渗透的领域。鼎盛资本投资的科技项目,很多都是顾准安盯上的目标。你手里掌握着大量的尽调资料、投资决策记录、项目评估报告,这些东西里面,藏着顾准安那些白手套的痕迹。”

方觉从行李箱的最底层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给隆复生。

“这是我这十六年来整理的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顾准安网络中的关键节点。他们有的是直接参与骗局的核心成员,有的是被收买的中间人,有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谓‘专业人士’。我花了十六年才把这份名单凑齐,但我没有能力去验证每一个名字,也没有能力拿到让司法机构采取行动的确凿证据。”

隆复生翻开文件夹,密密麻麻的名字、照片、背景资料映入眼帘。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页面,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陈维。

他的助理陈维。那个在投决会上被他否掉云图科技项目的陈维。那个斯坦福毕业、聪明能干的陈维。

方觉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点了点头:“陈维是三年前被收买的。顾准安的人通过他在斯坦福的同学牵线,用一笔‘咨询费’和一份美国的工作邀约换取了他在鼎盛资本的内部信息。你上次否决云图科技的项目,就是因为他提交的那份尽调报告是被人精心修饰过的——他想让你投那个项目,因为云图科技背后真正的控制人,就是顾准安。”

隆复生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想起陈维在投决会上的表情,想起那些看似合理的数据和评估,想起那份被自己一眼看穿的专利评估报告。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年轻投资经理被创始人的光环蒙蔽了双眼,却没想到背后是一条如此深不见底的暗河。

“你早就知道。”隆复生抬起头,看着方觉。

“我知道陈维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怀疑,而是实锤。你在投决会上否掉云图科技的那个决定,是我决定来找你的直接原因。因为你的判断力让我确信,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方觉走到隆复生面前,伸出手:“复生,我需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情。继续看项目,继续做尽调,继续做决策。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你能把这些年鼎盛资本所有和顾准安网络有关的投资项目的尽调资料、决策记录、投后管理报告全部整理出来。这些资料加上我这十六年的积累,就是一份足以让司法机构立案的完整证据链。”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方叔,”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我们把这些证据都凑齐了,顾准安也有能力把它们全部压下去?他的能量,你比我清楚。”

方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隆复生从未见过的光。

“复生,我用了十六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顾准安之所以能横行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觉得他太强大了。你父亲觉得他太强大了,所以选择了妥协和退让,最后走上了绝路。李维平觉得他太强大了,所以选择了放弃。赵明远觉得他太强大了,所以选择了沉默。但强大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属性,它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隆复生的眼睛上:“一个人的强大,取决于他面对的那个对手到底有多坚定。顾准安的武器是恐惧,他让所有人都怕他。但恐惧这种东西,只有在一个人独自面对的时候才会生效。当一群人手握真相站在一起的时候,恐惧就会像阳光下的霜一样消散。”

隆复生看着方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庄严的坚定。

他想起了《菜根谭》里的那句话:“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尽掌握。”

眼前之机,就是顾准安网络中那些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破绽。而千古英雄,不是那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杰,而是每一个在恐惧面前选择站起来的人。

“好。”隆复生伸出手,握住了方觉的手,“方叔,我们一起。”

方觉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隆复生。

那是一块老式的机械手表,表盘已经泛黄,表带磨损得厉害,但指针依然在走。

“这是你父亲出事前一天落在我车上的。我一直想还给你,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这十六年来,我每天都戴着它。每次看到它还在走,我就觉得你父亲还在看着我,提醒我不要放弃。”

隆复生接过那块手表,翻过来看表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致远,1995年,复生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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