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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仁义为本 志气不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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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铸。——《菜根谭·功名篇》

一浮华迷城

凌晨三点十七分,陆家嘴的灯火依旧不肯熄灭。

隆复生站在环球金融中心一百层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永不入眠的城市。黄浦江如一条墨色的绸带,将浦东的璀璨与浦西的沧桑一分为二。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眉宇间刻着常年熬夜的痕迹,鬓角已经泛起霜色,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某科技公司估值三十亿的收购要约,一份是妻子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还有一份是三天前的体检报告。报告上那个红色箭头标注的指标,像一根针扎在他眼底——“疑似恶性肿瘤,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却冲不淡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隆复生,这个名字是他那位研究古汉语的父亲取的。“复生”二字,取自《周易》“复见天地之心”,寓意生生不息。父亲生前最爱读《菜根谭》,常常摇头晃脑地念那句“彼富我仁,彼爵我义”,然后用布满老茧的手拍拍年幼的复生:“做人呐,仁义二字值千金。”

父亲是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一辈子两袖清风,走的时候连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隆复生跪在灵前,攥着拳头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绝不要像父亲那样清贫一世,最后连尊严都买不起。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做到了。

隆复生控股集团旗下拥有十二家子公司,涉及金融、地产、生物科技三大板块。去年集团净利润四十三个亿,他个人身价超过两百亿。福布斯中国富豪榜上,他排第十七位。

可此刻站在百米高空,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困兽。

手机震动,是助理陈曦发来的消息:“隆总,明天上午九点,华信资本的张总约您在半岛酒店早茶,谈B轮融资的事情。下午两点,市规划局的刘处约了您聊滨江地块的事。晚上七点,您答应了慈善晚宴的致辞,主办方说您是主宾,务必出席。”

他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那是儿子隆念恩的班主任发来的消息:“隆念恩家长您好,孩子这周已经连续三天迟到,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成绩下滑明显。学校建议家长来校面谈,商讨孩子的教育问题。”

隆念恩今年十四岁,读初二。隆复生上一次见儿子,还是一个月前。那天他从北京出差回来,凌晨到家,念恩已经睡了。他在儿子床头放了一块从机场买的巧克力,第二天一早又飞去了深圳。后来听保姆说,那块巧克力被念恩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要吃甜的。”保姆小心翼翼地转告。

隆复生当时正在开董事会,只“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谈那个利润丰厚的并购案。

此刻他忽然想起来,念恩小时候最爱吃甜食。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念恩都会扑上来喊“爸爸抱抱”,然后从他口袋里翻糖吃。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吃甜的了?他说不上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妻子方如兰发来的:“离婚协议书你看了没有?签好了让陈曦寄给我。念恩的抚养权归我,你按月付抚养费就行。我不想再拖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商业交易。

他和方如兰结婚十五年。方如兰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当初她不顾家人反对嫁给白手起家的隆复生,陪他住过地下室,吃过三个月的泡面。隆复生后来发达了,给她买最好的包,带她去最贵的餐厅,在马尔代夫买了一座小岛送给她。

可方如兰说她不要这些。她只想要他回家吃顿饭,想要他陪念恩去一次家长会,想要他记得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去年结婚纪念日,隆复生在香港谈一笔大生意,让秘书订了一束玫瑰和一串项链送过去。方如兰收到后,发了一条信息:“复生,我们离婚吧。”

他以为是气话,没当回事。直到上个月,方如兰正式把离婚协议寄到了公司。

窗外,东方既白。一线天光从地平线那头缓缓漫过来,像一把温柔的刀,割开了夜的帷幕。

隆复生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复生,别被名利迷了眼,仁义才是立身之本。”

当时他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仁义能当饭吃吗?您仁义了一辈子,最后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父亲没有生气,只是虚弱地笑了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他今年四十二岁,已经过了父亲去世时的年纪。可他觉得自己比父亲当年更糊涂。

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书。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一本文言文版的《菜根谭》,扉页上有父亲工整的小楷:“赠吾儿复生,己卯年春。”

他随手翻开,映入眼帘的正是第七章功名篇那段话:

“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铸。”

隆复生反复读了三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不为君相所牢笼。不受造物之陶铸。

他如今既被“君相”牢笼——那些资本、权力、名利,哪一样不是新时代的“君相”?又被“造物”陶铸——这副日渐垮掉的身体,这个破碎的家庭,这些无法挽回的遗憾,哪一样不是命运的嘲弄?

他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签字。

离婚协议、收购要约、体检报告,三份文件被他重新锁进抽屉。

他拨通了助理陈曦的电话:“把明天所有的行程取消。”

陈曦惊讶地问:“全部取消?隆总,华信资本那边是谈了三个月的——”

“取消。”隆复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回一趟老家。”

“老家?隆总,您是说要回——”

“回岳阳。今天就走。”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起来,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喂?”

“念恩,是爸爸。”

沉默。

“爸爸这周末来接你,我们回一趟老家,去看爷爷。你去不去?”

又是沉默。隆复生几乎以为儿子挂了电话。

“念恩?”

“……去。”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几点?”

“周六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嗯。”

“念恩。”隆复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停顿了几秒,“……爸爸想你。”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轻微的鼻息声。然后儿子挂断了电话。

隆复生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得令人窒息。可他知道,这座城里住着无数个和他一样的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一颗颗疲惫不堪的心。

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嚼得菜根,百事可做。”

他这二十年来锦衣玉食,却从来没有真正“嚼”过生活的菜根。那些苦的、涩的、本真的滋味,都被成功和财富过滤掉了。他以为自己在顶峰,其实是在悬崖边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曦发来的行程确认:“隆总,周六所有行程已取消。去岳阳的机票订好了,上午十点虹桥起飞。车已经安排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这座城市。

隆复生关掉办公室的灯,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占据了整整一层的办公室——红木家具、名家字画、水晶吊灯、满墙的荣誉证书和奖杯。这些曾经让他无比骄傲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

他拿起那本《菜根谭》,放进公文包,转身离开。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二旧梦重温

周六早上六点半,隆复生提前半小时到了前妻家楼下。

他没让司机来,自己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车里放着儿子小时候爱听的周杰伦的CD,那首《听妈妈的话》已经循环了好几次。

方如兰带着念恩下楼的时候,隆复生怔了一下。

念恩长高了许多,已经快到他肩膀了。穿着白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看见隆复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没有叫爸爸,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来了啊。”

方如兰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显得利落而疏离。她把念恩的书包递给隆复生:“换洗衣服在包里,手机给他带了,但让他少玩。药——”她顿了一下,“他最近有点咳嗽,药在侧袋里,一天三次。”

隆复生接过书包,两个人四目相对了一瞬。

方如兰先移开了视线。

“路上小心。”她说,语气像对一个普通的熟人。

隆复生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好。”

车子驶上高速,念恩一直看着窗外,耳机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在听什么。隆复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想找话聊,却发现父子之间的共同语言少得可怜。

“你妈……最近怎么样?”他问。

念恩摘下一只耳机:“什么叫‘最近怎么样’?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我们已经分居半年了。”

念恩沉默了几秒,重新把耳机塞回去:“哦。”

那个“哦”字像一颗小石子,不大,却刚好硌在隆复生心口上。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入岳阳境内。隆复生没有直接去父亲的墓地,而是拐上了一条乡间小路。

念恩摘下耳机,疑惑地看着窗外:“这是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在一座老旧的村庄前停下。隆复生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这里几乎没变。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但那些老房子还是老样子。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干上那个隆复生小时候刻的“隆”字已经被岁月撑大了,变得模糊而扭曲。

一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看见隆复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你是……复生?”

“二叔公,是我。”

老人颤巍巍站起来,枯瘦的手抓住隆复生的胳膊:“哎呀,真是复生!你咋回来了?你爸走后你们就没回来过,我以为你再也不回这个穷地方了。”

隆复生心里一酸。二十年了,他确实没有回来过。不是没时间,是不想回来。他怕看到这些破旧的房子,怕想起那个清贫的童年,怕承认自己就是从这片泥土地里走出来的。

“二叔公,这是我儿子,念恩。”

念恩礼貌地点了点头:“二叔公好。”

老人上下打量念恩,啧啧称赞:“长得真像你小时候。复生,你爸要是看到你今天这样子,不知道多高兴。”

隆复生没有接话。他带着念恩穿过村子,走到村后那座矮山上。山不高,但可以俯瞰整个村子。山脚下有一片废弃的小学,红砖墙已经斑驳,操场上长满了野草。

“这就是爷爷教书的地方。”隆复生指着那所小学。

念恩看了看那几间破旧的教室,又看了看远处的村舍,没有说话。

隆复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示意念恩也坐。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念恩,你知道爷爷以前是怎么教书的吗?”

念恩摇头。

“爷爷在这里教了三十八年书。那时候村里穷,很多孩子交不起学费,爷爷就从自己工资里扣。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钱,他能拿出二十块替学生交学费。你奶奶气得跟他吵架,他也不改。”

“后来呢?”

“后来那些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做了生意,有的当了官。他们回来感谢爷爷,给爷爷送东西,爷爷全退了回去。他只收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贺卡。是一个学生自己画的,上面写着‘隆老师,您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好人’。”

念恩低下头,用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

隆复生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菜根谭》,翻到第七章,递给念恩:“你读读这段。”

念恩接过去,念出声来:“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铸。”

“懂什么意思吗?”

念恩想了想:“大概就是……别人追求富贵,我坚持仁义。君子不会被权势束缚,也不会被命运摆布。”

隆复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儿子理解得这么准。

“爷爷就是那样的人。”隆复生说,“他这辈子没有多少钱,没有多高的地位,但他是自由的。他不用讨好谁,不用算计谁,每天睡得踏实,吃得香甜。他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个说他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爸爸以前不懂,觉得爷爷那种自由是穷人的自我安慰。后来爸爸有了钱,有了地位,却发现被越来越多的东西绑住了。怕股价跌,怕政策变,怕对手超越,怕被人取代。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要处理的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你以为爸爸在赚钱,其实爸爸是被钱赚了。”

念恩抬起头,看着父亲。阳光照在隆复生的脸上,念恩第一次发现,父亲的眼角有了那么多皱纹,鬓角的白发已经不是零星几根,而是一片一片的。

“念恩,爸爸对不起你和你妈。爸爸以为给你们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爱,但其实你们想要的,爸爸一样都没给。”

念恩的眼眶红了。他把头扭到一边,死死咬着嘴唇。

隆复生伸出手,轻轻放在儿子肩膀上。念恩没有躲开。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蓝天里。

“爸爸,”念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生病了?”

隆复生一愣。

“那天晚上,我在你书房门口听到你打电话了。你说什么‘肿瘤’‘要进一步检查’。”

隆复生没想到儿子听到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还没确定,可能是良性的。”

“如果是恶性的呢?”

隆复生看着远处那些起伏的山峦,忽然笑了:“那就更该回来了。总不能把最后的日子都耗在办公室里,对不对?”

念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使劲用袖子擦,却越擦越多。

隆复生把儿子揽进怀里。少年清瘦的身体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别怕。”隆复生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爸不会有事。爷爷说过,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心正了,气就顺了。气顺了,病自然就好了。爸爸以前不信这些,现在想试试。”

父子俩在那块石头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隆复生给念恩讲了很多事——小时候在河里摸鱼被螃蟹夹了手,偷摘邻居家的枇杷被狗追着满村跑,冬天赖床不肯上学,父亲就用冰冷的毛巾敷他脸上。那些琐碎的、温暖的、他以为早就忘了的往事,一件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河底的石头,被时间冲刷得圆润而明亮。

念恩听得很认真,不时笑出声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方如兰,眉眼弯弯的,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太阳西沉的时候,隆复生带着念恩去给父亲上坟。坟在山坡上,不大,长满了青草。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隆公讳德厚之墓。”

隆复生蹲下来,用手拔掉坟头的草。念恩也跟着蹲下来,一起拔。

“爷爷,我叫隆念恩。”念恩忽然开口,“爸爸说,‘念恩’的意思是记住别人的恩情。爷爷,谢谢您教爸爸读书,不然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隆复生听着,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他给父亲点了三支烟,插在碑前的泥土里。父亲生前爱抽烟,但因为穷,抽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种。隆复生有钱以后,给父亲买过最好的烟,父亲舍不得抽,说要留着招待客人。

“爸,”隆复生低声说,“儿子回来看您了。您说的那些话,儿子现在懂了。”

山风吹过,烟灰飘散。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草地上,像一幅画。

天黑之前,他们回到了县城,住进了隆复生小时候住的那条老街上唯一的一家旅馆。旅馆很旧,墙皮都掉了,床单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念恩从没住过这种地方,但他什么也没说。

晚上,隆复生和念恩并排躺在窄窄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叫。

“念恩,爸爸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爸爸想放下公司的事,回老家待一段时间。你愿不愿意跟爸爸一起?”

念恩转过头看着他:“公司不要了?”

“公司不会不要,有团队在管。但爸爸需要停下来,想想清楚一些事。”

“想什么事?”

隆复生在黑暗里笑了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为什么活。”

念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妈呢?”

“你妈……爸爸会跟她好好谈谈。不管结果怎么样,爸爸都会尊重她的选择。但是念恩,爸爸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管爸爸妈妈的关系怎么样,爸爸对你的爱不会变。以前爸爸做得不好,以后会改。”

念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隆复生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那你得改快点。”

隆复生在黑暗中笑了,眼眶却湿了。

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了一整夜,像一首催眠曲。

隆复生第一次在凌晨两点之前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

三破茧重生

回到上海后,隆复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召集集团所有高管开会,宣布暂时卸任CEO一职,由副总裁张远山代理,为期一年。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隆总,滨江那块地马上要竞拍了,您不在谁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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