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您说的‘无求’是什么?”
陆守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看过庄子《逍遥游》吗?”
“看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印象不深。”
“《逍遥游》里讲了一个故事。大鹏鸟要飞到南冥去,它需要等风来。风不够大的时候,它飞不起来;风够大了,它乘着风飞上九万里高空。你觉得,大鹏鸟是‘求’了风,还是‘不求’?”
隆复生想了想:“它应该是在等风,不算‘求’吧?”
“对。它不强求风来,但风来了,它就乘着风飞。它不执着于‘一定要飞’,也不执着于‘一定不飞’。风来我就飞,风不来我就等。它的心是安的,是定的,不被外界的条件所左右。这就是‘无求’——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被结果绑架地去做。”
隆复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被结果绑架地去做。
他活了三十九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结果——为了赚钱,为了升职,为了名声,为了地位。他从来没有为了做而做,从来没有享受过过程本身。他的快乐永远在别处,在未来,在下一个目标达成之后。可下一个目标达成了,快乐并没有如期而至,于是他又要追逐更下一个目标。
他永远在奔跑,永远在追逐,永远在透支未来的快乐来填补现在的空虚。而那个未来,永远也不会来。
“陆老先生,”隆复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的?”
陆守拙笑了:“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用了十年。”
“十年?”
“对。整整十年。前五年是在痛苦和愤怒里打滚,后五年是在慢慢地、一点点地放下。我辞了教职,离开了那个让我痛苦的环境,回到了老家。我开始种菜、养鸡、读书、写字。最初很难,我总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但慢慢地,我发现了另一套评价体系。”
“什么评价体系?”
“这套评价体系里,没有‘成功’和‘失败’,只有‘充实’和‘空虚’。你种了一棵菜,它发芽了,你感到充实;你读了一本书,有了一点新的理解,你感到充实;你帮了一个人,他笑了,你感到充实。这些充实感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可,它们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的,像你手里的这杯茶,温热而真实。”
隆复生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金黄透亮,是他带来的武夷山岩茶,一斤好几万。但此刻,他觉得这杯茶的味道,远不如陆守拙那壶普通的茉莉花茶来得有滋味。
“那您后来为什么又来城里摆书摊呢?”隆复生问。
“因为我发现,真正的淡泊,不是在深山老林里躲清静,而是在红尘滚滚中不动心。”陆守拙说,“我在老家待了八年,心终于安了。后来老伴身体不好,就来城里和儿子住。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闷在家里,觉得难受,就想出来做点事。摆个书摊,卖几本旧书,和来来往往的人说几句话,看到有人因为一本书而眼睛发亮,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隆复生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旧中山装、坐在旧藤椅上、守着一堆旧书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追求的那些东西——金钱、地位、名声、权力——轻飘飘的,像风中的灰烬。
“陆老先生,”隆复生认真地说,“我想跟您学。”
“学什么?”
“学……怎么活着。”
陆守拙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理解和慈悲。
“年轻人,”陆守拙说,“你不是要跟我学怎么活着,你是要跟自己学怎么重新认识自己。我能做的,只是给你指一条路。路,得你自己走。”
四首次放手
隆复生的变化,从一些很小的事情开始。
第一件事,是他把那个铁罐里的钱全部退给了陆守拙。不是退掉一次,而是每次去都只付书款,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我终于想明白了,”隆复生说,“您不需要我的施舍,我也不能通过施舍来获得道德上的优越感。我们是平等的。”
陆守拙笑了笑,没有说话,但隆复生觉得那笑容里有赞许。
第二件事,是他开始尝试做一些“没有结果”的事情。
他买了一盆文竹放在办公室里,每天亲自浇水、修剪。最初他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给一盆植物浇水能创造什么价值?但他坚持了下来。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看到文竹新长出的嫩芽,那种纤细的、嫩绿的、脆弱的生命,让他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柔软。
他学会了做菜。苏晚第一次看到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笨拙地切着土豆丝,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隆复生问。
“没什么。”苏晚擦了一下眼角,“就是觉得,你好像回来了。”
“回来?我一直在家啊。”
“不是那个回来。”苏晚说,“是你这个人,回来了。”
隆复生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看到她脸上那种久违的、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喜悦,他的心也跟着柔软了。
第三件事,是他开始拒绝。
周远山再次叫他去饭局的时候,他说了“不”。
“周总,那个饭局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
“复生,你没搞错吧?你知道这个局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隆复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陪我女儿练钢琴。”
电话那头又是漫长的沉默。隆复生以为周远山会发火,会威胁他,会用各种方式逼他就范。但周远山只是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你变了”,就挂了电话。
隆复生知道,这只是开始。周远山不会善罢甘休,大股东们不会理解他的变化,客户们会质疑他的专业度,整个行业都会对他的“异常”行为议论纷纷。但他不在乎了。或者说,他开始学会不在乎了。
那天晚上,隆复生坐在女儿小禾的钢琴旁边,听她弹了一首简单的《小星星》。小禾六岁,学了三个月的钢琴,弹得磕磕绊绊,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而真诚的喜悦。
“爸爸,我弹得好吗?”小禾转过头问他。
“好。”隆复生说,“特别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因为小禾的琴技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弹琴的时候,那种全然的投入和纯粹的快乐,让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不被结果绑架的幸福。
小禾开心地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乳牙。隆复生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自己的女儿了。过去几年,他的眼里只有KPI、回报率、市场份额、竞争对手。女儿在他心里是一个符号——一个“好爸爸”应该拥有的符号。他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却从来没有真正地、全心全意地看过她。
“爸爸,你怎么哭了?”小禾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爸爸没哭。”隆复生把女儿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爸爸只是太开心了。”
五风浪来袭
隆复生的变化,在公司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最先发难的是周远山。这位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掌控着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隆复生的“异常”行为——推掉应酬、减少工作时间、拒绝参加某些“必要”的活动——在他眼里不是个人选择,而是对公司利益的损害。
“隆复生是不是不想干了?”周远山在股东会上公开质疑,“他现在什么状态?天天往菜市场跑,跟一个摆地摊的老头混在一起,公司的业务他还有心思管吗?”
其他股东面面相觑。隆复生的业绩确实在下滑——不是断崖式的下跌,但过去那种凌厉的增长势头明显放缓了。在这个以数字论英雄的行业里,放缓就是原罪。
“我觉得隆总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另一个股东王建国慢悠悠地说,“人嘛,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我们可以请个职业经理人暂时顶一下。”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他们想让隆复生靠边站。
隆复生坐在会议室里,听着这些人讨论他的去留,心里出奇的平静。换作三个月前,他会愤怒、会焦虑、会想尽一切办法反击。但现在,他只觉得这一切很遥远,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我同意。”隆复生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同意。”隆复生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暂时退出一线管理,把CEO的位置让出来。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保留我的董事席位;第二,我的团队不能动,他们跟我这么多年,我要对他们负责。”
周远山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像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以退为进的计谋。
“复生,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后悔?”
隆复生笑了:“周总,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但这件事,我不会后悔。”
会议结束后,隆复生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他的手机震动了无数次——陈桥打来的,同事们打来的,消息铺天盖地。他没有接,只是看着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埃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远处某个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它们是真实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晚。
“复生,我都知道了。”苏晚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还好吗?”
“我很好。”
“真的?”
“真的。”隆复生说,“苏晚,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今晚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晚笑了。那笑声里有泪水,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好,”苏晚说,“我等你。”
六、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退出管理岗位后,隆复生有了大把的时间。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邀请陆守拙一起去山里住几天。陆守拙起初拒绝了,说自己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但隆复生说,不是去旅游,是去一个朋友在山里的老房子,很安静,可以喝茶、看书、聊天。
陆守拙想了想,答应了。
朋友的老房子在浙西的一个小山村,开车要四个多小时。隆复生开着他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陆守拙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车子从高速公路拐进省道,又从省道拐进乡道,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风景却越来越开阔。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香气。路边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矮矮的稻桩,几只白鹭在田里悠闲地踱步。
陆守拙忽然开口了:“你看那些白鹭。”
隆复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它们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陆守拙说,“它们在田里站着,就是一件完美的作品。不是因为它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它们就是这样存在的。”
隆复生没有说话,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的心里。
山里的日子很慢。
早上被鸟叫声唤醒,推开窗户就是满眼的绿。隆复生烧水泡茶,陆守拙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读书。山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信号。隆复生第一次发现,原来没有这些东西,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第二天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隆复生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陆老先生,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您说过,真正的淡泊不是在深山老林里躲清静,而是在红尘滚滚中不动心。可我现在的状态,算不算在躲?我把CEO的位置让出来了,不去应酬了,天天和您喝茶聊天,我是不是在用‘淡泊’当借口,逃避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陆守拙放下书,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没有在逃避。”陆守拙说,“真正逃避的人,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在逃避。”
“那我应该怎么做?回到原来的生活?继续追逐那些我明知道没有意义的东西?”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你回答。”陆守拙说,“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觉得,你过去十五年做的事情,有意义吗?”
隆复生想了想:“有,也没有。”
“说具体一点。”
“有,是因为我做了一些事情,帮助了一些企业成长,创造了一些就业岗位,让一些投资人的钱增值了。这些是有意义的。”隆复生停顿了一下,“没有,是因为我做这些事情的方式出了问题。我做它们不是为了这些事情本身的意义,而是为了钱,为了名,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工具,把别人也当成了工具。这个世界在我眼里,就是一堆数字和筹码。”
陆守拙点了点头:“所以问题不在于你做的是什么,而在于你以什么样的心态去做。”
“我明白了。”隆复生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不需要离开那个世界,我只需要换一种方式在那个世界里活着。”
“对。”陆守拙说,“这就是‘有求无欲’的真意——你可以有追求,有目标,有理想,但不要有执念。做你该做的事,做你想做的事,然后把结果交给天。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纠结,不内耗,不留恋。”
隆复生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七心性回归
在山里住了五天之后,隆复生回到了城市。
他没有回到原来的公司。他和周远山谈了一次,和平地退出了公司的管理层,只保留了股东身份。他用自己的一部分资金,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家族办公室,只管理自己的钱和一些老朋友的钱,规模不大,压力不大,但足够他体面地生活。
他开始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资助了陆守拙所在的社区图书馆,把那个破旧的、只有几百本书的图书室改造成了一个小而美的社区阅读空间。陆守拙成了这个空间的“荣誉馆长”,每天在那里读书、整理书籍、给孩子们讲故事。
他每周去一次那个批发市场,不是为了陆守拙,而是为了那种粗粝的、真实的、充满生命力的感觉。他学会了和摊主们聊天,听他们讲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他发现,这些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
他重新开始和女儿一起练钢琴。不,不是“一起练”,而是“一起学”。他自己买了把吉他,和小禾一起跟着老师学。父女俩经常在家里开“小型音乐会”,弹得乱七八糟,但笑得前仰后合。
苏晚说,这是她嫁给他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有一天晚上,隆复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那些光点依然在闪烁,车流依然在高架上缓慢移动,城市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运转。但此刻,他看这一切的眼光变了。
他不再觉得那些光点是浮躁的、喧嚣的、让人不安的。他觉得它们很美,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个人,一个家。有欢喜,有悲伤,有期待,有失落,有得到,有失去。这一切加在一起,就是人间。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陈桥发来的消息。
“隆总,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不是因为您给了我多高的薪水,而是因为您让我知道,人活着不只是为了赚钱。我现在每天晚上都会抽出一个小时读书,不为了什么,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很好。”
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想起陆守拙说过的话:“你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你可以改变你周围的一小片天空。而这一小片天空,就是你的全部世界。”
他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在光污染的背后,在云层的上方,在浩瀚的宇宙中,安静地燃烧着。
它们不需要任何人看见,它们就是那样存在着。
就像此刻的他。
他拿出那本从陆守拙那里买来的《菜根谭》,翻到第七章功名篇,再次读到那段话:
田父野叟,语以黄鸡白酒则欣然喜,问以鼎食则不知;语以温袍?褐则油然乐,问以衮服则不识。其天全,故其欲淡,此是人生第一境界。
他合上书,在心里默念了四个字:有求无欲。
求的是活得真实、活得充实、活得有意义。无欲的是不执着于结果、不迷恋于得失、不困顿于成败。
这就是人生至境。
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什么都做,但不被任何东西捆绑。
不是什么都不想要,而是什么都想要,但不被任何欲望奴役。
不是什么都不在乎,而是在乎的一切,都不会让你失去内心的安宁。
隆复生站起身,走回屋里。小禾已经睡了,苏晚在客厅里看书,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容。
“茶泡好了,”苏晚说,“今年的新龙井。”
隆复生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入口有一丝清苦,而后是绵长的回甘。
他想,这就是生活原来的味道。
不全是甜的,但值得细细品味。
而品味,需要一颗安静的心。
他终于有了一颗安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