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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公论不犯 权门不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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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寒门遗珠

深夜十一点,隆复生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走进电梯。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复生,你爸的药快吃完了,这个月的钱……”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删掉对话框,没有回复。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走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未挂断的电话,声音刻意压低却依然刺耳:“王总放心,那份环评报告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肯定过。对,就是走个形式,钱的事您别操心……”

隆复生下意识往角落里退了半步。那张脸他认识——是这栋写字楼十七层“天域资本”的合伙人之一,姓周,圈里人都叫他“周五爷”,据说手眼通天,政商两界都有他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周五爷头也不抬地走了出去,司机早已开着黑色迈巴赫等在门口。隆复生裹紧外套,走进十二月深沉的夜色中,地铁站的方向与他相反。

他没有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那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旧书店,老板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顾,大家都叫他顾夫子。

“来了?”顾夫子正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民国版的《菜根谭》,头也不抬,“冰箱里有包子,自己热。”

隆复生没客气,热了三个包子,倒了一杯茶,坐在书店角落那把咯吱作响的藤椅上。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顾夫子自己写的——“咬得菜根,百事可做”。

“夫子,我今天又看到那个人了。”隆复生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说。

“哪个?”

“十七楼的周五爷。在电梯里就敢打电话安排环评造假,这种人是不是觉得天下没有王法了?”

顾夫子放下手中的书,摘下老花镜,用那双浑浊却格外有神的眼睛看着他:“你知道《菜根谭》里有一句话吗?”

“您又要给我上课了。”

“不是上课,是提醒。”顾夫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书,翻到某一页,递过来,“你看看这段。”

隆复生接过去,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下去——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则贻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着脚,一着,则沾污终身。”

他默念了两遍,抬起头:“公平正论,不能伸手去触碰,一旦触碰,就会遗羞万世;权贵门阀的暗箱私利,不能踏足,一旦踏足,就会玷污终生。”

“你理解得很准确。”顾夫子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可理解归理解,做起来就难了。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这两件事上。有些人一开始也只是想‘借个力’,后来就收不住了;有些人一开始也只是想‘通个气’,后来就回不了头了。”

隆复生沉默地咀嚼着这句话,也咀嚼着嘴里渐渐变凉的包子。

他今年三十二岁,华中科技大学环境工程硕士毕业,在一家民营环境监测公司做技术总监。说是总监,手下管着八个人,月薪刚过两万,在这个城市里不高不低,刚好够付父亲的医药费、母亲的日常开销和自己的房租。

他的故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老套——父亲早年是化工厂的工人,因长期接触有毒化学品患上慢性肾病,母亲下岗后一直打零工,全家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撑着。他之所以选择环境工程这个专业,是因为小时候亲眼见过工厂排污口流出的黑水染黑了半条河,鱼虾死绝,父亲就是在那个工厂里倒下的。

“夫子,”他把书合上,放回桌面,“您说,现在这个社会,还有人在意‘公平正论’这四个字吗?”

顾夫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隆复生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老人缓缓说了一句:“不是别人在意不在意,是你自己在不在意。你如果不在意,那这四个字对你就是废纸;你如果在意,那就是你心里的尺子,谁也拿不走。”

隆复生走出书店时已是凌晨一点,寒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母亲,是公司老板宋明远发来的消息:“复生,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项目要谈。”

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二权门之饵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隆复生准时出现在宋明远的办公室门口。

宋明远四十出头,是做建材起家的本地商人,五年前转型进入环保检测行业,靠着一股狠劲和灵敏的商业嗅觉,硬是在这个被几家国企垄断的市场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隆复生是他三年前高薪挖来的,那时候公司刚拿到CMA资质,急需一个懂技术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复生,来来来,坐。”宋明远难得热情地招呼他,亲自倒了一杯茶,“有个大活儿,想听听你的意见。”

隆复生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等着对方说下去。

宋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知道城南那块地吗?原来的红星化工厂旧址,政府要重新开发,做商业综合体。但前期需要做场地环境调查和风险评估——你懂我的意思。”

隆复生当然懂。化工厂旧址的地块,土壤和地下水大概率存在污染,按照《土壤污染防治法》,必须先进行调查评估,确定污染状况并进行修复,达标后才能开发。这是一整套流程,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花费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

“这个项目是政府公开招标的,”宋明远说,“咱们公司如果拿下来,光是调查评估这一块,合同额就在八百万以上。后续如果连修复一起做,那就是几千万的盘子。”

“听起来不错,”隆复生翻着文件,眉头渐渐皱起来,“但有几个问题。第一,红星化工厂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厂,生产过农药、染料,涉及的污染物非常复杂,常规的采样和检测方法可能不够用;第二,这个地块的面积将近两百亩,按照规范布点,样品数量至少三百个以上,加上实验室分析,光成本就要两三百万;第三……”

“复生,”宋明远笑着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技术问题,我都知道。但这次的情况有点特殊。”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老板,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招标文件我看了,技术评审这一块,你是专家,你来做方案肯定没问题。但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宋明远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周五爷你知道吧?天域资本的合伙人。这块地的开发主体是天域旗下的一个项目公司,他们已经内定了咱们来做这个调查,但要走个形式。周五爷的意思是,报告结论要‘可控’。”

隆复生的手停在文件上,半晌没动。

“什么叫‘可控’?”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键问题。

宋明远笑了笑,那笑容在隆复生眼里像一把钝刀:“就是别把数据写得太难看。有些东西,能不说就不说,能淡化就淡化。毕竟这块地将来是要住人的,你说有毒,谁还敢买?开发商那边的成本也受不了。你调整一下评价标准,适当放宽一些指标的限值,其实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都是可控范围内的操作嘛。”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隆复生想起昨晚在电梯里听到的那通电话,想起周五爷那张从容不迫的脸,想起顾夫子书架上那本《菜根谭》里泛黄的书页。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则贻羞万世。”

他慢慢合上文件夹,看着宋明远的眼睛:“宋总,按照国家标准,这块地如果要用于商业开发,土壤中的苯系物和多环芳烃指标必须达到一类用地标准。红星化工厂的污染情况我虽然没有实地看过,但从历史资料判断,大概率会超标。如果我们把超标写成达标,把该修复的地块说成可以直接开发,那就是出具虚假检测报告。”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刑事犯罪。”

宋明远的脸色变了,从春风得意变成阴云密布,只用了一秒钟:“隆复生,你跟我讲法律?”

“我只讲事实。”

“事实?”宋明远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这个项目背后是谁吗?你知道天域资本的关系网有多深吗?你以为你坚持那些死板的东西能改变什么?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到时候你就等着看别人拿着八百万的合同吃得满嘴流油,你还在那儿拿你两万的月薪给你爸买药!”

隆复生也站了起来,比宋明远高出半个头,但他没有用身高压人,只是平静地说:“宋总,你当初请我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你想做一家真正有技术有良心的检测机构,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我因为这句话来的。”

宋明远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复生,现实点吧,这个城市每天有多少人在造假?环评报告、检测数据、验收结论——你翻翻行业里那些报告,有几份是真的?你一个人扛得住整个行业的游戏规则?”

隆复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知道答案。入行七年,他见过太多同行在数据和客户之间选择妥协,见过太多本该被判为“污染地块”的土壤被盖上“合格”的印章,见过太多本该被修复的污染被一层薄土覆盖就草草交付。每一次,那些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要养家,要还贷,要升职,要活着。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宋明远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圆滑,“八百万的项目,我给你个人提成百分之五,四十万,够你爸看两年病了。你自己想想。”

隆复生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几秒,然后去了技术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刚才的对话,只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查阅红星化工厂的历史资料。

他要先搞清楚一件事——那块地,到底有多毒。

三地底之毒

接下来的一周,隆复生把所有业余时间都花在了研究红星化工厂上。

他从公开渠道搜集了这家工厂的历史档案——始建于1982年,主要产品为有机磷农药和分散染料,1998年停产改制,2005年彻底关闭,厂区闲置至今。他在学术数据库里找到了两篇关于该地区土壤污染的论文,作者是省环科院的研究人员,采样时间是2010年,结论显示厂区及周边土壤中的苯并[a]芘浓度超过国家标准五到十二倍,六六六和滴滴涕残留也有检出。

他又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省环科院的一位师兄,对方告诉他一件事,让他的心凉了半截:2015年,相关部门曾对红星化工厂做过一次初步调查,共布设了六十个采样点,其中五十四个点位的污染物浓度超过筛选值,部分点位甚至超过了管制值——这意味着污染物浓度已经高到了需要立即采取风险管控措施的程度。

“但这份报告后来没有公开,”师兄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低,“据说被压下来了。你知道的,那块地的位置太好了,离市中心不到五公里,地铁三号线规划了站点,周边的房价已经涨到四万多一平。谁舍得让一块‘毒地’砸了所有人的锅?”

隆复生挂掉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红星化工厂的污染情况真的如师兄所说那么严重,那么按照现行标准,这块地不仅不能用于商业开发,甚至连作为公园绿地都不合格,必须进行彻底的土壤修复。而修复的成本,将是一个天文数字——根据他过往的经验,这种程度的有机污染,采用热脱附或化学氧化技术,每方土的处理成本在五百到一千元之间,整个厂区二十万方土算下来,光修复费用就要一到两个亿。

开发商不会愿意出这个钱,政府也不一定有这个预算,于是就有了最“经济”的解决方案——造一份假报告。

隆复生拿起手机,翻到宋明远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话的下半句——“权门私窦,不可着脚,一着,则沾污终身。”

权门私窦。周五爷那种人的圈子,就是最典型的权门私窦。一旦踏进去,就不是你说了算了,他们会用利益把你捆住,用关系把你套牢,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沾满了洗不掉的污迹。

可如果不踏进去呢?父亲的药费怎么办?母亲的期盼怎么办?他自己的职业生涯怎么办?在这个行业里,得罪了周五爷那样的人,等于得罪了半个圈子的资源。宋明远不会保他,事实上,宋明远自己也不过是周五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隆复生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极窄的路上,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没有去找宋明远回复,宋明远也没有再催他。但公司里开始有了风声,有人说隆总得罪了老板,有人说周五爷亲自过问了这个项目,有人说技术部马上要来一个新总监,是周五爷推荐的人选。

第六天晚上,隆复生在旧书店里把所有的烦恼都倒给了顾夫子。

顾夫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书架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他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几行字,让隆复生念出来。

隆复生凑过去,那是一段清人的笔记,讲的是一个叫汪辉祖的幕僚的故事。汪辉祖在乾隆年间做了三十四年幕僚,以不肯徇私枉法着称。有一次,他的东家想在一桩命案中收受贿赂,让汪辉祖起草一份偏袒凶手的文书,汪辉祖拒绝了。东家说:“你不写,自有别人写。”汪辉祖说:“别人写是别人的事,我不写是我的事。我若写了,这辈子睡觉都不安稳。”

隆复生念完这段话,抬起头看着顾夫子。

夫子老头说:“你看,二百年前的人和现在的人,遇到的事情其实差不多。有人想作弊,有人想收买,有人想让你放弃底线。二百年前有人说不,今天你也可以说不。区别在于,二百年前说不的人,最多丢掉一份差事;今天说不的人,可能要丢掉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有一种东西是丢不掉的,就是你心里那根尺子。你丢了它,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隆复生把那本册子借了回去,翻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四独行之勇

第八天,隆复生走进宋明远的办公室,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红星化工厂的历史资料分析和初步评估报告,基于公开信息和不完全采样数据得出,”他说,“结论是,该地块存在严重有机污染,不适合直接开发,必须进行详细的场地调查和风险评估,并在必要时开展修复。”

宋明远看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一种复杂的无奈:“复生,你知道我不会把这份报告交上去的。”

“我知道,”隆复生说,“所以我交了两份。这份是给你的,另一份已经送到了市生态环境局和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信访办,实名举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宋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你疯了?!”

“我没疯,”隆复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宋总,我查过相关法律法规,按照《土壤污染防治法》第九十二条规定,受委托从事土壤污染状况调查和风险评估的单位,出具虚假调查报告的,由地方人民政府生态环境主管部门处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禁止从事相关业务,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一万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的罚款。如果造成严重后果,还要承担刑事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傻。一个三十二岁的技术总监,放着四十万的提成不要,非要去举报自己的客户和老板。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儿子将来住在那块地上盖的房子里,每天呼吸着从污染土壤里挥发出来的苯系物,你会怎么想?”

宋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会得白血病,”隆复生替他说了,“或者再生障碍性贫血,或者别的什么病。就像我父亲一样,在化工厂干了十几年,五十岁不到就肾衰竭,现在每周透析三次,活得比死还难受。宋总,我做环境工程这个专业,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重蹈覆辙。”

他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你想辞退我,我接受。但举报材料已经交了,撤不回来。”

走廊很长,他从这头走到那头,感觉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母亲、同事、几个关系不错的同行,都在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接任何人的电话,径直去了地铁站,坐了三站路,出站后在寒风中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了市生态环境局的大门口。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大楼,然后转身走了。

举报材料已经通过挂号信和在线信访平台提交,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五惊涛暗涌

隆复生低估了“得罪权门”的代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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