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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迷物欲 内心逍遥 之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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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山中岁月静如初

隆复生开始频繁地来雅集。起初是一周两三次,后来几乎是每天。他推掉了大部分饭局和应酬,把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交给够高”的投资项目。

整个公司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赵鹤龄尤其明显。

“复生,你到底怎么回事?”赵鹤龄把他堵在办公室里,表情严肃,“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推掉的博泰项目,今天被高盛拿走了?高盛!那是我们的老对手!你拱手把一块肥肉送给了别人,董事会那边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了。”

隆复生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鹤龄哥,博泰那个项目的尽调报告我看过了,他们的核心技术有专利纠纷,财务数据也有水份。就算我们不做,高盛接过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以前的你,看到这种项目早就像饿狼一样扑上去了,风险和机遇并存,这才是我们一贯的风格!”

“以前的我错了。”隆复生说。

赵鹤龄愣住了。他认识隆复生十五年,从没听他说过“我错了”这三个字。隆复生这个人,哪怕泰山崩于前也不会认错,他的逻辑永远严密,判断永远精准,决策永远果断,他就是一个完美的投资机器。可现在,这台机器居然开口认错了。

“你究竟怎么了?”赵鹤龄的声音难得地软了下来,“是那个茶空间?那个叫什么青禾的女人?你该不会是……”

隆复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和沈青禾无关。鹤龄哥,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这二十年拼命赚钱,以为只要赚够了钱就能获得自由。可当我真正赚够了钱的时候,我发现我比任何人都更不自由。因为我拥有的越多,需要守住的就越多,需要考虑的就越多,担心的就越多。钱不是自由的通行证,它是另一座更大的牢笼。”

赵鹤龄沉默了,他点燃了一根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复生,你说的是对的。”他忽然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你了。你现在的每一个决定,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动都关系到别人的身家性命。你可以不在乎钱,可他们不行。”

“我知道。”隆复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所以我不打算撂挑子不干,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来做。不追求规模最大化,不追求增长速度,不追求每一个风口都要站上去。我想慢下来,把每一步走稳,把每一件事做扎实。这不会影响公司的根本利益,只会让公司走得更远。”

赵鹤龄深深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变了,复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隆复生没有回答,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天在雅集的桂花树下,沈青禾给他看的那卷宣纸上写着的诗:“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第二天,隆复生去雅集的时候,带了一件东西。

沈青禾正在院子里修剪竹枝,见他来了,放下剪刀,习惯性地去拿茶壶。隆复生却拦住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刨子。

那把刨子锈迹斑斑,木柄已经开裂,刀刃上布满了黑色的锈迹,看起来像是一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这是我父亲的刨子。”隆复生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去世后,这把刨子就在老屋的柴房里搁了三十年。前阵子我回了一趟磨盘洲,把它找了出来。”

沈青禾拿起那把刨子,仔细端详。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柄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是隆德厚的掌心一寸一寸磨出来的,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一个个日夜。

“你父亲是个匠人。”她说。

“是。”隆复生说,“他一辈子没赚到什么钱,可他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用心做的。我小时候觉得这不值钱,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沈青禾把刨子放回布袋里,抬头看着他:“隆先生,你想留在这里吗?”

隆复生微微一怔。

“我是说,”沈青禾的声音清澈而平静,“这个地方,你不只是来喝茶,你想不想在这里学点什么?学泡茶,学插花,学木工,或者什么都不学,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你来这里的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你身上的那层壳在慢慢变薄。你开始笑了,虽然笑起来还很生硬,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功能一样,但你确实在笑。”

隆复生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计算,就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单纯的、毫无防备的笑。

“好。”他听到自己说。

那天下午,隆复生第一次拿起了父亲留下的那把刨子。沈青禾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块废弃的木头,是一段老榆木,纹理粗犷而美丽。隆复生把木头固定在木工凳上,双手握住刨子,试着推了一下。

刨子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刨花卷曲着飞出来,带着一股新鲜的木头香味。那香味让他瞬间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在老屋前的槐树下刨木头,刨花落了一地,他在刨花堆里打滚,母亲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笑着说:“复生,别闹了,来喝汤。”

他又推了一刨,这次更深一些,木头露出了新鲜的肌理,那种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质感,让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木头是有魂的,你得把心静下来,才能听到它在跟你说话。”

第三刨,第四刨,第五刨……隆复生不记得自己刨了多少下,只记得当夕阳西下,沈青禾来叫他喝茶的时候,他的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可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涤过一样,清清爽爽,安安静静。

那个晚上,隆复生没有开车回家,而是一个人沿着法租界的街道走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他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可他觉得这种疼痛是真实的,是属于他自己的,不是那些报表上的数字、合同上的条款、会议上的发言。

他走到外滩的时候,黄浦江上的观光船正一艘接一艘地驶过,船上的霓虹灯把江面染成了五颜六色。他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船尾搅碎,又慢慢聚拢,忽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托人带给他的一句话。

母亲走的那天,他没有回去。村里的一个婶子打电话给他,在那头哭着说:“复生,你娘走了,你倒是快回来呀!”隆复生正在签约仪式的现场,他对着电话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挂了机,继续签字。

后来婶子告诉他,母亲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告诉复生,娘不怨他。让他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隆复生在江边站了很久,久到观光船都少了下来,久到江风从温热变成了清冷。他掏出手机,翻到妻子发来的那条微信——“女儿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打了几个字过去:“我今晚回去看画。”

妻子秒回:“真的吗?太好了!我让囡囡别睡太早。”

隆复生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让妻子高兴是什么时候了。

六白云千载空悠悠

隆复生在雅集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每天五点半起床,而是睡到自然醒——当然也还是七点左右。他把手机的勿扰模式设置成了全天候,只在固定的时间段处理工作和回复消息。他把大部分的社交应酬都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下午在雅集用刨子推木头,或者跟沈青禾学泡茶。

他发现自己手里拿着刨子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慢慢沉淀下来,像一杯浑浊的水放在桌上,时间一长,泥沙自然沉底,水就清了。

推刨子讲究的是力道、角度和节奏,和做投资决策竟有几分相似。力道大了,会刨得太深,伤了木头的纹理;力道小了,刨花太薄,半天也推不平一块板面。角度偏了,刨子会走歪,刨出来的面就不平整;节奏乱了,呼吸和动作脱节,就容易出错。

隆复生想起父亲当年雕蟠龙柱时的样子——那么冷的天,手都冻裂了,可他推刨子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一推一收,一推一收,像是呼吸一样自然。他不是在做一件活计,他是在修行。

“你父亲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沈青禾有一次看到他推刨子的样子,这样说道。

隆复生抬起头,有些不解:“他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大智慧和文化有时候没有关系。”沈青禾走到他身边,指着那块被他刨得光滑平整的老榆木,“你看,这块木头本来粗糙不堪,到处都是毛刺和疤痕,经过你一刨一刨地推,现在变得多温润。你父亲做木工活也是一样的道理——他用双手去抚摸木头,把粗糙的地方磨平,把棱角的地方修圆,让每一块木头都呈现出最好的样子。这不就是修行吗?把一个人身上那些粗糙的、尖锐的、不好的东西,一点点磨掉,直到露出里面温润的部分。”

隆复生低头看着那块木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水泡已经结了茧,掌心比以前粗糙了很多,可他觉得这双手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他父亲的那双手。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隆复生在雅集等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赵鹤龄。

赵鹤龄站在雅集门口,看着那盏纸灯笼和门口的细竹,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这就是你天天来的地方?”

隆复生笑着把他请进来,在桂花树下坐下。沈青禾泡了一壶凤凰单丛,茶汤金黄明亮,香气高扬而悠远。

赵鹤龄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这什么茶?这么苦?”

“再品品。”隆复生说。

赵鹤龄又喝了一口,这回眉头舒展开了一些:“咦,后面倒是有点甜。”

“这叫回甘。”隆复生说,“好茶就像人生,先苦后甜。你要是因为怕苦而不喝第一口,就永远不知道后面的甜。”

赵鹤龄放下茶杯,盯着隆复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复生,你变了。不是一点点,是整个人都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好说。”赵鹤龄点燃一支雪茄,“以前的你像一把刀,锋利、冷硬、见血封喉。现在你还是那把刀,刀锋还在,可多了刀鞘。你知道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是什么吗?是凶器,伤人,也伤己。可一旦有了鞘,就是兵器,能攻能守,刚柔并济。”

隆复生笑了:“鹤龄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采了?”

“跟你们这些文化人混久了,总得学点东西。”赵鹤龄弹了弹烟灰,正色道,“说正经的,复生,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提议要动你的位置了。你别不当回事,钱进那个老东西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他联合了七八个中小股东,说你最近状态有问题,决策不力,要求重新评估你的CEO地位。”

隆复生脸上的笑意淡了,却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他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缓缓说:“鹤龄哥,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父亲当年为乡里雕那根蟠龙柱,工钱三百块,他一分没拿到。可那根柱子,在我老家县城的祠堂里立了三十多年,风吹雨打,它还在那里。柱上的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每一个去祠堂的人都能看到。它没有给父亲带来一分钱,可它证明了父亲来过这个世界,而且留下了一件值得留下的东西。”

赵鹤龄静静听着,雪茄的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腾。

“我也在想,”隆复生继续说,“我这二十年,投了上百个项目,赚了几百亿。可这些项目,有几个是真正改变了什么的?那些钱流来流去,从一个账户到另一个账户,今天在我手里,明天就到了别人手里。它们就像水一样,永远不会停留,永远不会沉淀,永远不会变成一根蟠龙柱那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赵鹤龄眯起了眼睛。

隆复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是说,我不打算跟他们争。如果董事会觉得我不适合做CEO了,我可以让贤。但我不会离开公司,我要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用我的钱,也拿一部分公司的钱,专门投那些对社会有真正价值的项目。不追求高回报,不追求快退出,就是踏踏实实地投,耐心地养,像种树一样,等它慢慢长成。”

赵鹤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你疯了吧?”他说,可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知道你这个想法有多疯狂吗?投资界没人会这么干。资本要的是回报,不是情怀。”

“我知道。”隆复生说,“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赵鹤龄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掐灭了烟头,站起来,向隆复生伸出手:“如果你真要这么干,算我一份。”

隆复生愣了一瞬,然后握住了赵鹤龄的手。两个中年男人在暮色中握着手,没有更多的话,可那个握手比任何合同都有分量。

旁边的沈青禾静静地泡着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天晚上,隆复生回到家的时候,女儿还没有睡。妻子在客厅里陪着她画画,一张大白纸摊在茶几上,女儿正用彩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爸爸!”女儿看见他进门,欢呼着扑了过来。

隆复生蹲下身接住她,把她抱起来,发现她比上次抱的时候重了好多。女儿的脸贴着他的脸,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奶香味。

“爸爸,你看我画的画!”女儿指着茶几上的白纸。

隆复生抱着女儿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张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中等个子的女人,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站在中间,一手牵着男人,一手牵着女人。在三个人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的周围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光芒。

“这是谁?”隆复生故意指着那个高个子男人问。

“这是爸爸呀!”女儿天真地回答,又指着那个中等个子的女人,“这是妈妈,”然后指着那个小女孩,“这是囡囡。”

隆复生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陪女儿画画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是两个月前,也许更久。那些被他推掉的应酬、错过的晚餐、缺席的陪伴,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囡囡画得真好。”他的声音有些哑,“爸爸以后天天陪你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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