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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蝉鸣冷气
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野心日夜拔节,欲望时刻疯长。那些廉租房里的蝉鸣,是否还能唤醒被冷气吹散的初心?
七月的岭南,热浪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沉甸甸地捂在每一个人身上。
南城CBD二十四楼的落地窗前,隆复生站在恒温二十三度的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抚过面前那份墨迹未干的股权转让协议。窗外,珠江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蜿蜒向东,两岸的摩天大楼在夏日午后刺目的白光中,仿佛一排排闪着金光的巨碑。
他今年三十二岁,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五官称得上英俊,颧骨微高,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隐着锋芒,只是那锋芒最近三个月来,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隆复生三个字,在南城金融圈不算无名之辈。三年前,他从一家小型私募跳槽出来,与大学同学周京墨合伙创立了“墨生资本”,专做消费领域的早期投资。两人一文一武,周京墨长袖善舞,负责募资和对外关系;隆复生精于研判,负责项目挖掘和尽职调查。三年间,他们投出了两家上市公司,基金规模从最初的三千万滚到了八个亿。
一切看起来都是黄金时代该有的样子。
“复生,签字吧。”办公桌对面,周京墨西装笔挺,袖口露出一截镶钻腕表,笑容像精心裁剪过的一样得体,“李总那边等着答复呢。”
隆复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协议的第三页第七条——那是一条附加对赌条款,要求墨生资本承诺被投企业“优品汇”在未来两年内实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门店扩张。这意味着,每个月要新开将近二十家店。
“京墨,这个增速不现实。”隆复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优品汇做的是社区生鲜,每一个门店都需要精细化的供应链管理和品控。盲目扩店,品控会崩。”
周京墨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薄冰底下的暗流。“复生,李总背后的资金是全国社保基金的下属专项,他们是带着政治任务来支持消费复苏的。他们要看到声势,看到规模,看到气势。我们的募资说明书写得清清楚楚——‘消费升级的排头兵’。你不扩店,资本市场凭什么给你估值?”
“估值不能建立在空中楼阁上。”隆复生戴上眼镜,语速慢了下来,这是他进入思考状态的标志,“我们可以把增速下调到百分之六十,用两年时间精细化运营,把单店模型跑得更扎实——”
“隆复生!”周京墨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只是笑得有些吃力,“你听我说,李总那边给的时间窗口只有这个月。后面还有三家基金在排队等份额。如果我们不签,他们转头就去找明远资本了。明远那帮人,什么条款都敢签。”
“所以他们爆雷了。”隆复生平静地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京墨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隆复生,声音低沉下来:“复生,我们做了三年了。三年前我们从那个城中村搬出来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说你要做南城最好的投资人,你要证明出身寒微的人一样可以站到牌桌上来。现在牌桌就在眼前,你却告诉我你要弃牌?”
隆复生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城中村。
那三个字像一个遥远的坐标,横亘在他人生轨迹的起点。三年前的隆复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南山区的白石洲租了一间八平米的隔断房,月租一千二百块。房间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墙角永远泛着潮湿的黄渍。他每天骑共享单车穿过拥挤的城中村巷道,去几公里外的联合办公空间上班。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抽屉的书,有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有凌晨两点还在研究消费赛道的那些不知疲倦的夜晚。他记得自己趴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对着招股书和财报一页一页地啃,桌上永远摆着一瓶超市打折买来的老干妈和一箱方便面。
那时候他吃得不好。藜口苋肠,粗茶淡饭。但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清醒、最锋利、最不容置疑的日子。他的判断力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每一个项目的表壳,直抵核心。他投的第一个项目“鲜果派”——一个从水果摊起家的小团队——后来成了社区生鲜领域的黑马,给他带来了第一桶金,也带来了周京墨的合作邀请。
“签吧。”隆复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京墨转过身,脸上重新焕发光彩。他大步走回桌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双手递到隆复生面前:“这才是墨生资本的大当家。”
隆复生握着笔,笔杆的金属质感冰凉而沉重。他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
钢笔落下最后一个笔画的那个瞬间,办公室里冷气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窗外一只蝉不知从哪里飞到了二十四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一声尖锐而短暂的长鸣,然后被热风吹走了。
隆复生没有注意到那只蝉。但他的喉咙深处,隐隐泛起一种苦涩的味道,像小时候喝过的粗茶叶,泡了太多遍,只剩涩味,没有回甘。
二肥甘血渍
觥筹交错的盛宴上,每一道珍馐都裹着糖衣的炮弹。你以为在品尝生活,生活却在咀嚼你的脊梁。
签约后的第三周,隆复生第一次参加李总在香蜜湖别墅里举办的私宴。
香蜜湖是南城最贵的富人区,每一栋独栋别墅都像一座小型庄园。李总的宅子在湖区正中央,门前有一片人工湖,湖面上养着四只白天鹅。隆复生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周京墨的新款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
“复生,你得换车了。”周京墨站在门廊下,笑着打量他的网约车,“你现在出去谈项目,代表的是墨生资本的门面。”
隆复生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是去年打折时买的,虽然熨得笔挺,但和周京墨身上那套据说十万块的定制西装放在一起,差距就像白瓷碗和青花瓷。
宴会厅设在别墅的地下一层,面积超过三百平米,装修得像奢华的私人会所。水晶吊灯垂下晶莹的瀑布,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隆复生扫了一眼桌上的餐具——Christofle的银器,Bernardaud的瓷器,还有几瓶已经打开醒着的红酒,酒标上写着罗曼尼康帝。
“小隆来了!”李总从人群中走出来,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藏青色暗纹唐装,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的珠子,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握住隆复生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位老朋友。”
隆复生被引着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穿行。一张张面孔被灯光和酒精镀上了一层金粉,笑容灿烂,眼神精明。李总一一介绍:“这是深创投的王总……这是前海母基金的陈总……这是金地资本的刘总……这位,小隆,墨生资本的创始人,消费赛道的新锐投资人。”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名片上都印着各种头衔。每个人的酒杯里都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空气中的香水味、雪茄味、酒味和笑声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慵懒的、像温水一样让人放松警惕的混合物。
隆复生端着一杯勃艮第红酒,礼节性地与人寒暄。他注意到自己正在微笑,那个笑容是得体的、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就像周京墨教他的那样——“复生,你太严肃了,要学着笑。这些人不在乎你说什么,他们在乎你让他们感觉如何。”
“隆总年轻有为啊!”一位穿着酒红色晚礼服的女士举杯过来,脖子上戴着一条光彩夺目的红宝石项链,每一颗都像凝固的血珠,“听说优品汇这个项目你看得最深,尽调做了三个月?”
“消费品行业,供应链是命门。”隆复生说,“我们当时花了很大精力去蹲店、蹲仓库、蹲配送中心——”
“细节细节!”女士笑着打断他,“你们做投资的,就是太较真。李总说了,优品汇这个盘子,要的不是精确,是气势。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隆复生喝了一口酒。酒液在口腔中化开,单宁丰富,口感醇厚,有黑醋栗和松露的香气。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城中村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喝的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三块钱一罐的青岛啤酒,就着两块钱一包的花生米,对着财报看到凌晨。
那时候他的味觉很单纯,但他的判断力比任何单宁都锋利。
晚宴开始了。冷盘是阿拉斯加帝王蟹和法国吉拉多生蚝,然后是意大利白松露烩饭,接着是日本A5和牛,最后是一道号称从西班牙空运过来的橡果喂养黑猪火腿。每一道菜都极尽奢华,每一样食材都有故事可讲,每一口下去都是金钱的味道。
隆复生吃得不多。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他的胃似乎对这种极致的丰盛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排斥。他夹了一块和牛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尖瞬间融化,像一小块黄油在热锅上迅速消失。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在白石洲的巷口,那个卖肠粉的阿婆每天凌晨四点钟就开始磨米浆,蒸笼的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一份鸡蛋肠粉六块钱,加肉九块钱,那是他吃过的最温暖的早餐。
“小隆,走一个!”李总站起来,举着酒杯绕桌走了一圈,亲自给大家斟酒。走到隆复生身边时,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个对赌条款,我心里有数。优品汇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扩店的速度我来把控,资本市场的事情我来搞定。你只管放心。”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发现李总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种光不是真诚,也不是狡猾,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确信自己可以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笃定。那种笃定,比贪婪更可怕。
“谢谢李总。”隆复生举杯,喉咙里涌起一阵苦涩。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气氛越发松弛。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掏出手机展示自己新买的游艇,有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谈论着什么“借壳上市”的消息。周京墨喝得满面红光,搂着一位基金的合伙人称兄道弟。
隆复生借故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大理石台面的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隆复生脸色微微发红,嘴唇上沾着酒渍,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他伸手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指上,然后他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冷水里。
冰水刺激着皮肤,像一记耳光。
他直起身,用纸巾擦干脸,看见白衬衫的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污渍——也许是红酒,也许是火腿的油渍。那一点污渍在白衬衫上格外刺目,像一朵小小的、枯萎的花。
他使劲搓了搓,搓不掉。
三深夜来电
当整个世界都在劝你同流合污,一个来自过去的电话,可能比任何清醒剂都更猛烈。因为那是你素衣清粥时,亲手种下的良知。
优品汇的项目推进得如火如荼。签约后一个月,墨生资本完成了首轮两亿资金的交割;第二个月,优品汇的门店数量从八十家扩张到了一百三十家;第三个月,一百九十家;第四个月,两百六十家。
速度是李总想要的速度。声势是资本市场想要的声势。
但隆复生的失眠越来越严重。
他搬离了最初租住的公寓,在南城湾买了一套江景房。一百八十平米,落地窗外是整片珠江,夜晚的灯火像星河倒映在水面上。他请了设计师精心装修,北欧极简风格,家具全是进口的,光是那张沙发就花了八万块。
但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八万块的沙发上,喝着超市买的矿泉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公司让他配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司机是周京墨帮着面试的,每个月工资两万。隆复生很少坐那辆车,多数时候还是习惯叫网约车。司机曾经委婉地提醒他:“隆总,这车如果长期不开,电瓶容易亏电。”
他身上穿的西装也换了。周京墨带他去了一家定制店,量体裁衣,选了最好的羊毛面料,一套三万八。隆复生穿着那套西装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隆复生加完班回到家中,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洗了澡,穿着浴袍站在阳台上,珠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湿和微腥的水汽。他低头看手机,刷到一条新闻——某知名生鲜电商平台因扩张过快导致供应链崩盘,总部人去楼空,数千家供应商的货款无法结算,数万用户预存的余额打了水漂。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滑动。
那条新闻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一直在隐隐作痛的地方。他想起自己三个月前在尽调报告里写的风险提示——“优品汇当前供应链能力上限为一百五十家门店,超越此阈值,品控风险呈指数级上升。”
那份报告被他亲手递给了李总和周京墨。李总笑着说“谨慎是好事”,周京墨把报告收进了抽屉。后来他在任何投资决策会议上都没再见过那份报告。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凌晨一点十五分,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隆复生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复生哥?是你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背景里似乎有风声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隆复生愣了一下,那个称呼“复生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房间。
“我是隆复生,你是——”
“我是阿贵啊!谭贵!白石洲那个谭贵!你还记得我吗?”
隆复生的心猛地抽紧了。谭贵。他当然记得。三年前在白石洲,那个在巷口修电动车的年轻人,比他小三岁,黑黑瘦瘦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谭贵的老家在贵州毕节的深山里,来南城打工五年,从工地小工干到修车摊老板——哦不,也算不上老板,就是巷口那棵老榕树下支起的一个遮阳棚,地上散落着扳手和螺丝刀,用纸箱板手写着“修车补胎”四个大字。
隆复生住在白石洲那一年,谭贵是他的邻居——如果那种隔断房也算“邻居”的话。他们共用同一个通风井道,隆复生房间没有窗户,只能靠通风井换气,谭贵房间也一样。两个年轻人经常在楼道里碰见,一个刚看完财报眼睛通红,一个修了一天车满手油污,彼此点点头,偶尔聊几句。
隆复生记得谭贵说过一句话:“复生哥,我不怕苦,我就怕苦得没有道理。”
那一年,修车摊生意不好的时候,谭贵一个月只能挣三四千块。但他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给贵州老家汇两千五——母亲生病,父亲去世得早,妹妹还在读高中。他自己每天就吃两顿,中午一顿肠粉,晚上一顿炒河粉,偶尔加个卤蛋就是过节。
隆复生搬离白石洲的时候,把一台旧风扇和一床被子留给了谭贵。谭贵追到巷口,硬塞给他一袋自家腌的辣酱:“复生哥,你以后发达了,不要忘记我们这些还在泥里打滚的人啊。”
隆复生笑着说不会忘记。后来他果然忘记了。
“阿贵,好久不见。”隆复生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隆复生听见谭贵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激烈的情绪。
“复生哥,我……我不知道该打给谁。”谭贵的声音忽然哽咽了,“我找了你很久,从白石洲搬走的时候,你的号码我弄丢了。前几天我在网上搜你的名字,看到你们公司做了优品汇那个项目……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你。”
“优品汇怎么了?”
谭贵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复生哥,优品汇拖欠了我们四个月的货款。我那个修车摊早就没干了,去年我在龙华盘了一个小超市,专门给优品汇供货,鸡蛋、蔬菜、水果,每天凌晨四点钟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优品汇在我们那片有三家店,一开始付款很及时,但是从七月份开始,货款就一直拖着。我去找店长,店长说公司资金紧张,让我们等。我等着等着,等到现在,欠了我四十二万。”
隆复生的手指冰凉。
“我妹妹今年刚考上大学,”谭贵的眼泪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断断续续,“我答应过她,学费和生活费我来出。复生哥,我供她读了三年高中,她考上了贵州大学,她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姑娘……可是现在,供货商都在堵我,说再不结账就要告我。我的货也从优品汇撤了,店也快关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泣。
隆复生闭上了眼睛。他看见谭贵站在老榕树下的修车摊前,满手油污,笑着递给他一瓶冰红茶:“复生哥,大热天的,喝口水。”那是他搬离白石洲的那天,深圳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冰红茶的瓶身上凝着水珠,谭贵的手背上有一道刚刚划伤的口子,血迹还没干透。
“阿贵,你听我说。”隆复生睁开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欠你的钱,优品汇会还的。我向你保证。”
“真的吗?”谭贵的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希望,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小点光,“复生哥,我信你。你说的话,我一直都信。”
挂了电话,隆复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珠江的夜风越来越凉,吹得他浴袍的下摆猎猎作响。远处南城塔的灯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几个数字:优品汇目前门店数两百六十家,每家店平均欠供应商货款三十到五十万,保守估计,流动负债已经超过了一个亿。
而这些负债的后面,是成百上千个像谭贵一样的供货商。他们不是资本市场的玩家,不是估值模型里的一个变量,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的人,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省下几毛钱的人,供孩子读书、给孩子看病、在异乡的城中村里咬牙坚持的人。
隆复生走进屋,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没有拨过的号码——当初优品汇的创始人孙铭阳。犹豫了三十秒,他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次。这一次,在第十声响起的瞬间,被挂断了。
隆复生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提示,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菜根谭》里的那段话。那段他大学时在图书馆偶然翻到、后来一直隐隐铭记在心的文字——
“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澹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
志从淡泊来,节在肥甘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戴着价值十二万的江诗丹顿腕表,三个月前买的。而三年前,这双手在城中村的折叠桌上翻动财报时,腕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却比现在要有力得多。
四金笼丝雀
当你发现笼子的栏杆是黄金做的,离开的勇气反而比从前更少。不是因为飞不动,而是因为你开始怀疑,笼子外面是不是真的比里面好。
隆复生开始调查优品汇的真实财务状况。
这比他想象的困难得多,也比他想象的可怕得多。
表面上,优品汇的财务数据一切正常。月度营收稳步增长,毛利率保持在合理区间,各项指标都符合一个高速成长的消费企业的标准。但隆复生在投资行业摸爬滚打多年,他太清楚那些“好看”的数据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了。
他先从供应链端入手。利用之前在行业里的人脉,他联系到了优品汇的四家核心供应商,分别位于广州、东莞、惠州和佛山。他没有暴露身份,只是以“行业研究者”的名义约他们聊了聊。结果让他心惊肉跳——四家供应商中,有三家被拖欠了三个月以上的货款,总金额超过一千五百万。而这几家供应商,都是优品汇在尽调时提供过的“核心合作方”。
“隆总你知道吗?”其中一个供应商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无奈,“优品汇的人跟我说,想要结款可以,但要签一份补充协议,同意把结款周期从六十天延长到一百八十天,而且还要给我们开一个‘供应链金融服务费’——说白了就是要扣我们八个点的手续费。八个点啊!我们做蔬菜批发的,毛利也就十来个点,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隆复生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自己当初做尽调时,优品汇提供的合同中明确写着“结款周期不超过六十天”。而现在,他们不仅没有遵守合同,还在利用自己的强势地位进一步压榨供应商。
这已经不是商业风险的问题了。这是道德问题,是法律问题。
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隆复生在公司会议室参加优品汇的月度经营会。参会的有优品汇的管理团队、墨生资本的投资团队,以及李总派来的两位代表。会议开始后,优品汇的CFO张振宇做了一份精美的PPT,展示了过去一个月的经营数据。
隆复生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门店数量”这一页,数据写着“截至十一月底,已开业门店数278家”。但在PPT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字体——“含筹备中门店”。
“张总,”隆复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这个278家,到底是已开业门店,还是包含了筹备中的门店?”
张振宇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李总代表,然后说:“隆总,这个数字是包括了部分已经签约但还在装修的门店。按照我们的计划,这些门店会在年底前全部开业。”
“也就是说,实际上已经正常营业的门店,不到二百家?”隆复生问。
“这个……”张振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概在一百八十家左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隆复生翻开面前的尽调报告——那份他三个月前写的、被周京墨收进抽屉的报告——翻到“风险评估”那一章,念了出来:“优品汇当前供应链及管理能力上限为一百五十家门店。超过此阈值,品控风险、供应商管理风险及财务风险将呈指数级上升。”
他把报告合上,看着张振宇:“张总,我们现在的有效门店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家,而且还在以每月四十家以上的速度增加。我想请问,供应链跟得上吗?品控跟得上吗?供应商的款,还付得出来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李总的代表——一个三十七八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终于开口了:“隆总,优品汇的财务状况有我们背书,这一点请你放心。资本市场看的是预期,不是现状。只要我们把扩张的故事讲好了,下一轮融资很快就会到位,到时候供应商的款自然就结了。”
隆复生盯着那个人,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用新投资人的钱,去还旧供应商的债?”
金丝眼镜的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隆总,这不是很正常的资本运作吗?你情我愿,愿赌服输。”
会议结束后,周京墨把隆复生拉进了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你刚才在会上是什么意思?”周京墨的脸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红,“你是在质疑李总的信用吗?你要知道,下一轮融资的尽调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在会上说那些话,万一传出去——”
“京墨,”隆复生打断他,“我们投进去的两个亿,已经有百分之四十拨付了。你自己算算,优品汇现在的真实负债是多少?他们的现金还能撑多久?”
周京墨沉默了。隆复生了解他——周京墨不傻,他只是选择了不去看那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我算过。”隆复生说,“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优品汇的现金流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要么下一轮融资到账,要么——崩盘。”
“那就一定有下一轮融资。”周京墨说,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李总在圈子里的人脉你又不是不知道。”
“万一没有呢?”
“不会没有。”
“京墨,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隆复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不会没有’——这四个字,不是一个投资人该说的话。这是一个赌徒说的话。”
周京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怒火,但更多的是——恐惧。
“复生,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抖,“你以为我不知道优品汇的窟窿有多大?但是我告诉你,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船了。现在下船,所有人都会淹死。李总、你、我、我们的LP,全都完蛋。墨生资本完了,我们也完了。你想想那些信任我们的投资人,那些把钱交给我们的养老金、保险金、大学的基金会——你还记得吗?我们募资的时候,跟人家说的是‘稳健增值,风险可控’。”
隆复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记得。他记得每一个LP的名字、每一笔资金的来源。有一个是某省的高校教师职业年金,有一笔是东部某市的住房公积金,还有一笔来自一家专注于儿童罕见病救助的公益基金会。那些钱不是华尔街大鳄的热钱,不是投机客的杠杆资金,那些是老师们的养老钱、普通人的公积金、重症儿童的救命钱。
而他把那些钱,投进了一个正在被谎言和贪婪蚕食的项目里。
他想起了那只蝉。三个月前在二十四楼落地窗上发出尖锐长鸣的那只蝉。也许它是在提醒他——蝉在地下蛰伏数年,只为一个夏天的鸣叫。而他在城中村蛰伏的那些年,难道就为了换回一个“下一轮融资一定会有”的赌局吗?
“志以澹泊明,节从肥甘丧。”
他默念着这句话,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不是食物的问题——和牛和白松露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他的节,正在一点一点地丧失。不是在某一个戏剧性的瞬间,而是在一杯一杯的酒里,在一次一次的笑容里,在一顿一顿的山珍海味里。像滴水穿石,悄无声息,等意识到的时候,石头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洞。
五诉状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