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世间万物,莫不循道而行。鱼游于水而不知水,鸟翔于风而不知风,此乃天地间最自然的境界。人若能如此,便可超脱物累,乐享天机。只是都市霓虹闪烁间,多少灵魂被浮名虚利所困,忘了自己也曾是那水中之鱼、风中之鹄。
一繁华之困
东方泛白,晨曦如一层薄纱,轻轻覆在申城的天际线上。
隆复生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不是冥想,而是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这个动作太过熟练,熟练到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手指划开屏幕,微信图标右上角跳出一个鲜红的数字:127。
未读消息一百二十七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疲惫的清明。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年、第几个月、第几天在这样的数字中醒来了。作为一个拥有三百二十万粉丝的职场情感博主,“隆叔说”这个账号背后的真人,就是眼前这个三十七岁、眼袋渐深、发际线后移的男人。
复生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公寓在四十二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在不远处矗立,像一根插入云霄的银针。这间公寓价值两千三百万,是他三年前全款买下的。阳台上有他从日本空运回来的罗汉松盆景,衣帽间里有十二块不同品牌、不同功能的手表,冰箱里有空运来的帝王蟹和产自法国的生蚝。
他拥有很多,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一块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窒息感。
洗漱完毕,复生坐在电脑前,开始处理昨天积压的工作。三个品牌合作方案需要确认,两篇明天要发的推文需要修改,一个视频脚本需要审核,还有今晚八点准时开始的直播,主题是“当代年轻人的焦虑从何而来”。
多讽刺啊,他想。一个每天都在焦虑中醒来的人,要给几十万人讲如何克服焦虑。
他的助理林小米在八点十五分发来今天的舆情简报:“隆哥,昨晚你发的那条‘放过自己’的短视频数据不错,点赞破十五万了。但评论区高赞第一条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你过着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却让他别太努力。这条评论目前点赞三万二,需要处理吗?”
复生打下两个字:“不用。”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蚁行般的车流和火柴盒似的楼宇。他想起自己五年前刚到申城时的样子。那时他住在地下室,白天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写文案,晚上回来写自己的公众号。最穷的时候,他兜里只剩八块钱,买不起一份像样的盒饭,就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黄浦江边的长椅上,边啃边看江面上货船缓缓驶过。
那时候他拥有得很少,却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那时候他写出来的文字带着温度,有人在评论区说看了想哭,有人说隆复生懂我。那时候他的粉丝只有三千人,但每一条留言他都会认真看、认真回。
现在粉丝三百二十万,他反而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手机又响了。是合作方“悦己护肤”的品牌总监苏敏,一位四十出头、精致干练的女性,声音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复生,下周三的直播合作,脚本我们看了,整体没问题,但植入部分需要再加强。你上次那条讲‘接纳自己’的视频,我们内部讨论觉得特别契合这次的主题,能不能在直播里多展开讲讲?对了,费用我们提到八十万一场,你看可以吗?”
八十万。一场直播。两个小时。
复生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连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笑。“苏总,我考虑一下,尽快给您回复。”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阳光渐盛,金色的光线铺满整座城市,看起来一切都欣欣向荣,一切都在向上生长。可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养在花盆里的树,根系早已无处可去,只能一圈一圈地盘绕在一起,把自己缠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外婆。
外婆住在湘西一个小县城,家门口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樟树。外婆今年八十三岁,耳不聋眼不花,每天早起打太极,下午在院子里种菜,晚上看两集电视剧就睡了。她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每次复生打电话回去,都能听到她笑呵呵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河水一样缓缓流淌。
他已经两年没回去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微博私信,来自一个叫“山月不知心底事”的用户:“隆叔,我今年大三,每天都在焦虑未来。考研、考公、工作,每条路都好难。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看你的视频会好受一点,但关上手机就又回到原样了。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复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被各种表情和情绪层层包裹、快要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电子产品,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有鱼在水中游。他伸手去摸那些鱼,它们也不躲,就在他的手边绕来绕去,悠然自得。他在梦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那种轻松不是来自任何外在的东西,而是从心底某个地方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汩汩地往外冒。
然后闹钟响了。梦碎了。他又回到了这个被消息、合作、数据、焦虑填满的世界。
复生打开备忘录,在空白页面打下一行字:
“我们像鱼一样活着,却忘了自己身在水中;我们像鸟一样飞翔,却忘了自己御风而行。”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不是时候。他想。这种话发出去,评论区又该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二意外之变
申城的晚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周还热得像夏天,一场雨过后,气温骤然降了十几度,街上的行人纷纷裹上了风衣和薄羽绒服。
那天是周四,复生下午要录两期视频,晚上有一场直播。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午饭都是在车里吃的——林小米买了一份沙拉和一杯美式,放在副驾驶座上,他从上一个拍摄场地赶过来的路上,边开车边往嘴里塞。
沙拉里的牛油果已经氧化成了褐色,吃起来有一股不太愉悦的味道。他机械地嚼着,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灯,脑子里已经在过今晚直播的流程。忽然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几乎要忘记的名字——秦远。
秦远是他大学的室友,学哲学的,毕业后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找工作,而是回到老家江西婺源,在一个古村里租了一栋老房子,种地、读书、写字,偶尔在社交平台发发田园生活的照片,粉丝不多,但活得自得其乐。复生曾经觉得秦远是个怪人,放着大好前程不去追求,偏要躲在山里当隐士。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不确定到底谁才是怪人了。
“复生,好久不见。”秦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
“老秦,怎么突然想起我了?”复生把沙拉盒丢进副驾驶的垃圾袋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秦远沉默了两秒,说:“复生,你外婆住院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周围的噪音——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旁边建筑工地的打桩声、手机里不断涌入的消息提示音——全都消失了。复生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变了,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突发性脑梗,已经送进ICU了。你妈让我通知你,她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复生低头看手机,果然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的。他今天早上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因为上午要录一期需要高度专注的视频。十七个未接来电,像十七记耳光,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我马上订机票。”他挂断电话,手在发抖,差点握不住手机。
去机场的路上,他给林小米发了一条消息:“外婆病危,今晚直播取消,这两天的安排全部推掉。损失我来赔。”
林小米很快回了消息:“隆哥你别急,我这边来处理。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不用。”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往省城的航班,又在手机上约好了从省城到县城的网约车。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汗,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紧一紧地疼。
他想起了外婆。想起了小时候坐在外婆膝头,听她用软糯的湘西话讲故事。想起了外婆做的那碗酸豆角炒肉,酸辣开胃,他能多吃两碗饭。想起了外婆送他上大学那天,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挥了很久很久的手,直到车子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忽然变得一片明亮。云层之上,阳光正好,白色的云海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安静而辽阔。复生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不用考虑数据,不用考虑脚本,不用考虑合作方的要求,不用考虑粉丝的期待。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可是做不到。脑子里像有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嗡地转个不停。他在想外婆会不会有事,在想今晚取消的直播要损失多少违约金,在想下周的合作方案怎么办,在想那条被点赞三万二的评论会不会发酵成舆情危机。
他忽然很羡慕秦远。羡慕那个住在山里、种地读书的人。羡慕那条不知水为何物的鱼,那只不知风为何物的鸟。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下着细细的雨。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复生听出来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他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任由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看到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是散落在群山间的星星。
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县城人民医院门口。
复生拎着包冲进住院部,在ICU门口看到了母亲。母亲比两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她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妈。”复生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母亲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总算来了,你外婆她……她今天下午醒了一次,认出了我,又昏过去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要看今晚能不能稳定下来……”
复生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粗糙干燥,骨节粗大,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这双手和他记忆中那双温柔柔软的手已经不太一样了,可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还在。
“外婆那么硬朗,一定没事的。”他说,声音底气不足。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隆淑芬家属,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签字。”
病危通知书。
复生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沉甸甸地压下来。他提起笔,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上去。
那一夜,他和母亲坐在ICU门口的走廊里,一夜没睡。
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亮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气息——那是生与死交织的气息。每隔一段时间,ICU的门就会打开一次,要么是护士推着仪器进出,要么是家属被叫进去谈话。每一次开门,复生都会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生怕听到什么坏消息。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身去楼道里透气。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他已经戒了三年,这次专门在机场便利店买了一包。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熄灭了。烟雾升起来,在惨白的楼道灯光下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是林小米发来的消息:“隆哥,今晚直播取消的事,悦己那边不太高兴。苏总说合同里写了不可抗力条款不包含家属生病,可能要扣一部分费用。不过你别操心这个,我来沟通。”
复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他想,他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的累,不是时间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累。
他活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三病中之悟
第二天早上七点,ICU的门终于打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情况暂时稳定了。”医生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却温和的脸,“病人年纪大了,恢复会比较慢,但最危险的时期应该过去了。今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家属可以进去陪护。”
复生和母亲同时松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拽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外婆被转到了住院部三楼的一间三人病房。复生进去的时候,看到外婆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线,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脸色蜡黄,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很凉,皮包骨头,血管清晰可见,像老樟树的树皮一样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他轻轻握着,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外婆。
“外婆,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外婆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和呼吸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母亲在另一边坐下,又开始念佛珠。复生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天空。县城的天空比申城蓝多了,没有雾霾,没有高楼遮挡,云朵大朵大朵地飘过,像放牧的羊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隔壁床老太太偶尔的咳嗽声。这种安静和申城的安静不一样。在申城,安静是稀缺品,是必须主动去创造和争取的东西——关上窗,拉上窗帘,戴上降噪耳机,才能勉强获得片刻的安宁。可在这里,安静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拥有。
复生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日程表,没有任何人要求他做什么。他只是坐在这里,握住外婆的手,看窗外云来云去。
他甚至有时间去思考一些平时不会思考的问题——比如,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太大,大到他没有答案。可是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他觉得没有答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中午的时候,母亲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复生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他走出病房,想在走廊里走走透透气。
医院的走廊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是病房,尽头是一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山。他慢慢走过去,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里面的景象——有的病人在输液,有的病人在睡觉,有的病人在和家人小声说话。每一间病房都是一个微缩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人在经历痛苦、恐惧、希望和等待。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黛青色的,层层叠叠,越远颜色越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融进了天空里。他想起了那条河,那棵老樟树,那个小县城。他想起了外婆说过的一句话:“人啊,活来活去,活的就是一颗心。心宽了,路就宽了;心窄了,针尖都过不去。”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这话太老生常谈了,没什么意思。现在站在这扇窗前,看着远处不知名的山,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很多年前被种进了他心里,现在终于开始发芽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隆复生先生吗?我是XX金融平台的客服,工号3027。系统显示您在我平台的VIP服务即将到期,请问您是否需要……”
他挂断了电话。然后是下一个电话,合作方催方案的。再下一个,一个自媒体同行问他要不要参加某个线下活动的。
一个接一个,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他把手机关了机。
不是静音,不是飞行模式,是彻底关机。屏幕变成一片漆黑,像一面沉默的镜子。那一刻,他感到一种背叛般的轻松——像是甩掉了一个缠在身上的包袱,又像是戒掉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瘾。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天。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想做一个不用被任何人找到的人。
回到病房,外婆还是没有醒。母亲靠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复生重新坐下,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这是他用来记灵感的,好几年了,前面大半本都是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下了一行字:
“我们从未真正拥有任何东西,我们只是暂时保管。”
写完他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写出这样一句话。可这句话就像是从心底某个地方自动涌出来的,带着一种他无法解释的力量。
他看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些年拼命追求的一切,名利、财富、地位、认可,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他以为拥有了这些东西就能获得安全感和幸福感,可事实上,他拥有了越多,恐惧失去的东西就越多,内心的负担就越重。
鱼得水游,而相忘乎水。鸟乘风飞,而不知有风。
如果他是一尾鱼,那这些名利就是水。他游在其中太久,已经意识不到水的存在了,更意识不到,离开了水他什么都不是。可反过来想,水从来不是鱼的目标,鱼的目标只是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
那他呢?他的目标是什么?
他又陷入了沉思。这一次,沉思不再让他焦虑,反而像是一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休息。
四意外之人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们走到隔壁床前,妇女熟练地拧开保温桶,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端给床上的老太太。
“妈,趁热喝,我炖了一上午呢。”妇女的声音粗糙却温柔。
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又放姜了?我不爱喝姜味儿的。”
“不放姜去不了腥,您就将就喝吧。”妇女笑着,转头看到复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复生也点头回应。他注意到那个小女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课本,小声地念着什么。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妇女叫周桂兰,是隔壁村的一个农妇。老太太是她母亲,今年七十八岁,得的是糖尿病并发症,需要住院调养。周桂兰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到医院,早上来晚上回,雷打不动。她男人早年去世,女儿在上小学四年级,家里还有几亩地要种,日子过得很紧巴。
可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应付式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出来的、自然而然的笑,像太阳出来的时候雾气自然会散开一样自然。
复生看着周桂兰忙前忙后,给母亲擦脸、喂药、翻身、按摩,每一个动作都麻利而轻柔,像做了无数遍一样熟练。忙完了她又拿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团毛线,开始织毛衣。毛线是大红色的,她说要给她妈织一件过年穿的新毛衣。
“桂兰姐,您真不容易。”复生忍不住说了一句。
周桂兰抬起头看他,笑了笑:“有啥不容易的?照顾自己妈天经地义。再说了,我这也是在还我小时候的债。我妈那时候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现在轮到我照顾她了,我心里踏实。”
“可您自己家里还有那么多事……”
“事总归是做不完的,我妈就这一个。”周桂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复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一个人坐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捏着佛珠,一整夜没合眼。而他呢?他已经两年没有回来过了。过年的时候不是有直播就是有拍摄,每次都是打个电话敷衍过去。他总觉得等忙完这一阵就回去,可“这一阵”永远忙不完。
那天晚上,外婆终于醒了。
她先是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小心翼翼。复生凑过去,轻轻唤了一声“外婆”。外婆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复生脸上。
她看了他好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复生?”
“是我,外婆,我回来了。”复生握着外婆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外婆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摸上他的脸。那只手很凉,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她摸着他的眉毛、鼻子、嘴唇,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外孙。
“瘦了。”外婆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比我上次见你,瘦了好多。”
复生终于没能忍住眼泪。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外婆的手背上。他哭的不是外婆的病,而是这些年的自己——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连外婆都不认识的人,一个瘦了、老了、眼睛里没有光的人。
外婆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说了一句让复生终生难忘的话:“哭什么呢?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那晚复生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了一夜。外婆又睡着了,监护仪有节奏地响着,隔壁床的老太太也在均匀地呼吸。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开着手机,但是没有看消息。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那是他写给自己的,不是写给粉丝的,不是写给合作方的,不是写给任何人的。
“今天我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往往不要钱——空气、阳光、水、家人的陪伴、内心的安宁。第二,我们追求的东西大多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而是别人告诉我们应该追求的。第三,我花了很多年建造了一座名为‘成功’的房子,住进去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连一张能安稳睡觉的床都没有。”
他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情绪。它更像是一种释放,一种松动,像是堵在胸口很久很久的一团东西终于开始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