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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苏晚还没回来。隆复生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又亮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工作群又炸了,三号项目的甲方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大意是“经过内部讨论,我们认为曲面玻璃的概念很好,但能不能再大胆一点”。隆复生看了三遍,试图从这段废话里提取出有效信息,结果发现这段话最大的功能就是浪费了他三分钟的生命。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顶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有一种安静的、几乎催眠的效果。他忽然想起了白天那个电话,沈一舟的声音,以及电话那头隐约的鸟鸣和木鱼声。那个声音背景里的宁静像一枚印章,在他脑海里盖了一个清晰的印记,无论他怎么试图抹去,都留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父亲在南禅寺做义工。
父亲说“我这辈子攒了一肚子的话,到死也没跟我儿子说完”。
隆复生翻了身,拿起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南禅寺”三个字。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寺庙的官方网站,页面设计极其朴素,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动态效果,像一个拒绝了这个时代所有流行审美的倔强的老人。网站上写着南禅寺的历史——始建于唐代,历经战火,几度重建,现存建筑多为明清时期所修。现任方丈法号慧明,擅禅茶,精于佛法,座下弟子二十余人,居士数百人。
网站上还有一张寺庙的照片,青瓦黄墙,飞檐翘角,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秋天的叶子黄得像镀了金。照片拍得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业余,构图、光线、色彩都谈不上专业水准,但就是这张不太专业的照片,让隆复生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他看着那棵银杏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一棵树了。
不是路过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一眼,而是真正地、认真地、花时间去“看”一棵树。看它的枝干如何生长,看它的叶子如何排列,看它的树皮上有多少道裂纹,看它在风中如何摇摆。这些事对他来说曾经是稀松平常的——小时候老屋门前就有一棵槐树,他爬过无数次,每一根树枝的位置都刻在身体记忆里。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树变成了“绿化”,变成了“景观”,变成了方案文本里“增加绿植覆盖率”这个条目下的一个技术参数。
他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放到一旁,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努力不去想任何事。他告诉自己: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但大脑不听话,像一匹脱缰的马,在这个念头和那个念头之间疯狂奔跑。曲面玻璃、父亲的信、苏晚的亚麻衬衫、小陈担忧的眼神、沈一舟那个在字与字之间停顿的说话方式——
等一下。
他重新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周六上午去南禅寺。”
然后他删掉了,改成:“周六上午?周六下午有汇报,上午去。”
然后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什么也没记,因为他在想:这个周末真的有空吗?周六上午虽然没安排,但他本来打算用来补觉的。这周他已经连续五天睡眠不足六个小时了,如果再压缩休息时间——
他的手机亮了。
是苏晚发的消息,不是电话,不是语音,是一段文字:“我到家门口了,忘带钥匙了。”
隆复生起床去开门。苏晚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美术馆特有的那种安静的空气。她化了淡妆,但口红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迹。她看着隆复生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隆复生问。
“没什么,”苏晚进门,踢掉高跟鞋,像一条鱼一样滑进沙发里,“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看的。”
隆复生愣了一下。他好久没有被“看”过了。不是被瞥到,不是被扫到,不是被眼角余光带到,而是被真正地、专注于他这个人本身地“看”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株长期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忽然被人浇了水,既感激又陌生。
“今天那个展怎么样?”他问。
苏晚蜷在沙发上,眼睛亮了一下。她开始讲那个展,讲一个日本艺术家的装置作品,用几万根丝线在黑暗的空间里编织出一个光的世界,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像走进了一场梦。她讲得眉飞色舞,手势很多,声音里的情绪起伏很大,和平时在家里的那个安静的、克制的苏晚判若两人。
隆复生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她,努力在听。他真的是在努力。但大脑的某个区域一直在运转,像后台程序一样无法彻底关闭——他在想明天的会,在想周一的汇报材料,在想曲面玻璃的方案怎么改。苏晚的话像河水一样流过他的意识,有些被留下来了,有些被冲走了,留下来的那些也是泥沙俱下,混沌不清。
“复生?”苏晚忽然停下来,“你在听吗?”
“在听。”他说,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目光越过苏晚的肩头,落在了茶几上倒扣着的手机上。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收回来,看着他的脸。她什么也没说,但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澡了”,就走了。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那种刚从一个地方回来、身上还带着那个地方的空气的气味。美术馆的气味,空旷的、安静的、混合着木材和颜料的气味。那种气味让他恍惚了一秒钟,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光,照亮了一小块被遗忘的空间。
他想叫住苏晚,想跟她说点什么,关于南禅寺,关于父亲的信,关于那棵银杏树。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又冒出了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了。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浴室传来的水声和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他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蝴蝶的翅膀还是完整的,颜色还是鲜艳的,但它已经不会飞了。它被一根细针穿过身体,固定在盒底,供人观赏。但那根针太细了,细到它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所以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它以为它只是在休息。
三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
周六早上,隆复生醒得比平时还早。
不是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个梦惊醒的。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平原上,脚下是一格格整齐划一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一部手机,所有的手机都在震动,所有的屏幕都在闪烁,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走向哪一部,因为无论走向哪一部,另一部就会接着响。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到梦醒了。
六点十五分。窗外天才蒙蒙亮,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有清洁工的扫帚声和早班公交的引擎声稀稀疏疏地响着。隆复生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晚背对着他睡得很沉,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肩胛骨优美的弧线。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换衣服,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南禅寺,中午前回来。复生。”
他写的是“复生”,不是“老公”,不是“我”。他看着纸条上自己的名字,觉得那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隆复生,复生,父亲取的。父亲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是希望他像野草一样,烧了还能再长出来。但他觉得自己这三十八年的人生并没有在“生长”,更像是在“堆积”——像雪崩一样,一层压一层,越堆越厚,越堆越重,直到有一天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轰然崩塌。
他开车出了小区。城市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街道上车辆稀少,红绿灯单调地变换着颜色,像一个无人观看的表演。他开上高架,一路向南,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像一张被折叠起来的地图。
南禅寺在市郊的一个小镇上,远离主干道,藏在一片居民区后面。隆复生跟着导航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开错了——两边的墙都是居民楼的后墙,空调外机密密麻麻地挂着,防盗窗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巷子窄到后视镜几乎贴着墙。他一度想放弃,但导航说“目的地就在前方”,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开。
巷子走到尽头,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一座青瓦黄墙的山门。山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南禅寺”三个字是隶书,笔力遒劲,墨色沉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在诉说什么。山门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梵唱声,不是录音机放的,是真人在唱,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穿透力,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穿过晨雾和晨曦,一直探到人的心里去。
隆复生在空地上停好车,推门下车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六月的早晨已经不冷了,也不是因为紧张——他在职场经历过大风大浪,跟最难缠的甲方拍过桌子。这只是一种没有来由的、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颤抖,像大地震前动物的异常反应,他的身体在感知某种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东西。
他站在山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种他久违了的味道——不是城市里那种混合了尾气、油烟、消毒水和各种化学香精的复杂气味,而是简单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银杏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把小扇子在同时扇动。
隆复生迈过门槛,走进了寺院。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中间一条青石甬道直通大雄宝殿,两侧是配殿和寮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和一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微风中散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灰线。
梵唱声越来越清晰了。隆复生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大雄宝殿里面有几个穿着海青的居士在做早课,领唱的是一位年长的僧人,声音低沉浑厚,每一个音节都像钟声一样悠远绵长。隆复生没有进去,他不信佛,也不懂这些仪轨,他只是站在殿门外听了一会儿。那梵唱的内容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旋律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按住了他体内那只不停奔跑的仓鼠。
仓鼠慢下来了。
不是彻底停下,而是慢下来了。那只被焦虑和强迫驱使了不知多久的小动物,第一次放慢了脚步,困惑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好像在问:这里是哪里?我需要跑吗?我为什么在跑?
“施主,您是来上香的吗?”
隆复生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素色的棉麻衣裤,剃着板寸头,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的、温润的、像玉一样的光。
“我找沈一舟,”隆复生说,“昨天他给我打了电话,我是隆长庚的儿子。”
年轻男人的笑容扩大了一点:“我就是沈一舟。隆居士,您好。”
他合十行礼,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水面上缓缓划行的一叶扁舟。隆复生有点不知所措,他不太习惯这种问候方式,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握手。沈一舟也不介意,自然地放下合十的手,和他握了握,掌心干燥温暖,力道不轻不重。
“我带您去见方丈吧,您父亲留下的东西在方丈那里。”沈一舟说着,侧身引路,步子不大,频率也不快,但隆复生跟着他走的时候发现,要保持和他并排走其实需要刻意放慢速度。因为隆复生的步频太快了,他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赶,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而沈一舟没有那个“身后”的东西,他只是在走路而已。
这种差异很小,小到很难用语言描述,但隆复生在和沈一舟并排走了二十步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不是刻意调整的,是沈一舟的那种步态有一种感染力,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无声无息地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方丈的寮房在寺院最后面,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疏疏朗朗的几丛,不高不矮,正好挡住对面墙壁的视线,又不会让人觉得压抑。竹影落在青石地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动了,但地面还是干净的,没有留下任何尘埃。
隆复生看着那些竹影,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他读过很多书,但这句不是读来的,而是看到眼前景象的时候自动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像沉在水底的珍珠被涟漪推到了水面: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读过这句话,也不记得在哪里读到的,但此刻站在这片竹影里,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意识深处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锁里。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好像有什么被打开了。
方丈慧明师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精神矍铄,目光清亮,坐在禅凳上像一棵种在那里的老松树。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那些皱纹不是愁苦刻出来的,而是笑意堆叠出来的,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
“隆居士,请坐。”慧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他穿着西裤,坐蒲团可能会皱,而且他不习惯坐在地上。但犹豫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他就盘腿坐下了。西裤皱了就皱了,这是他在这个早晨做出的第一个与“效率”“后果”“形象”无关的决定,这个决定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那一刻就是他这次南禅寺之行真正的开始。
慧明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封口处用浆糊粘着,上面写着四个字:吾儿亲启。
隆复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四个字是父亲的字。父亲的毛笔字写得不好,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墨色浓淡不一,有些笔画甚至能看到纸背被笔尖戳出的微小凹陷。父亲写字像是在种地,不是挥毫泼墨的潇洒,而是一笔一划的耕耘,每一个字都要付出真真切切的力气。
“您父亲是在三年前来我们寺里的,”慧明的声音平缓地响起,像一条大河在平原上静静地流淌,“那时候他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执意要做义工。我们劝他多休息,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心里踏实。”
隆复生握着信封,没有拆。他的指腹摩挲着那个已经不太光滑的纸面,感受到纸张的纤维和岁月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他在寺里做了一年的义工,扫院子、整理藏经阁、帮厨房择菜,什么活都干。他不爱说话,但做事很认真,扫地的时候连石缝里的落叶都要一片一片拣出来。”慧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他走之前跟我们说,他这辈子活得最踏实的时候,就是在寺里扫地的那些下午。”
隆复生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他的父亲隆长庚,当了一辈子农民,后来又在小镇上的农机站做了二十年的技术员。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侍弄花草和练毛笔字。在隆复生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说话慢吞吞的,走路慢吞吞的,吃饭也慢吞吞的。小时候隆复生觉得父亲太慢了,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他甚至为此感到过羞耻——别人的父亲开着小轿车来学校接孩子,他的父亲骑着二八大杠;别人的父亲在家长会上侃侃而谈,他的父亲站在教室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来隆复生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又去了更大的城市,他走得越来越快,快到最后一次回老家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老了,老到走路比他慢了整整一个节奏。但他没有停下来等一等,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父亲走得有多慢,因为他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您父亲还让我们转告您一句话。”慧明说。
隆复生抬起头。
“他说:‘跟复生说,让他别那么忙。’”
慧明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就是父亲的原话,甚至连语气都模仿了——慢的,轻的,没有一丝责怪,甚至没有多少担忧,更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比如“天冷了多穿件衣服”,比如“好好吃饭”。
隆复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戏剧化的、宣泄式的哭泣,而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两滴,三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不是那种容易动情的人,职场十年早就把他打磨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但此刻他坐在一个寺庙的蒲团上,握着一封还没拆开的信,听一个老和尚转述父亲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他的身体忽然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和控制的反应。
沈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小院子里只剩下隆复生和慧明两个人。竹子被风吹动的声音隔着一道木门传进来,沙沙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很厚的书。
慧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没有递纸巾,没有拍肩膀,没有说“节哀”或者“逝者已矣”。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安静地、稳固地、毫不费力地存在着。这种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容器,盛下了隆复生所有的眼泪和说不出口的话。
过了很久,隆复生撕开了信封。
里面有几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父亲在南禅寺拍的,穿着灰色的义工服,拿着扫帚站在银杏树下,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那种面对镜头时挤出来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可以说是天真的笑。父亲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笑起来嘴是瘪的,但他笑得像个孩子。
还有一张照片是隆复生小时候的,大概七八岁的样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两只手揪着父亲的耳朵,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张照片他没见过,大概是父亲一直自己收着的,从来也没拿出来过。
信写在那种老式的信纸上,绿色的格子,纸已经发黄了。父亲的毛笔字依然是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没有涂改,没有错字,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隆复生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复生,我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你不要难过,人活到一定岁数,就像果子熟了要落下来一样,是自然的事。”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家底,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但你妈说我瞎操心,说你是我们最大的家底。我想了想,觉得你妈说得对。”
“你小时候很爱笑,邻居们都说这孩子眼睛亮亮的,长大了准有出息。你现在确实有出息了,在大城市里做大项目,街坊邻居说起来都竖大拇指,我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但我也担心你,怕你太忙,忙得忘了照顾自己,忙得忘了你还有我和你妈。”
“我在寺里这一年,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想不通的,慢慢都通了。其实也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心安吗。你说是不是?”
“复生,爸爸没什么本事,但爸爸希望你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该放下的就放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你小的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我带你去看庙会,你揪着我耳朵说‘爸爸爸爸快点快点’。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跑得比我快。但你跑得再快,也别忘了回家的路。”
“我和你妈在家等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像一个还没说完的话被打断了,剩下的那些永远留在了沉默里。
隆复生把信纸合上,放在膝头,低着头坐了很久。
慧明依然没有说话,依然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一舟端了一杯茶进来,轻轻放在隆复生手边。茶是热的,白瓷杯里的茶汤是清亮的浅绿色,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刚刚苏醒的样子。
隆复生端起茶杯,凑近闻了闻,茶香清幽,不浓不淡,像山间的雾气一样若有若无。他小口地啜了一下,茶水微烫,入口有些涩,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一种清甜的回甘,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回响。
“好喝吗?”沈一舟问。
隆复生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其实说不出这茶好在哪里,因为他平时喝的大多是咖啡和瓶装茶饮料,对茶的理解几乎为零。但他确实觉得好喝,不是口感上的好喝,而是一种整体上的“合拍”——仿佛此刻此地,这杯茶就是最恰当的存在,换成任何别的都不对。
“这是什么茶?”他问。
“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就是山后面那片茶园里自己采自己炒的,明前茶,”沈一舟说,“方丈每年都自己炒,炒了一辈子了。”
慧明微笑着摇了摇头:“炒了一辈子也没炒出什么名堂,就是图个心安。”
心安。
这个词又一次出现了。父亲的信里说“图的不就是个心安吗”,慧明说自己炒茶“就是图个心安”。隆复生咀嚼着这个词,像咀嚼一口米饭一样认真而缓慢。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心安”的感觉了。他的心一直在动,一直在跳,一直在跑,一直在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牵引着、拉扯着、撕裂着,像一块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的布,在水流和离心力之间不停地翻滚,永远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慧明师父,”隆复生放下茶杯,“我想在寺里住几天,可以吗?”
慧明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温和,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但能照亮一切。他看隆复生的那几秒钟里,隆复生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X光扫过了一样,不是被审视,而是被看见——真正地、完整地、不加任何评判地看见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陌生。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在看你的时候都在做某种判断:你值不值得合作,你值不值得交往,你值不值得信任,你值不值得爱。但慧明看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判断,他只是在“看”,像一个孩子在看着一朵花,一株草,一片云。
“寺里条件简陋,”慧明说,“比不上城里的酒店。你若不嫌弃,让一舟给你安排一间客房。”
“不嫌弃。”隆复生说,声音有点哑。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晚打个电话说一声。但手机掏出来的那一刻,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忽然被那个亮光刺痛了一下——不是眼睛的刺痛,是意识层面的一种不适。他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APP图标,红色的角标像一片疹子,微信、钉钉、企业微信、邮件、日历、备忘录……每一个图标都在向他发出某种召唤,而他刚刚才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没有看手机,一个小时没有处理任何消息,一个小时没有做任何“有用”的事,但他还活着,世界还在运转,天没有塌下来。
他甚至觉得这一个小时里,他比过去一周的任何时候都更“活着”。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一条消息:“苏晚,我在南禅寺,想住两天。周日的汇报我让小李替我去。别担心。”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然后拿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一点,但凉了的茶也有凉了的好,涩味更淡了,回甘更明显了,像是温度褪去之后,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
沈一舟带他去客房。客房在藏经阁的二楼,不大,七八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安心”二字,笔法拙朴,像小孩子写的,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窗户开着,正对着那棵银杏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银杏树的树冠像一朵巨大的绿色云彩,把半个院子都笼罩在它的荫凉之下。
“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沈一舟说,“厕所在一楼,热水器要用的话提前十分钟开。吃饭跟着我们一起,早斋六点半,午斋十一点半,晚斋五点半。你要是饿了,厨房有馒头和咸菜,自己拿着吃就行。”
隆复生听着这些安排,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被安排”的生活了——在城市里,一切都要自己规划、自己决策、自己执行,从几点起床到几点睡觉,从吃什么到穿什么,每一个选择都是一种消耗。熟悉则是因为这种被安排的方式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吃饭的时间是固定的,睡觉的时间是固定的,没什么可商量的,也没什么可焦虑的,到了点吃饭,到了点睡觉,像四季更替一样自然。
“谢谢。”隆复生说。
沈一舟笑了笑:“不用谢。你先休息,有事到客堂找我。”
他走了之后,隆复生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把手伸出去。六月的风从银杏树的枝叶间穿过,带着树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扑在他的手背上,再顺着小臂一路抚上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他闭上眼,感受着风的存在,感受着风在皮肤上留下的温度和湿度,感受着自己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功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那种真实感。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勿扰模式下某个APP的推送被自动过滤了,只留下一个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他没有去看,他把手从窗外收回来,关了窗,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然后躺到了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床板很硬,没有席梦思的柔软包裹,他的身体和床板之间没有任何缓冲,脊柱的每一个关节都能感受到木板的支撑。但这种硬邦邦的支撑反而让他觉得踏实,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而不是在云里雾里飘着。
他侧过身,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很大,应该有几百年了,树皮皴裂如龙鳞,枝干虬曲盘错,像一尊打坐的罗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水面的波纹,像时间的形状。
隆复生看着那些光影,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呼吸变深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放下工作,住进一个寺院,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他的大脑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疯了吗?三号项目的方案还没改,周一的汇报材料还没准备,甲方随时可能打电话,你不接电话他们会怎么想?你的事业怎么办?你的客户怎么办?你的——
那个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被反驳了,而是因为窗外的光影实在是太好看了。那些斑驳的光点在窗台上跳动,像一群小小的精灵,在跳一支只有它们自己能听懂节奏的舞蹈。隆复生看着看着,就忘了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