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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顺应因缘 顺应自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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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氏随缘,吾儒素位,四字是渡海的浮囊。盖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则万绪纷起;随遇而安,则无入不得矣。

——《菜根谭》

世事如潮,人心似舟。不求全,不妄执,方能在汹涌人潮中,守住一方澄明。

一惊变

手机屏幕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亮起的时候,隆复生正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盐碱地上,四野无人,只有风裹挟着细碎的盐粒打在脸上,生疼。

那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提醒你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煎熬的疼。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消息提示。朋友圈的红点像某种预兆,99+的评论和点赞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有点开,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三个小时前,他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写字楼顶层的落地窗前,拍了一张夜景照片,配文是:“十二年,终于爬到顶端,却发现顶端之上,还有更厚的云层。”

那本是随手一写。但在这个人人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时代,任何一句带着情绪的话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消费。

隆复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是这座不夜城永不熄灭的灯火,那些光点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他今年三十四岁,是国内顶尖投行最年轻的副总裁,手握数亿资金的投资决策权,住在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天际线的江景豪宅里。按理说,他应该满足了。

可是,“按理说”这三个字,恰恰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私信,来自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秦牧:“复生,你在哪?看到你的朋友圈了,别做傻事。”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他没有做傻事的打算,但秦牧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上个月,同行业的张总从四十三层跳了下去,留下一封遗书,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太累了。”那件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金融圈,激起千层浪,但很快又被新的波浪吞没。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没有人有时间为一个倒下的人停留太久。

隆复生回了一条:“放心,活着。”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两个字格外讽刺。活着,和“好好活着”,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索性不再睡了,起身走到客厅。两百平的房子空旷得像一座坟墓,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菲,但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让他觉得温暖。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菜根谭》上。书是母亲上个月来看他时留下的,老太太临走时说:“你看你那些什么K线图、财报看到半夜,不如偶尔翻翻这本,就当下火。”当时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但母亲走后,他确实翻了几页,那些几百年前写下的句子,像一剂苦涩的汤药,入喉艰难,但回味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

他随手翻开,目光落在一段话上:

“释氏随缘,吾儒素位,四字是渡海的浮囊。盖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则万绪纷起;随遇而安,则无入不得矣。”

默念了两遍,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梦。

清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隆复生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大脑已经进入了工作模式:九点有个项目评审会,十点半要见一位来自中东的潜在投资人,中午与监管部门的饭局,下午两点是内部述职会,四点要飞往深圳见一个客户,晚上……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每十五分钟,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把他牢牢地锁在里面。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挑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之后,推开了家门。

车库里的保时捷安静地等着他。他坐进去,发动引擎,然后习惯性地打开车载广播。早间新闻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今日股市震荡下行,沪指跌破三千点整数关口,市场情绪趋于谨慎……”

隆复生把广播关了。不是不想听,是听得太多了。他太清楚这个市场的每一个起伏、每一次呼吸,而这种清楚并没有让他感到掌控的快感,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精密计算的齿轮,日复一日地咬合、转动,直到磨损殆尽。

去公司的路上,他的车被堵在了隧道里。前后都是车,隧道里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困兽的喘息。他盯着前方那辆货车的尾灯,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入行的时候。那时候他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的隔断间里,每天早上挤两个多小时的地铁去上班,月薪三千五,但心里是满的。因为那时候他相信,只要够努力,就一定能改变命运。

现在他改变了命运。可命运反过来,把他改得面目全非。

隧道很长,长到让他有机会想起很多早已被压进记忆底层的事情。他想起了父亲去世那年他十五岁,母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他发誓要出人头地;想起了大学四年他永远是图书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想起了研究生毕业时导师对他说的话:“复生,你是一把好刀,但别忘了,刀需要刀鞘。”

他一直没找到自己的刀鞘。

车流终于动了。他踩下油门,白色的光线从隧道口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会发生一件事,一件彻底打破他所有计划、所有期待、所有执念的事。

而这件事的起点,是公司前台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递给他的一封信。

二风暴

信是手写的,牛皮纸信封上只有“隆复生副总裁亲启”几个字,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隆复生走进办公室,拆开信封的时候,秘书林晓正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走进来。林晓跟了他五年,是一个极其干练的姑娘,做事滴水不漏,几乎从不出错。但今天,当咖啡杯落到桌上的时候,咖啡洒了出来,深褐色的液体沿着桌面的纹路蔓延,浸湿了信纸的一角。

林晓很少犯这种低级错误。隆复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隆复生问。

林晓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那封信。

隆复生低下头,开始阅读。

信的内容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隆总:

见信如晤。

我是顺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周远清。很遗憾用这种方式告知您,因公司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贵司投向我司的八千万资金已无法按期兑付。我会承担所有责任,请勿牵连其他同事。

周远清敬上”

隆复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不是在阅读某个荒诞的剧本。

顺禾公司是他主导投资的第一个项目,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一个项目。那是一家做新能源电池材料的企业,创始人周远清是技术出身,性格木讷,不善言辞,但技术底子极厚,做人更是出了名的实在。隆复生当初力排众议,在投委会上据理力争,最终促成了这笔八千万的投资。他信任周远清,就像信任自己的判断力一样。

而现在,这封信告诉他:他的判断出了问题,而且是致命的问题。

他没有慌。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十二年,他见过太多次起落沉浮,知道慌乱是最大的敌人。他放下信纸,声音平稳地对林晓说:“联系周远清,现在。”

林晓的动作很快,但电话打了三遍都没有人接。第四遍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隆复生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蚂蚁般蠕动的车流,大脑飞速运转。八千万,对于他所在的投行来说不是一笔大数目,但问题在于——这笔钱中有三千万来自一个极其重要的客户,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的客户。

那个客户叫方显仁,是江南省首富,手握数百亿资产,在本省政商两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他之所以愿意投资顺禾,完全是因为信任隆复生的专业判断。换句话说,如果顺禾出了问题,隆复生失去的不仅是八千万资金,更是方显仁这个最重要的客户,以及——他在公司内部积累了十二年的信誉。

而信誉,在这个行业里,比命还重要。

电话响了。是公司总裁张志远的来电。

隆复生接起电话,张总的声音不怒自威:“复生,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隆复生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确定这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或者是两者兼有。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方案:第一,立即启动尽职调查,确认顺禾的真实财务状况;第二,联系方显仁方面,争取缓冲时间;第三,内部汇报时必须坦诚但不失分寸,不能让人觉得他在推卸责任。

但这套方案有一个致命的前提——时间。他有时间吗?

答案是没有。

因为在他走出自己办公室的同时,方显仁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张志远的手机上。这位江南首富只说了一句话:“老张,我的钱,是冲着复生的面子投的。面子碎了,咱们得有个说法。”

这一天的董事会开得极其漫长。隆复生坐在会议室的长桌旁,对面是七位董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僵硬、冰冷、拒人千里。他做了详细的汇报,解释了顺禾项目的来龙去脉,分析了可能的应对措施,并主动提出承担相应责任。

但当他看到张志远微微摇头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董事会最终的决定是:暂停隆复生的投资决策权限,成立专项小组调查顺禾项目的全流程,在此之前,他需要暂时离开核心管理层。

说白了,他被架空了。

会议结束后,隆复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玻璃幕墙上倒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领带松了,衬衫皱了,眼神里那层曾经让无数对手胆寒的锐利光芒,此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下袅袅的青烟。

手机震动了无数次。他一条消息都没有看。他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有真心安慰的,有假意关心的,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些人,大概正在盘算着怎么从他倒下的地方踩过去,抢占他的客户、他的地盘、他花了十二年筑起的一切。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站在高处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仰着头看你,说你是天才、是榜样、是传奇。但当你从高处跌落的时候,他们会像避瘟疫一样避开你,因为你身上带着一种比瘟疫更可怕的东西——失败。

隆复生关掉了手机,走出了公司大楼。

他没有开车,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久。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他脸上,像某种温柔的提醒,告诉他季节正在更替,万物都在流动,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他听不进去这种提醒。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十二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他得到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职位,得到了一堆用不上的奢侈品,得到了一具被熬夜和压力掏空的身体,得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空壳。

他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父亲去世时陪伴母亲的机会,失去了大学时代那个为了一句诗就能彻夜畅谈的赤诚少年,失去了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不带功利的好奇和热忱。

他站在江边,看着江水滔滔东去。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那些光点随着水波荡漾,碎成千万片,又聚拢,又碎开,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话:“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则万绪纷起。”

他太求全了。求全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掌控一切。求全到以为人生是一道可以精确求解的方程式,只要输入正确的变量,就一定能得到完美的结果。

可是人生不是方程式。人生是一条河,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道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些看似背离了方向的水流,最终会把带到什么样的远方。

他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他忘了关机,手机自动重启了。屏幕上显示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隆先生,我是周远清的妻子。远清他……出事了。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来一趟中心医院吗?”

隆复生的心猛地揪紧了。

三真相

中心医院急救中心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隆复生赶到的时候,周远清的妻子林芝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与周远清极为相似,但比周远清多了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生活磨平的锋利。他的校服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隆复生一开始以为那是颜料,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干涸的血迹。

“林姐。”隆复生蹲下来,轻声叫了一句。

林芝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指着急救室的门,颤抖着比划着。

少年冷冷地看了隆复生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仇恨,还有一种比这两者更让隆复生难受的东西——轻蔑。那是一个少年对成年人世界所有虚伪和算计的、彻底的、不留情面的轻蔑。

“远清他……”林芝终于挤出几个字,“他吃了安眠药,还割了腕。要不是小宝放学回家发现得早……”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弯下腰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隆复生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他在商场上见过无数种对手——老谋深算的、不择手段的、笑里藏刀的——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承担责任。这不是策略,不是博弈,这是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呐喊。

周小宝——周远清的儿子——依然冷冷地看着隆复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克制,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就是那个逼我爸的人?”

隆复生没有辩解。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从法律上说,投资风险自担,周远清的公司经营不善导致投资失败,他只是履行了合同的义务进行追讨。但从道义上说,他的追讨确确实实把一个本已焦头烂额的中年人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我不是来逼他的。”隆复生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是来看他的。”

周小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隆复生,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急救室的灯灭了。门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那种医生特有的、见惯了生死之后的平静:“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需要好好休养。他体内的药物残留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代谢干净,这段时间要密切观察,防止出现反复。”

林芝的腿一下子软了,整个人往下滑。隆复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而周小宝则一步冲了过去,紧紧抓住医生的手,连声说着谢谢。

隆复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坚硬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十五岁那年,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母亲没有哭,她只是站在走廊里,像一根被风吹不倒的竹子,对医生说:“您再试试,您再试试。”那时候的隆复生,就像现在的周小宝一样,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用一种少年特有的、笨拙的方式,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撑住了。但那之后,他把所有脆弱的部分都封存起来,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锋利的、无坚不摧的刀。他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可他不知道的是,越锋利的刀,越容易折断。

病房里,周远清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还没有醒过来,但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那张脸上也写满了痛苦和焦虑。

隆复生在病床边站了很久。他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信任、也给了他无限信心的男人,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周远清的情景。那时候的周远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在简陋的实验室里给隆复生演示他们的技术。讲到激动处,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男人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明亮得让隆复生感到震撼。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热爱某种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芒,纯粹的、不计代价的、甚至有些傻气的光芒。

隆复生当时就想:这个人,值得信任。

事实证明,周远清在技术上是值得信任的。顺禾的电池材料技术在国内处于领先水平,产品性能优异,市场需求旺盛。但周远清不是一个好的管理者,他不擅长财务规划,不擅长客户关系,不擅长任何与技术无关的事情。他按照隆复生的建议引进了职业经理人团队,但那支团队在经营过程中出了问题——有人挪用资金,有人虚报业绩,等到周远清发现问题的时候,公司已经被掏空了。

这就是信中没有写出来的隐情。周远清承担了所有的责任,因为他觉得是他引进了那些人,是他没有管好公司,是他辜负了隆复生的信任。

一个太老实的人,总觉得所有错都是自己的。

隆复生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件事:他之前对顺禾项目的愤怒,与其说是对周远清的失望,不如说是对自己判断失误的恐惧。他怕的不是丢了八千万,他怕的是“隆复生也会犯错”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他把自己的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所以当声誉受损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找一个责任人——而那个责任人,恰好是周远清。

他以为自己是在履行职责,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周远清往悬崖边推。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隆复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对林芝说:“林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林芝没有看那张名片。她低着头,声音沙哑:“隆总,远清他不是故意的。他一直都很努力,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他连小宝的家长会都没时间去,他一心只想把公司做好。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隆复生的鼻子一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所学的一切——财务报表分析、估值模型、谈判技巧、风险控制——在这些最朴素的、关于人性的东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虚无。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抬头看了看天,秋夜的天空异常清澈,满天星斗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安静地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抬头看过星星了。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地面,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些永远不会让自己满足的数字和欲望,没有人记得抬起头,看看那些亘古不变的光。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复生,这么晚了,怎么了?”

“妈。”隆复生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可能……要失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听到了母亲的笑声。不是嘲笑,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无常之后才会有的、带着慈悲的笑。

“傻孩子,”母亲说,“你那个班,早该不上了。回来吧,妈给你炖了汤。”

隆复生终于蹲了下来,在这座他从底层一路厮杀上来的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他哭了很久。哭这些年的紧绷和疲惫,哭那些为了所谓成功而牺牲的一切,哭他对不起的人和对不起他的人,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

等他终于停下来,电话还通着。母亲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等着。那种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级的陪伴。

“妈,”他说,“那个《菜根谭》,您再给我讲讲吧。”

四归去

隆复生辞了职。

这个决定在外人看来是疯狂的。一个三十四岁的投行副总裁,年薪数百万,前途不可限量,因为一个项目出了问题就主动辞职,这在猎头的评价体系里会留下一个“抗压能力差”的标签,几乎等于自断后路。

但隆复生自己清楚,他不是因为抗压能力差才辞职的。恰恰相反,他辞职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过去十二年,他一直在用“别人认为正确的方式”活着,而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什么是“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公司在这一点上做得体面,给了他一个不错的补偿方案,张志远甚至亲自送他到了电梯口,拍着他的肩膀说:“复生,你是个好苗子,休息一阵子,随时欢迎回来。”

隆复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张总说的是客气话,也知道在自己转身之后,张总就会对身边的人说:“可惜了,这个人心理素质还是差了一点。”

他不在乎了。他第一次真正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了。

离职后的第三天,他退了江景房的租约,把那些名贵的家具和衣物处理了大半,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登上了开往南方的高铁。他要回老家,回到那个他在十五岁那年发誓要离开的小县城。

高铁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野。隆复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电线杆和农田,忽然想起了一个词:素位。

儒家的“素位”,意思是安于当下所处的位置,不妄求,不攀附。这不是消极的认命,而是一种积极的安顿——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然后踏踏实实地做好它。

他过去的问题不在于不努力,而在于永不满足。他总是在追求“更好”的位置: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公司、更好的职位、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车。他以为只要爬得足够高,就一定能看到最美的风景。可他不知道的是,爬得越高,空气越稀薄,能与他同行的人越少,而最重要的风景——那些在低处才能看到的、最朴素的人间烟火——反而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列车到站的时候,暮色四合。他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母亲。老太太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复生!”母亲朝他招手,声音洪亮得像二十年前一样。

隆复生快步走过去,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些年他回来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待一两天就走,全程都在接打电话、回邮件、处理工作。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他什么都没有带,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地、慢慢地、陪母亲吃一顿饭。

保温桶里装的是莲藕排骨汤。隆复生在月台上就喝了起来,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了他体内那些被冷硬的食物和情绪磨损了太久的角落。

“妈,”他喝完汤,擦了擦嘴,“真香。”

母亲笑了,笑得很深很深,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妈天天给你炖。”

坐上来接他的出租车,隆复生注意到司机没有打表,母亲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司机笑着收下了。他这才意识到,这座小县城里,出租车还是可以讲价的,人与人之间还是可以不用扫码就完成交易的。在这里,信任的成本很低,低到一辆车的起步价。

母亲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满了花,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知足常乐”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是隆复生外公生前写的。

隆复生把行李箱放好,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这间房子他太熟悉了,但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陌生不是因为房子变了,而是因为他变了。过去他用一双被数字和报表训练过的眼睛看世界,看到的一切都是可以被量化、被评估、被交易的。但现在,他用另一双眼睛看这间房子,看到了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里藏着的岁月,看到了窗台上那些被母亲精心照料的花草里藏着的耐心,看到了那张旧木桌上被擦了无数遍的漆面里藏着的温柔。

这些东西,都不在KPI的考核范围之内。

晚饭是母亲亲手做的: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碟拍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隆复生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他过去吃饭从不细嚼慢咽,十五分钟的午饭时间,他可以用八分钟吃完,剩下的七分钟用来处理工作。他的胃早就抗议了,但他从来不听。

“慢点吃,”母亲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又没人跟你抢。”

隆复生笑了:“妈,我发现一个事儿。”

“什么?”

“我好像从来不知道,吃饭原来是件挺舒服的事。”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你终于知道了。”

这句话让隆复生心里一震。他终于知道了。他真的终于知道了。

晚饭后,母亲从书架上取出那本《菜根谭》,放在茶几上。隆复生拿起来翻着,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母亲做的批注。有些是用蓝墨水写的,有些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年轻时的工整娟秀,也有年老后的舒展随意。这本书,母亲读了一辈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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