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7章 心无系恋 乐境仙都(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电梯里的拍卖会

隆复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公司电梯里,亲耳听见灵魂被标价出售的声音。

“林总,那幅曾巩的《局事帖》昨晚又涨了两千万,我这次必须拿下。”说话的是市场部总监周维远,他靠在电梯轿厢的不锈钢墙壁上,西装革履,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你上个月不是刚入手那件明成化鸡缸杯?”林副总笑着摇头,“维远,你这收藏癖可越来越重了。”

“不是收藏癖,是资产配置。”周维远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精算师般的笃定,“艺术品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二到十五,比股票稳当,比信托透明。这年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挂在墙上的才是实的。”

隆复生站在电梯角落,手里拿着一摞待签的合同,安静得像一盆绿植。没人注意到他,正如没人在意电梯壁纸上那几句关于“随缘”的废话。他的西装是两年前打折时买的,袖口已经起了细微的毛球,但熨烫得笔挺。在这栋位于上海陆家嘴的金融大厦里,他是那种所有人都见过却没人记得住的面孔——法务部的一名普通专员,月薪刚过两万,租房在昆山,每天通勤三个小时。

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周维远和林副总谈笑着走了出去。门关上前,周维远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隆复生:“对了,小隆,那个私募基金的合规意见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的,周总。”隆复生点头,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电梯继续上升。四十二层,法务部。隆复生走出轿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看不见的虫子在墙壁里蛀洞。他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什么都没有。同事们陆续到了,办公室里渐渐填满了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吞吐声、以及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隆复生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昨晚没关的网页——苏州西园寺的一则禅修营招生启事。七天,止语,过午不食。他的鼠标悬停在关闭按钮上,迟疑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报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隆复生不是一个信佛的人,三十五岁,未婚,无房无车,存款勉强够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他不抽烟,不喝酒,不社交,周末要么在出租屋里看书,要么去上海图书馆坐一整天。同事眼里他是个怪人,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但也正是因为这潭死水般的性格,他在法务部待了七年,既没升职也没被裁员,稳得像一颗钉在墙上的老钉子。

九点十分,一封全公司邮件炸开了所有人的收件箱。

“经董事会决议,本公司将参与竞拍苏州‘留园别院’项目。该项目为清代园林建筑群,具有极高历史文化价值。公司拟将其改造为高端私人会所及艺术品展厅。项目预算三点五亿。法务部需在一周内完成尽职调查及竞拍方案合规审查。”

会议室里,法务总监孙蔓菁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隆复生身上:“复生,这个项目你跟进。留园别院的产权关系比较复杂,涉及民国时期的家族信托、建国后的代管、以及近二十年的租赁纠纷。你的风格比较细,适合做这种需要耐心的活儿。”

隆复生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散会后,他回到工位,开始查阅留园别院的资料。屏幕上跳出一张黑白老照片——一座典型的苏式园林,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月亮门前站着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照片摄于1947年,标注写着:“留园别院旧主隆伯安于园中留影。”

隆复生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一动不动。

隆伯安。那是他曾祖父的名字。

二一场雨淋湿的族谱

隆复生是在安徽歙县的一个下雨天,第一次听说留园别院的事。

那年他十一岁,回老家过清明。老宅的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雨滴从叶片上滚落,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祖父隆守拙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虫蛀的族谱,手指颤巍巍地划过泛黄的纸页。

“复生,你过来。”祖父的声音像风吹过空瓦罐,瓮瓮的。

隆复生走过去。祖父指着族谱上一行竖排小字:“隆伯安,字静之,光绪二十一年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民国后弃官从商,于姑苏购地筑园,名曰留园别院。园成之日,自题匾额‘随缘居’。后因战乱,园产流失,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祖父重复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你曾祖这辈子,什么都能放下,唯独这座园子放不下。他晚年一直在找,找到最后也没找着。”

隆复生那年还不懂什么叫“放不下”。他只知道曾祖父是个在故事里存在的人,像族谱上那些名字一样,除了笔画和墨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二十四年后,坐在陆家嘴的格子间里,隆复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要做的这份尽职调查报告,将亲手把曾祖父的园子变成一家私人会所。那些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将被围蔽起来,成为少数人喝酒谈生意的地方。月亮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将铺上红毯。曾祖父题匾的“随缘居”,将被换成某家投资公司的金字招牌。

隆复生盯着屏幕,手心慢慢渗出汗来。他不是没有挣扎,那种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他没有立刻做任何决定。他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只是在下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地铁回昆山,而是买了张高铁票,去了苏州。

高铁上,他靠着车窗,看窗外的灯光连成一条条光河,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每一盏灯都是一个焊点,焊接着某个人的欲望、焦虑或者不甘。他的手机震了几下,工作群里周维远发来一条消息:“留园别院项目的法务意见,周五前必须出。”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隆复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四十分钟后,高铁到达苏州北站。隆复生打车直奔留园别院。出租车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下,司机说:“里头进不去了,您自己走吧。”

隆复生下了车。巷子是石板路,被雨水浸得乌黑发亮,两边的白墙上爬满薜荔,叶子肥厚油绿。走了大约三百米,巷子尽头出现一座门楼,砖雕门楣上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平,但还能隐隐看出轮廓。门虚掩着,铁锁早就锈死了,一推就开。

隆复生走进去。

园子比他想象的小,但比他想象的美。三进院落,正中一个半亩见方的池塘,水里长满了浮萍,池边一座水榭,屋顶塌了一半,但梁上的雕花还在——缠枝莲、卷草纹、如意云头,每一刀都干脆利落,不像现在的装修,满墙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俗气。正堂的大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墙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四个字:“随缘居。”

隆复生站在那块匾前,一动不动。

匾是楠木的,暗红色底子,绿漆填字。笔迹是颜体,厚重端方,但笔画之间有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不急不躁的话。隆复生想起祖父说过,曾祖父题完这块匾后,在园子里住了三天,一步没出门。三天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离开,他只说了两个字:“够了。”

够了。不是没有得到,不是无法留住,而是“够了”。隆复生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浮上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冒出了水面。

他在园子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把每一处都走了一遍。荒草丛生的假山,堵塞了的曲水,倾倒的石笋,剥落的粉墙。一切都破败不堪,但一切也都坦坦荡荡。这座园子没有在哀求什么,也没有在怨恨什么。它只是存在着,像一棵老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场下了很久终于停了的雨。

隆复生离开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砖雕,月光照在上面,那些花鸟人物都活了似的,在青灰色的砖面上微微浮动。

手机又震了。周维远:“小隆,进度怎么样了?”

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好笑。不是因为周维远催得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活过。三十五年来,他一直活在别人的进度里——父母的期待、领导的指令、社会的标准、同龄人的比较。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按照预设的轨迹往前走,从小学走到大学,从大学走到公司,从公司走到出租屋,从出租屋走到坟墓。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这座园子。不是作为资产,不是作为项目,不是作为任何人的工具。他就是想要它活着,像它曾经活过的那样,像一个可以让人走进去、坐下来、静下来、什么都不想的地方。

隆复生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巷子往外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和来时已经不同了。来的时候他是一个走路的人,现在他是一条走路的河。

三一粒种子需要时间

第二天早上,隆复生没有去公司。

他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是昆山的一条普通街道,早点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煎饼果子和豆浆的味道。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耐心的眼睛在等他开口。

他没有写那份尽职调查报告。他写了一封信。

收件人是公司董事长陈伯雍。隆复生在这家公司工作七年,从未与董事长说过一句话。但他知道,所有违背常理的事,都必须直接找到能做决定的人。这封信他写了四个小时,改了十二遍。最初几版充满了情绪,后来慢慢平静下来,像一锅沸水渐渐收成了小火慢炖的汤。

他没有在信里提曾祖父的事。他只说了一件事:留园别院的价值不在于它值多少钱,而在于它是一个可以让人安静的地方。如果把它改造成私人会所,它将成为另一道围墙;如果把它修复后向公众开放,它将成为一扇门。信的最后,他没有请求什么,只写了四个字:“请再想想。”

发完信后,隆复生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去了公司。

法务部的气氛不太对。孙蔓菁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咖啡,表情像刚咽下一只苍蝇。看到隆复生进来,她下巴一抬:“董事长办公室叫你,现在。”

隆复生整了整领带,上楼。三十八层,董事长办公室。门开着,陈伯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隆复生那封信。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看起来不像一个呼风唤雨的企业家,倒像一个退了休的高中数学老师。

“你就是隆复生?”陈伯雍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他。

“坐。”陈伯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知道你这一封信,可能会让你丢掉工作吗?第二,你知道留园别院如果改为公益项目,公司直接损失至少八千万吗?第三,你觉得你是谁,凭什么让我‘再想想’?”

隆复生沉默了几秒。这三个问题他昨晚已经想过无数遍,答案早就准备好了,但他没有用那些准备好的答案。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精心打磨的措辞,本质上和做PPT没有区别,都是在用技巧掩盖真实。

“我不知道。”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丢掉工作。我不知道八千万是不是一个准确的数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者说,我不确定‘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能证明我有资格给您写这封信。”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伯雍的眼睛。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上个月去爬了一次黄山,凌晨四点开始爬,到光明顶的时候正好日出。站在那里往下看,云海翻涌,万山沉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么多年拼了命想要的东西——涨薪、升职、买房、买车、让别人看得起——全都像灰尘一样轻。不是它们不重要,是它们不够重。重到能让一个人真正站在地上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

“您问我是谁。我回答不了。但我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不需要通过占有来证明存在的人。留园别院也是一样。它不需要被改造成会所来证明它的价值。它本身就是价值。它是一个让走在云海里的人能够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上海有多少?苏州有多少?这个国家有多少?”

隆复生说完,闭上嘴。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深海。陈伯雍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发出笃笃的声响,像远处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

“复生。”陈伯雍忽然换了称呼,把“小隆”变成了“复生”,“你知道我是怎么起家的吗?”

隆复生摇头。

“我父亲是个木匠,在苏州乡下。我小时候跟他学手艺,第一课不是刨木头,是认木头。他给我一块紫檀边角料,让我每天看,看了整整一个月。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够了没有?’我说看够了。他说:‘不够。你要看到它不只是一块木头。’我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当你真正看到一样东西的本质时,你就不再被它的表象困住了。木材不是价格,是生长了几百年的生命。房子不是平方米,是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地方。钱不是数字,是一个人用时间换来的凭证。”

陈伯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隆复生:“这几年我变了很多。上个月有人在饭局上问我,陈总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想退休。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我没有开玩笑。我累了。累不是因为工作多,是因为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每天开会、签字、应酬、算账,像一个被装进玻璃杯里的蚂蚁,拼命往上爬,爬到顶又滑下来,爬到顶又滑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隆复生:“你的信我看了一整夜。不是因为写得多好,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二十岁那年,在苏州园林里看到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无事此静坐。’我当时不懂,觉得这句话太傻了,没事坐那里干什么?现在我懂了。一个人能‘无事此静坐’的前提,是他心里没有悬着的东西。没有没还完的债,没有没算完的账,没有没争完的名,没有没赚完的钱。”

“我这一辈子,心里悬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得我都不敢坐下来,怕一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

陈伯雍走回办公桌,拿起那封信,在手里轻轻拍了拍:“这个项目暂停。我要重新评估。”

隆复生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复生。”陈伯雍叫住他。

隆复生回头。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活了五十六年,现在也不太确定自己是谁。但有一点我越来越清楚——我们是谁,不取决于我们拥有什么,而取决于我们放得下什么。”

隆复生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但这次他听出来了,那不是虫子在蛀洞,那是电流通过灯丝的声音,是光被制造出来的声音。

四一栋楼里的一百二十种焦虑

事情没有因为陈伯雍的一句话就变得简单。恰恰相反,正是从这一刻起,真正的风暴才开始酝酿。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公司都知道留园别院项目被叫停了。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隆复生在董事长面前告了状,有人说隆复生查出了项目有法律瑕疵,还有人说隆复生是某个大人物家的公子,后台硬得很。没有一种说法接近真相,因为真相太朴素了——一个人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了几句实话。这个时代,人们已经不太相信实话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周维远是第一个找上门的人。他站在隆复生工位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哑巴。

“小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这个项目我跟了半年,半年的心血,你一封信就给搅黄了?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还是卫道士?”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他发现自己对周维远没有任何情绪,既不生气也不愧疚。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话:“心无系恋,乐境仙都。”周维远现在的愤怒,不是因为隆复生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在乎那个项目了。他把半年的时间、精力、期待、骄傲,全都系在了那个项目上。项目是他的锚,也是他的锁链。现在锚被拔起来了,船就开始晃。

“周总,项目只是暂停,不是取消。”隆复生说,“董事长说要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你知道重新评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预算要重新审批,设计方案要重新过会,投资方的意向要重新确认!这一来一去,至少耽误三个月!市场不等人你懂不懂?”

隆复生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上午在茶水间听到的一个小插曲——保洁阿姨刘桂芳上周被周维远骂哭了,原因是她不小心把他桌上的一盆兰花碰掉了一片叶子。那盆兰花据说是周维远花三万块钱买的,品种叫“素心兰”。刘桂芳在卫生间哭了很久,被隆复生撞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递了包纸巾过去。

三万块钱的兰花,和一个保洁阿姨的尊严,在周维远的天平上,显然不是等重的。但这能怪周维远吗?隆复生问自己。他只是在按照这个社会的标准来生活。这个社会告诉他,越贵的东西越值得珍惜,越稀缺的东西越值得争夺,越能证明你阶层的东西越值得跪拜。他没有错,他只是在执行一套已经被写进大多数人血液里的程序。

真正的问题,是那套程序本身。

下午,孙蔓菁把隆复生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隆复生闻到了香薰的味道——她桌上摆着一台精油扩香器,正袅袅地喷着雾气。百合味,浓得有点发苦。

“复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孙蔓菁靠在皮椅里,手指交叉,像在审讯一个犯人。

“我不想干什么,孙总。我只是觉得留园别院的价值没有被完整评估。”

“那是董事会的事,不是你的事。”孙蔓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熨斗烫过一样平整,“你在公司七年,应该知道规矩。法务部的职责是提供法律意见,不是替决策层做价值判断。你越界了。”

隆复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孙蔓菁愣在了当场。

“孙总,您去年在部门会议上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您说:‘我们做法务的,最大的危险不是做错事,是为了不做错事而什么都不做。’您还记得吗?”

孙蔓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是去年年终总结会上她说的,说完之后还觉得自己挺有文采,特意让秘书把这句话写进了部门年度报告里。但此刻被隆复生原封不动地砸回来,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她已经在法务总监的位置上坐了五年,五年来她做的最多的事情,不是创造,而是防守;不是推动,而是阻止;不是说出真相,而是让别人说不出真相。

“你出去吧。”孙蔓菁摆了摆手,声音忽然轻了很多。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复生,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我最怕你对了。”

隆复生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下班后,隆复生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来。陆家嘴的夜景是全世界最壮观的之一,无数的灯光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茧,把里面的人裹得严严实实。每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加班的人。他们不是在为自己工作,就是在为别人工作;不是在还房贷,就是在攒首付;不是在等升职,就是在怕裁员。

隆复生打开手机,翻到一条新闻:“调查显示,中国一线城市职场人中,72%存在中度以上焦虑症状,其中25%曾因工作压力产生过极端念头。”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