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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碎片之城的困兽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隆复生站在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被切割成无数发光的碎片。
每一扇窗户里都藏着一个人,而每个人都被自己的手机切成更小的碎片——工作群里的假笑、朋友圈里的点赞、短视频里的十五秒快感、购物软件里的延迟满足。城市像一台巨大的碎纸机,把人的灵魂切成标准尺寸的情绪碎片,装进贴着标签的格子里:喜、怒、哀、乐、爱、恶、欲。
隆复生把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屏幕上显示着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十九条来自公司群,八条来自客户,六条来自那个号称“情绪管理大师”的付费群,还有四条是他母亲发来的六十秒语音方阵。
他一条都没点开。
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表达情绪了。上周的项目复盘会上,他对一个荒谬的方案表达了不满,结果被HR叫去谈话,说他“职场情绪管理不当”。上个月朋友聚餐,他因为实在笑不出来而没配合气氛,散场后有人在群里说他“情商太低”。昨天他在地铁上看到一个老人被挤得站不稳,周围的年轻人都在低头看手机,他本想发火,但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声音:隆复生,控制情绪,成年人要有成年人的体面。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刷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可他的心已经暗了。
隆复生今年三十二岁,互联网公司中层,年薪五十万,有房有车有户口,是亲戚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实地感受过任何情绪了。高兴的时候要克制,不能太张扬,免得被人说得意忘形。愤怒的时候要忍住,不能太冲动,免得被人说不成熟。悲伤的时候更要藏好,不能流露出来,因为一个男人掉眼泪是“脆弱”的象征。
他把所有情绪都锁进了胸腔里那个无形的保险柜,钥匙扔进了万丈深渊。
可保险柜里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像活物一样在黑暗中发酵、膨胀、变形。白天他用工作把自己填满,用咖啡因和尼古丁麻痹神经;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那些被压制的情绪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拧成一股无形的绳索,勒住他的脖子。
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这是“情绪压抑综合征”,给他开了抗焦虑的药物,还建议他练习正念冥想。他照做了,每天早晨对着手机App深呼吸十五分钟,听着那个温柔的女声说“接纳你的情绪,与它和平共处”。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接纳”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像让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自己给自己梳毛。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团火在烧,可每次它刚要冒头,他就条件反射般地把它压下去——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挣扎,可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
今晚尤其糟糕。
下午四点半,他的顶头上司张总在群里@他,让他把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方案推翻重做,因为“老板想要的是更年轻化的调性”。隆复生当时正在开会,看到消息的瞬间,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想摔手机,想拍桌子,想冲到张总办公室质问对方凭什么在最后关头推翻全部方案。
但他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在群里回复:“好的张总,我这边马上安排调整。”
然后他微笑着继续开会,给团队的人布置任务,语气温和得像一杯温水。没有人知道他胸口那团火已经把内脏烧出了一个洞。
晚上八点,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改方案,改到第三版的时候,前女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注意身体。”
苏晚是三个月前分的手。分手的原因说起来很简单——她觉得他“像个机器人”。“隆复生,你知道吗,”分手那天她红着眼眶说,“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你高兴的时候不会笑,生气的时候不会吵,难过的时候不会哭。你永远是一张脸,一个表情,一种语气。我在跟一个人谈恋爱,还是一台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
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始解释。
苏晚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隆复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好的,谢谢”。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按下了确认键。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向落地窗。
这座城市霓虹璀璨,可在他眼里,所有的光都是冷的。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夏天的夜晚满天星斗,萤火虫在稻田上飞舞,他追着那些光点跑啊跑,笑声能把整个村子叫醒。
那时候的他,高兴了就会笑,生气了就会哭,难过了就会扑到奶奶怀里撒娇。
奶奶。
想到奶奶,隆复生的眼眶终于热了一下。
三个月前奶奶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回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公司正在冲刺年度目标,张总说“这个关键时期,希望大家以大局为重”。他在视频里参加了葬礼,看着屏幕里奶奶的遗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两点,改完方案的最后一页,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他想哭,可泪腺像生锈的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出水来。
此刻,站在四十三层的窗前,隆复生突然觉得累极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那种感觉就像一只鸟被困在看不见的笼子里,天空就在头顶,可翅膀怎么都张不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习惯性地打开朋友圈。屏幕上铺天盖地都是别人的生活——有人晒健身房的肌肉照,配文“自律给我自由”;有人晒新买的包包,配文“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有人晒孩子的满月照,配文“生命中最重要的礼物”;还有人晒一张咖啡拉花的照片,配文“今天的心情,是肉桂味的”。
隆复生刷着这些精心修饰过的幸福碎片,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诞。这些人真的是在表达自己的情绪吗?还是只是在表演一种“应该被看到的情绪”?
他把朋友圈关掉,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是某明星官宣恋情,第二是某网红翻车,第三是“专家建议年轻人要学会管理情绪”。
管理情绪。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隆复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三十二岁的脸,法令纹比实际年龄深,眼底下挂着两个青黑色的眼袋。嘴角的弧度是常年练习出来的“职业微笑”留下的肌肉记忆,看起来友善,却找不到任何温度。
“你是谁?”隆复生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男人没有回答。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滴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给他洗脸,一边洗一边说:“复生啊,人活着就要像这水一样,该流的时候就流,该停的时候就停,憋着会生病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奶奶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可已经太晚了。
就在他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老家——安徽宣城。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复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宣城口音,“我是你三叔公啊。”
隆复生愣了一下。三叔公是奶奶的堂弟,住在老家的深山里,一年到头难得下山一次,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个远亲的存在。
“三叔公,您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复生啊,”三叔公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广播,“你奶奶临走前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我本来想早点给你寄过去的,但山里路不好走,我腿脚又不方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隆复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本笔记,你奶奶的。她说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心里憋得慌,就打开看看。”三叔公顿了顿,“她还说,你一定会打开它的。”
电话挂了。隆复生站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奶奶的笔记。
他想起奶奶生前确实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在那盏老旧的台灯下写点什么。小时候他问奶奶在写什么,奶奶摸摸他的头说:“奶奶在跟自己做朋友呢。”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奇怪——人为什么要跟自己交朋友?现在他才明白,奶奶可能早就看透了这世上最深的孤独:当我们把所有情绪都向外表演的时候,那个藏在最里面的自己,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三天后,一个皱巴巴的包裹到了。包裹是用牛皮纸包的,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拆开的时候胶带上的灰扑了隆复生一手。
里面是一本暗红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褪色的花纹,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隆复生,奶奶给你讲个故事。”
二太虚谷的秘密
隆复生翻开笔记的第一页,台灯的暖黄色光线洒在泛黄的纸面上,圆珠笔的字迹有些褪色,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像小学生练字一样工工整整。
“复生,奶奶年轻时在太虚谷住过一段时间。那个地方,在地图上找不到,但奶奶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通往太虚谷的路。”
隆复生微微皱眉。太虚谷?他从来没有听奶奶提起过这个地方。奶奶名叫林秀芝,年轻时据说在皖南山区做过乡村教师,后来嫁给了爷爷隆守田,从此就留在村里教书、种地、带大了一窝孩子。在隆复生的印象里,奶奶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会腌咸菜、会纳鞋底、会在夏天的晚上摇着蒲扇讲故事。
可此刻他翻开笔记,看到的文字却完全不像一个农村老太太的笔触。
“太虚谷的人活得很简单,但他们懂得一个城里人已经忘掉的道理:心体便是天体。一个人的心跟天地是相通的,高兴的时候天上有祥云瑞星,生气的时候天上会打雷下雨。这不是比喻,这是真的。城里人把自己的心封得太死了,把情绪当成了敌人,却不知道情绪是天给的礼物,不是让你压着,是让你活着。”
隆复生不禁坐直了身子。
他继续往下看。
“复生,奶奶在太虚谷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他姓闻,叫闻人则。闻人老先生是太虚谷的长者,一辈子都在研究一件事:人的情绪到底该怎么活。他说,城里人把情绪分成好的坏的,高兴是好的要留着,生气是坏的要扔掉,难过了是没用的大哭大闹。他们把情绪当成超市货架上的商品,贴标签、分类、标价。可情绪不是商品啊复生,情绪是天给的四季,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你不能说我只想要春天不想要冬天,冬天来了,你就得让它来,等它走了,春天自然也就来了。”
隆复生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那些褪色的字迹触摸到奶奶写下这些话时的温度。
“‘随起随灭,廓然无碍。’这是闻人老先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情绪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不要拦着它,也不要拽着它。高兴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高兴,别想着‘我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生气的时候就理直气壮地生气,别憋着‘我是不是不该发火’。你越是跟情绪较劲,情绪就越缠着你不放。你想啊,一个浪打过来,你是顺着浪游过去,还是跟浪对着干?”
隆复生抿了抿嘴唇。他想到了今天下午的那团火——那团被压下去的火。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太擅长跟情绪对着干了。
笔记翻过几页,圆珠笔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在赶时间写一件很重要的事。
“复生,奶奶这些年一直没跟你说这些事,是觉得你还小,听不懂。可现在你长大了,奶奶也该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奶奶要告诉你的是,城里那个地方,会把人的心弄坏的。你们那一代人,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得体’‘要控制情绪’。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不敢承认,那这个人还算是活着吗?”
隆复生的鼻头突然一酸。
“奶奶不是让你乱发脾气,也不是让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分场合。闻人老先生说过一句话:‘随缘’两个字,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而是让你什么都做了之后,不执着。你高兴了,知道自己在高兴,这就够了;你生气了,知道自己生气了,这也够了。不要在你高兴的时候想‘我是不是不该高兴’,不要在你生气的时候想‘我是不是不该生气’。情绪就是情绪,它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一部分。”
“可是复生,奶奶看你这些年在城里打拼,心里一直揪着。你每次过年回来,脸上的笑都是挤出来的,眼睛里面没有光。你陪奶奶说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你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变得难过了,是变得更空了。那种空,比难过更让奶奶心疼。”
隆复生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可此刻,在这个深夜里,面对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面对着一个已经离开人世的老人写下的字字句句,那些被锁在保险柜里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他没有擦眼泪,也没有深呼吸,就这么任泪水淌着,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他想起奶奶每年过年包的那个大红包,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上面压着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稻草——奶奶说稻草是土地的味道,带着它走到哪儿都不会忘本。他想起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他,佝偻的身子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担忧。
奶奶什么都知道。
笔记的最后几页,圆珠笔的字迹越来越淡,像是笔芯快用完了。隆复生知道,那是奶奶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芯正好干了。
“复生,奶奶教了你一辈子做人要实在,可到头来奶奶发现,这世上最实在的事,就是别骗自己。你高兴了就说高兴,你生气了就说生气,你难过了就说难过。把心打开,天不会塌的。”
“奶奶在太虚谷学到了一个本事,现在教给你: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起来,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句真话。不是‘我今天要努力工作’这种话,是‘我有点紧张’或者‘我其实不想上班’或者‘我想我妈了’这种话。说出来了,心里就松快了。”
“复生,奶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装了。装懂事,装得体,装成熟。可奶奶知道,你心里那个追着萤火虫跑的小男孩一直都在,他只是迷路了。奶奶把太虚谷的路指给你,你要自己走回去。”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个字是“好”字,最后一笔的圆珠笔痕迹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写完这个字之后,笔芯里的最后一滴油墨也干了。
隆复生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捧着,放在胸口。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可他第一次觉得,那些灯光不再那么冷了。
三周一早上的愤怒实验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五分,隆复生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手里握着电动牙刷,嘴里全是泡沫。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还带着昨夜泪痕的男人,想起了奶奶笔记里的话——每天早晨对镜子说一句真话。
说真话。
这三个字对隆复生来说,比写一百页的商业计划书还难。这些年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他早就练就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话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了能让对方舒服,什么话说了能让自己安全,他门儿清。可“真话”这种东西,恰恰是最不安全、最不舒服的。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深吸一口气。
“我有点紧张。”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镜子听到似的。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紧张是可以这么直接说出来的吗?不需要包装成“我需要更好地规划时间”,不需要修饰成“我对这个项目的期望值比较高”,就是简简单单五个字——我有点紧张。
奇怪的是,说出来之后,胸腔里那块石头真的松动了一点。
隆复生又深吸一口气,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我不想上班。”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这算什么真话?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想上班,可他们不是照样每天挤地铁打卡?但笑过之后,他发现那句“我不想上班”像一把小铲子,在他心里挖开了一个小口子,有风从那个口子里吹进来,凉凉的,很舒服。
他收拾好自己,出门的时候特意没有带耳机。以前他每天上班的路上都要听点什么——播客、有声书、音乐、或者那个情绪管理App的冥想引导音频。他用各种声音把自己填满,不让脑子有一秒钟的空闲,因为只要一安静下来,那些被压制的情绪就会涌上来。
可今天,他想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两个陌生人中间,左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在刷短视频,右边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在看电子书。隆复生平视前方,看着地铁车窗里映出的自己和身后无数模糊的面孔,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的情绪也是被压着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工作群里,张总发了一条消息:“@隆复生昨天的方案老板看过了,还得再改改,核心卖点不够突出,下午三点前给新版。”
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按照他以往的“标准操作流程”,他应该立刻回复“收到”,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改。可今天,奶奶笔记里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喜时则喜,怒时则怒”。
他生气了。
不是那种可以轻描淡写说“有点压力”的程度,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让他想摔手机的愤怒。这个方案已经改了七版了,每一次都是到最后一刻被推翻重来。他带着团队加了三个周末的班,昨天那份方案是他周日凌晨四点才改完发过去的。现在距离下午三点只剩不到七个小时,而他的日程表上今天上午还有两个会,下午一点还有一个跨部门沟通会。
他凭什么要在三个小时内完成一版全新方案?
隆复生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可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他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没有回“收到”。
他打了四个字:“为什么改?”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的心跳骤然加速。那种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打破了一条无形的规则——在这家公司,下级对上级的指令只能回答“好的”“收到”“明白”,任何形式的质疑都被视为“态度问题”。
果然,张总的回复很快来了:“这不是在商量,是在执行。”
如果放在以前,看到这句话,隆复生会立刻道歉,然后默默开始干活。可今天,胸口那团火没有被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行字:“张总,这个方案团队已经改了七版,昨天凌晨四点才定稿。上午我有两个会,下午一点还有个跨部门会,三个小时出不来全新方案。要么给更多时间,要么调整修改范围。”
消息发出去之后,整个群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隆复生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念头:张总会不会暴怒?会不会在年终考核上给他穿小鞋?会不会在老板面前说他“不好管理”?会不会直接把他裁了?
但他的心却异常平静。
说出来了。他终于把那团火说出来了。不是憋在心里让它把自己烧成灰烬,而是用语言把它变成一个具体的、有边界的东西。愤怒从胸腔里挪到了手机屏幕上,从一团模糊的热变成了一行清晰的字。
张总的回复来了:“来我办公室。”
隆复生收起手机,走向公司大楼。电梯里遇到市场部的小王,小王笑着跟他打招呼:“隆哥,今天气色不错啊,周末休息好了?”隆复生笑了笑,说实话:“其实没休息好,改方案改到凌晨四点。”小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滴水不漏的隆复生会说这种话,讪讪地笑了笑,没再搭话。
推开张总办公室的门之前,隆复生又想起奶奶笔记里的那句话:“随起随灭,廓然无碍。”情绪来了就来了,该表达就表达,不要预想结果,也不要执着结果。
他敲了门。
张总坐在大班台后面,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隆复生坐下,没有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把脊背挺得笔直、把表情调成“专业模式”。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张总的眼睛,等着对方开口。
“隆复生,”张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你今天怎么了?”
“我今天是说实话了。”隆复生说,“方案改了七版,团队已经精疲力竭了。三个小时出全新方案,不现实。如果您坚持要全新方案,我申请延迟交付时间。如果老板只是想微调卖点方向,我可以在一版基础上优化,两小时内能完成。”
张总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隆复生很意外。不是讽刺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释然的笑,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
“你知道老板昨天看方案的时候说了什么吗?”张总说。
隆复生摇头。
“老板说,这版方案什么都好,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人做出来的。”张总靠在椅背上,“我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你这七版方案一版比一版规范,一版比一版精致,可每一版都像是一个AI生成的——所有的风险都被规避了,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情绪都被删除了。老板要的不是完美的方案,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生气会着急的人做出来的方案。”
隆复生愣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张总指了指手机,“团队精疲力竭、三个小时不现实、要么给时间要么改范围——这些话,才是老板想听的。他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说‘收到’的机器,是一个会思考、会表达、会为自己的团队争取利益的人。”
隆复生的鼻子又酸了。
张总起身走到茶水间,倒了两杯咖啡,递给隆复生一杯。隆复生双手接过,杯壁传来的温度传到掌心,那种热是真真切切的,不是空调制造出来的恒温,是刚煮好的咖啡烫手的热。
“方案的事,”张总喝了一口咖啡,“你去跟团队商量一下,看看怎么调整最有效率。时间上,我跟老板说后天中午前给最终版。”
隆复生点点头,端着咖啡杯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过身,对张总说了一句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张总,谢谢您。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其实挺紧张的,怕您骂我。”
张总又笑了:“隆复生,你终于像个活人了。”
四茶水间的眼泪
隆复生从张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一样了。不是说心情变好了——他的心情其实很复杂,有愤怒的余烬,有意外的释然,有久违的感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说不上好喝,但至少是真材实料的,不是用调味包冲出来的假味。
他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细微的抽泣声。
他停下脚步。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在哭。隆复生认出了那个人——周宁,技术部的前端开发,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平时在公司里话不多,干活利索,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隆复生犹豫了。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假装没听到,默默走过去。因为“看到同事哭”是一件很尴尬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安慰吧,怕人家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不安慰吧,又显得冷漠。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作没看见,双方都体面。
但今天,他没有走。
他推开了茶水间的门。
周宁被开门声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满脸都是泪痕。看到是隆复生,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尴尬,慌忙去擦眼泪,嘴里说着“没事没事,隆哥,我没事”。
隆复生没有说“没事就好”然后走开。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周宁。
“哭就哭了,不用跟我说没事。”他说,语气很平静,“我刚才在地铁上也差点哭了。”
周宁接过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个公司里公认的“情绪管理大师”会说出这种话。
“真的?”她小声问。
“真的。”隆复生靠在茶水间的料理台上,“不过不是在地铁上哭的,是今天早上在家哭的。看了我奶奶留下来的笔记,想她了。”
周宁的眼眶又红了。她捧着水杯,垂着眼睛,声音很小:“我今天早上收到我妈的消息,说我爸住院了,要做手术。我想请假回去,但组长说这个版本下周就要上线,我手上的模块没人能接。”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进水杯里。
隆复生看着那些眼泪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愤怒。这股愤怒不是对他自己的,也不是对周宁的组长一个人的,而是对这套把人当机器用的体系。一个人父亲住院了要做手术,她不能回去,因为她“手上的模块没人能接”。这不是很荒谬吗?代码没了人可以写,产品延期了可以解释,可一个人错过父亲的手术,那个时间缺口是任何东西都填不上的。
“你组长是谁?”隆复生问。
“陈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