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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生沉默着。
“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赵省言问。
“……是。”
“吃饭呢?”
“没怎么吃。”
“你看你这孩子,”赵省言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算了,不说了,你现在在哪儿?怎么回去?”
“我打车回去。”
“那你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泡杯茶喝,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复生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一辆都没有伸手去拦。他就那么站着,觉得自己像一台运行了太久、已经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就是停不下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小县城里,夏天的时候跟小伙伴们去河里摸鱼,冬天的时候在雪地里打雪仗,春天的时候放风筝,秋天的时候在落叶堆里打滚。那时候他没有钱,没有名,没有地位,可他记得自己很快乐,是真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可是那些快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呢?他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一路奔跑、一路追赶,跑的越快,丢掉的越多,等到现在回头看的时候,身后已经空无一物。
他终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家里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加班到现在啊?”
“嗯。”
“辛苦了,”司机说,“这个点才下班,是真不容易。我跟你说啊,身体要紧,钱够花就行了,别把自己逼太狠。”
复生睁开眼睛,看着司机朴实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温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句简单的关心,比他今天在酒桌上听到的所有恭维都让他觉得真实。
六暗战再起
李总的项目虽然拿下了,但江一舟显然不甘心。此后的一个月里,他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绕着复生团队的每一个客户展开猛烈攻势。
这一个月,是复生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个月。
他的团队几乎每天都在打硬仗,今天这个客户被挖墙脚,明天那个项目受到威胁。陈旭东和林芳的压力也很大,三个人之间的沟通开始出现裂痕。陈旭东觉得复生最近状态不对,林芳觉得复生太过保守,而江一舟那边,几乎每天都在朋友圈里发一些含沙射影的内容。
复生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策略和方案。他开始掉头发,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一片。他的胃也开始频繁地疼,疼起来的时候像是有把刀在里面搅。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趴在地板上,出了一身冷汗。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不想变成新闻里那些猝死的、跳楼的人。他还想活,还想好好活。
第二天,他给陈旭东和林芳发了条消息:“我需要调整一下,这两天你们先顶着。”
然后他驱车两个多小时,重新回到了那个海边的小村子。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他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大榕树下,赵省言果然在那里喝茶。看到复生出现,老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才一个月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赵省言的声音里全是心疼,“眼窝都凹下去了,脸色跟纸一样白。你这一身是要钱还是要命啊?”
复生在石凳上坐下来,什么话都没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在干涸的河道里注入了一股清流。
他放下茶杯,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赵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省言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坐了很久,只有风吹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赵省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复生抬起头看着他。
“你把那些东西看得太重了,”赵省言说,“名啊利啊,输啊赢啊,比别人好啊比别人差啊。你觉得这些东西决定了你的价值,决定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你想想,如果把你现在所有的名、所有的利都拿走,你还剩什么?”
复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还剩你自己,”赵省言替他回答,“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家人、你真正在乎的那几个人。这些东西,才是你真正拥有的,谁也拿不走。可你把它们全都忽略了,去追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可我没有办法,”复生说,“我的事业在那里,我的团队在那里,我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谁说让你都放下了?”赵省言笑了,“我说的是‘省’,不是‘无’。事要省,不是事要无。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但不要把每一件事都当成天大的事。该争的还是要争,但不要把每一次输赢都看成生死攸关。你把自己的心绷得太紧了,像一根弦,绷得太紧就容易断。”
“那我该怎么做?”
赵省言想了想,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好。”
“第一,你最近一次跟家里人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
复生想了想:“……去年春节。”
“第二,你最近一次什么都不想,就是单纯地坐着看看天、看看云,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第三,你最近一次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感到开心——比如看到一朵花开、听到一首好听的歌、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复生沉默了。他想不起来。
赵省言点点头:“你看,这就是问题。你的心被太多东西塞满了,已经没有空间去感受生活里那些真正美好的东西了。你现在就像一个装满了石头的罐子,看起来满了,但其实石头之间的缝隙里还能装沙子,沙子的缝隙里还能装水,水的缝隙里还能装空气。你把石头倒掉一些,才有空间装真正重要的东西。”
复生认真地听着,觉得老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一扇一扇地打开他心里的那些紧闭的门。
“赵叔,那我应该从哪开始?”
“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赵省言说,“今天下午,你什么都别想,跟我去山上走走。不看手机,不回消息,就是走路、看山、听风。能做到吗?”
复生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能。”
他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塞进裤兜里,跟着赵省言往村后的山上走。
山不高,但走起来很舒服。路是土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和野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赵省言走得慢悠悠的,边走边给复生介绍路边的花草:“这个是车前草,煮水喝清热解毒;这个是金银花,泡茶喝可以下火;这个是野菊花,秋天的时候开,黄灿灿的一片,好看极了。”
复生跟着他的脚步,慢慢地往上走。起初他还时不时想摸手机,但渐渐地,山风吹在脸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在耳边此起彼伏,他的注意力慢慢地被这些真实的东西吸引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赵省言指着一棵老松树说:“你看这棵树,它在这里长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可能有几十年,也可能上百年。它不跟别的树比高矮,不跟别的树比粗细,它就是按照自己的节奏长,该发芽的时候发芽,该落叶的时候落叶。风来了,它就弯弯腰;雨来了,它就洗个澡。你见过哪棵树因为它长得不够快、不够高而焦虑吗?”
复生看着那棵松树,虬枝盘错,苍劲有力,每一道树皮的纹路都刻着岁月的痕迹,但它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自自在在的,仿佛整个天地都是它的家。
“人要是能像树一样活着,”赵省言说,“很多烦恼就都没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快到山顶的时候,复生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他下意识地掏出来一看,是陈旭东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老隆,你在哪?出事了!”陈旭东的声音很急,“江一舟那边又出新招了,他联合了另外两家公司,要跟我们打价格战。我现在急需你回来商量对策。”
复生握着手机,站在山路上,一边是陈旭东急切的催促,一边是赵省言温和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边是他的事业、他的责任、他的野心,一边是他刚刚找到的一点安宁。
“旭东,”他说,“我现在回不去。”
“什么?你在哪?你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我在外面,”复生说,“我需要一点时间。你先稳住局面,我晚上回去跟你开会。”
挂了电话,他歉意地看着赵省言。老人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山上走。
到了山顶,复生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大海。整个海湾像一只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青山绿树之间,海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海平线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他脑子里的那些杂念四散飘零。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风吹拂的树,所有的枝叶都在风中摇摆,可根还深深地扎在泥土里。
“赵叔,”他忽然说,“我想辞掉现在的工作。”
赵省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只是平静地问:“你想好了?”
“没有,”复生诚实地说,“但我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每天都在争、在拼、在斗,可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争什么。钱?我已经够花了。名?有了名又能怎样?我还是不快乐。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赵省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复生,我不劝你辞职,也不劝你留下。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最重要的是你的心。心是乱的,你在哪里都是乱的;心是静的,在哪里都是静的。你现在的问题,不在于你在做什么工作,而在于你做工作的方式——你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太重了,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那我该怎么做?”
“省,”赵省言只说了一个字,“省掉那些不必要的东西。省掉不必要的应酬,省掉不必要的攀比,省掉不必要的担心,省掉不必要的较劲。你试着把每天要做的事情列出来,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件事真的非做不可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省掉。你会发现,你省掉的东西越多,剩下的东西就越珍贵。”
复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赵省言指着山下的村庄和远处的城市,“你看那个城市,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每个人都在忙,忙着赚钱,忙着升职,忙着在朋友圈里秀优越。可你问问他们,有几个是真正快乐的?你再看看我们村子,人不多,日子过得慢,可你去问问村里的人,有几个是不快乐的?”
复生看着山下的世界,忽然觉得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变得陌生了。他看到了那些高楼大厦背后的疲惫,那些霓虹灯光下的孤独,那些觥筹交错间的虚假。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肉体的累,是灵魂的累。
“赵叔,”他轻声说,“我想在这里待几天,可以吗?”
赵省言笑了,那笑容像山间的清泉,干净而温暖:“我说过,这扇门,什么时候都开着。”
七风暴前夕
复生在海边的小村子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关掉了手机的网络,只在每天晚上给陈旭东打一个电话了解情况。他跟着赵省言去菜地里摘菜,去码头买鱼,去山上采茶,去海边捡贝壳。他学会了辨识十几种鸟叫,学会了用最传统的陶罐煮茶,学会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变软。不是软弱,是柔软。那些在他身体里积攒了很久的坚硬的、尖锐的东西,正在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一点点地融化。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他的眉头不再那么紧锁了,他的呼吸变得深了、慢了,他的眼神变得柔了、亮了。
他甚至开始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加修饰的笑。赵省言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他笑了;看到邻居家的猫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他笑了;吃到老太太做的红豆糕,他又笑了。
第三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金黄色的渐变,像一幅绝美的油画。海面上浮光跃金,几只渔船慢悠悠地往回划,船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复生的手机响了。这次不是陈旭东,是林芳。
“复生,”林芳的声音有些奇怪,“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江一舟那边……出事了。”
复生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出车祸了,今天晚上在高速上,疲劳驾驶,追尾了一辆大货车。人现在在医院,据说……情况不太好。”
复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幸灾乐祸,不是悲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震动。
“有生命危险吗?”他听见自己问。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挂了电话,复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伤口上的血痂。
他想起了江一舟。那个他视为一生之敌的人,那个他每天都在较劲、在比拼、在暗中较量的人。他们争了三年,从项目到客户,从市场份额到行业排名,从老板的赏识到同行的认可。他们像两头角力的公牛,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彼此身上,恨不得把对方顶翻在地。
可现在,那个人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复生忽然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他们争的那些东西——那个客户、那个项目、那个排名、那个面子——在生命面前,算什么呢?如果江一舟真的……他不敢往下想。
赵省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老人问。
“赵叔,”复生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的竞争对手,出了很严重的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
赵省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以前特别讨厌他,”复生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对,不是讨厌,是……恨。我恨他比我强,恨他抢我的客户,恨他在各种场合让我难堪。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赢他,做梦都在想。可现在……”他的声音哽住了,“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我却一点都不开心。我甚至……我甚至希望他能好起来。”
赵省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输赢没有那么重要,”赵省言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明白对手不是敌人,明白生命比胜负珍贵一万倍。你心里的那个结,那个一直让你痛苦、让你焦虑、让你不得安宁的结,就是‘非要赢’。可你今天发现,就算你赢了所有能赢的东西,如果对‘手’没有了,你赢了还有什么意义?”
复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疲惫、所有说不出口的苦,都化成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片他刚刚开始热爱的土地上。
赵省言没有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告诉他:哭吧,没关系,有我在这里。
等他哭够了,赵省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种老式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他。
“擦擦脸,”老人说,“然后我给你讲个故事。”
八生死彻悟
赵省言讲了一个复生从未听过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老钱。他是做外贸的,比我那个开茶馆的老张还能拼。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飞机上,什么欧洲、美国、东南亚,满世界飞。他挣了很多钱,在公司附近买了别墅,开着最好的车,孩子上最贵的学校。”
“然后呢?”复生问。
“然后他得了癌症,”赵省言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去医院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拉着我的手说:‘老赵,我这辈子白活了。’”
赵省言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月光,美得不像真的。
“他说:‘我挣了那么多钱,现在全扔给医院了。我跑了那么多国家,连医院的走廊都没走出去过。我应酬了那么多人,现在来看我的没几个。我这辈子到底在忙什么?我连我儿子读几年级都不知道。’”
“后来呢?”复生问。
“后来他走了,”赵省言说,“走的那天晚上,我去送他。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老赵,你跟弟妹好好过日子,别学我。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都是空的。’”
夜风吹过榕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复生,”赵省言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的眼睛格外清亮,“我不是要你什么都别做,回家躺着。我是想告诉你,你得弄清楚你到底为什么活着。你是为了那些虚名浮利活着,还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你的家人、你的真心活着?”
复生沉默了很久。
“赵叔,我从小就被教育要比别人强。要比同学考得好,要比同事干得好,要比同龄人过得好。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要比别人强’就变成了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好像我不比谁强,我就不配活着。”
“这是病,”赵省言说得斩钉截铁,“社会病。现在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都得这病。你们比来比去,比到最后,比的都是些表面上的东西。谁开的车好,谁住的房子大,谁在朋友圈里的照片好看。可这些东西,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你的吗?车会旧,房子会老,朋友圈的照片过两天就没人看了。你把心拴在这些东西上,你的心就永远没有一个安稳的地方。”
“那我该把心拴在哪里?”
“拴在你真正在乎的事情上,”赵省言说,“你的身体,你在乎不在乎?你的家人,你在乎不在乎?你每天早上醒来,能不能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能不能闻到空气里的花香?能不能听到鸟叫?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这些才是你活着的时候真正能感受到的东西。”
复生想了想,发现自己真的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些东西了。他的感官好像被一层厚厚的茧裹住了,阳光、花香、鸟鸣,这些最基础、最原始的美好,在他日复一日的奔波和焦虑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赵叔,我可能没办法一下子做到你说的这些。我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习惯了那个节奏,要改变可能很难。”
“难什么难?”赵省言笑了,“最难的不是改变,是意识到需要改变。你已经意识到了,这就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一点一点地省,一点一点地减。”
“省?”
“对,省。省掉那些没必要的事,省掉那些没必要的人,省掉那些没必要的情绪。你试试看,每天做一件事之前问自己:这件事对我的身体有好处吗?对我的心情有好处吗?对我真正在乎的人有好处吗?如果都没有,那就别做了。”
复生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赵省言家,而是一个人坐在大榕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银河清晰地横亘在天穹之上,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大河。他从来不知道天上原来有这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钻石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旭东打来的,声音很低:“江一舟……没抢救过来。”
复生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见到江一舟,是在一个行业峰会上。江一舟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演讲,台下掌声雷动。他当时坐在台下,心里想的还是怎么在下一个项目上赢过他。
那个意气风发的人,那个他视为一生之敌的人,那个他每天都在较劲、在比拼、在暗中较量的人,就这样走了。三十二岁,比他大两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老隆,”陈旭东在电话那头说,“我跟林芳商量了一下,想去看一看,送个花圈。毕竟……也是同行,你跟他也……算是有过交集,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复生说,“我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大榕树下,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他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为江一舟,为所有像他们一样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拼命奔跑、却忘了自己为什么奔跑的人。
九放下与省
江一舟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复生穿了一身黑衣服,带着一束白菊花,和同事们一起去了殡仪馆。灵堂里摆满了花圈,挽联上写着各种悼念的话语,每一条都在赞美江一舟的勤奋、优秀、年轻有为。可复生看着那些话,只觉得刺眼。
勤奋又怎样?优秀又怎样?年轻有为又怎样?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江一舟的家人站在灵堂一侧,他的妻子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眼睛哭得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那个孩子还不太懂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怯怯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偶尔叫一声“爸爸”。
复生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江一舟的朋友圈,那些凌晨的办公室、那些通宵的会议、那些永远在路上的奔波。他曾经为了这些内容焦虑、嫉妒、不安,觉得江一舟比自己更努力、更优秀。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背后,是一个正在被生活和压力吞噬的、真实的、脆弱的人。
告别的时候,复生走到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江一舟,一路走好。谢谢你用生命告诉我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从殡仪馆出来,复生在车里坐了很久。陈旭东和林芳也沉默着,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陈旭东先开了口:“说实话,我有点怕了。”
林芳点点头:“我也是。”
复生转过头看着他们,忽然说:“我想把现在的工作节奏改一改。”
陈旭东看着他:“怎么改?”
“省,”复生说,“省掉那些没必要的事情。不必要的应酬,不去了;不紧急的会议,不开了;不重要的消息,不回了。只做真正重要的事情,只用真正重要的精力。”
陈旭东想了想,说:“你要是能省,我也想省。说实话,我也累了。这几年下来,我连我女儿长什么样都快不记得了。”
林芳苦笑了一声:“我上次回家,我妈说我的白头发比她还要多。”
复生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那我们三个就一起省。从明天开始,不,从今天开始。”
那天晚上,复生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在晚上八点就关了手机,洗了个热水澡,泡了一杯赵省言送的茶,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月亮。
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挂在深圳的天上,穿过城市的光污染,依然清冷而坚定地亮着。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需要构图、调色、加滤镜的好看,而是一种纯粹的、本真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好看。
他拿起手机,没有发朋友圈,而是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您睡了吗?”
“还没呢,你怎么这么早就打电话了?平时不是都大半夜才打吗?”
“妈,我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回家待几天,就这几天。您帮我收拾一下我以前的房间,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哽咽的声音:“好,好,妈给你收拾,妈现在就给你收拾。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什么都行,您做的我都爱吃。”
挂了电话,复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圳的空气里混合着海水、汽车尾气和万家灯火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此刻他觉得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他还是那个隆复生,但他正在变成另外一个隆复生。
一个不再那么焦虑的、不再那么紧绷的、学会放下的、学会省事的隆复生。
他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矜名不若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
以前他读这句话,觉得是在教人消极避世。现在他才明白,这不是消极,而是大智慧。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而是让你不要为了那些虚名浮利把自己搭进去。不是让你不努力,而是让你在努力的同时,不要忘了生活本身。
名是虚的,利是浮的,只有你自己的身体、你的家人、你的真心,是实的、是真的。
追名逐利不如放下名利来得有趣,忙忙碌碌不如省事清闲来得自在。
这才是真正的、历久弥新的人生智慧。
他转身回到屋里,把那包赵省言送的茶叶拿出来,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水金黄透亮,香气四溢,他端起来,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值得。”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他会回到公司,回到那些数字和会议中间,但他会带着一颗不一样的心回去。他会在忙碌中留出空白,在竞争中守住清醒,在喧嚣中保护好自己的安宁。
他还会经常去那个海边的小村子,去大榕树下喝茶,去山上听风,去看赵省言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去吃老太太做的红烧鱼。
他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被他丢弃的东西找回来——阳光、花香、鸟鸣、星空、家人的笑容、朋友的真情、内心的安宁。
这些东西,才是他真正应该珍惜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