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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您是?”
“我叫陈守拙。这地方是我修的,平时就我一个人住。”
“陈老师,”隆复生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封邮件是您发的?您说我写过一篇《广告人的良知》……”
“八年前,发表在《中国广告》杂志八月刊上,署名是‘复生’。”陈守拙准确地说出了这些信息,“你写的是广告人的道德困境,文章最后一句我记得很清楚——‘如果我们不能为这个世界创造真善美,至少不要去制造更多的假恶丑。’”
隆复生听到这句话,脸颊微微发烫。那篇文章他早就忘了,但这句话被陈守拙复述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当年写下这行字时的自己——二十三岁,刚入行三个月,在出租屋昏暗的台灯下,意气风发地敲下这行字,觉得这就是自己此后职业生涯的座右铭。
八年过去了,他不但没能坚守这个座右铭,甚至已经彻底忘了它曾经存在过。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你在这个行业不算无名之辈,”陈守拙说,“而且,我一直在关注你。”
“关注我?为什么?”
陈守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你在挣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在这个时代最浮躁的行业里,却还在挣扎。绝大多数人不挣扎了,他们沉下去了,或者飘走了。你还悬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难受得很。”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给你自己造了一个笼子,”陈守拙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笼子很漂亮,镀金的,上面镶着各种奖杯、Title、客户的赞美、同行的羡慕。但笼子就是笼子,你再怎么装修它,它也没法变成天空。”
“花居盆内终乏生机,鸟入笼中便减天趣。”隆复生脱口而出。
陈守拙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你读过《菜根谭》?”
“翻过几页。”
“翻过几页,还记得这一句,说明它在你心里生了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溪水的凉意。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嘈杂但不让人烦乱,反而衬得夜晚更加寂静。
“陈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觉得我卡住了,上不去,下不来,往前走一步不是,往后退一步也不是。”
陈守拙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理解。
“你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三夜话围炉
隆复生那一晚睡得很沉。
陈守拙给他安排的房间在厢房二楼,窗户正对着后山的竹林。床上的被褥是粗布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枕头里塞的是荞麦壳,硬邦邦的,但枕上去之后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支撑感。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认床而失眠,结果头一沾枕头,意识就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牵引着,缓缓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没有梦境的深海。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隆复生躺在床上,意识还在慢慢从睡眠的深处往上浮,像潜水员从深海里缓缓上升,每上升一段,就适应一个新的水压层。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完整的觉了。在城市里,他每天的睡眠都被切割成碎片,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醒来一次,脑子里像装了一台永不停歇的服务器,各种念头在后台自动运行,永远关不掉。
他翻身起床,推开窗户,一股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竹林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一只松鼠从一根竹枝跳到另一根,动作敏捷得像一道褐色的闪电。更远处的山腰上,晨雾正在缓慢地消散,露出
隆复生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山野的气息。他突然想起一句诗——“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以前读陶渊明,总觉得那是一种文人的矫情,是仕途不顺之后的自我安慰。现在他站在这个窗口,才真正理解了那几个字背后的重量。
樊笼不是比喻,是他过去三十四年人生的精确描述。
他下楼的时候,陈守拙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正蹲在墙根下给那些陶罐里的植物浇水,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起来了?”陈守拙头也没抬,“灶台上有粥,咸菜在橱柜里,自己盛。”
隆复生去厨房盛了一碗白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咸菜是自家腌的雪里蕻,切得碎碎的,用麻油拌过,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他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粥,胃里暖暖的,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充了电。
“陈老师,今天我们去哪里?”他吃完粥,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
“去后山,看一个人。”陈守拙浇完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顺便带你走走。”
他们沿着屋后的一条小路上山。路是那种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野路,不规整,不平坦,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有些地方被树根拱起了疙瘩。走在上面需要时刻注意脚下,稍不留神就会绊一下。
“这条路不好走,”陈守拙走在前面,脚步却很稳,“但这是去后山唯一的路。你要是走水泥路,得绕一个大圈,多花两倍的时间。”
隆复生“嗯”了一声,低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他注意到陈守拙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他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行路”。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仿佛走路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为了去某个地方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穿过一片松林,来到一处山脊的开阔地。隆复生停下来喘了口气,抬起头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整片山谷,山谷里长满了野生的映山红。九月底不是映山红的花期,但那些深绿色的灌木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坡,像一片凝固的绿海。山谷的底部有一条溪流,从山涧中蜿蜒而下,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更远的地方,连绵的群山在淡蓝色的雾霭中层层退远,直到天际线处与天空融为一体。
“这里……”隆复生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词。
“好看吗?”陈守拙问。
“好看。”隆复生说,然后觉得自己说的这两个字太单薄了,配不上眼前的景致,又补了一句,“太美了。”
陈守拙笑了笑,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你觉得这里和城里的景观有什么区别?”陈守拙问。
隆复生想了想:“城里的一切都是设计过的。公园里的花种在固定的位置,草坪修剪得一样高,连树的形状都要用铁架子矫正。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随意的。”
“随意的?”陈守拙重复了这个词,似乎觉得很有趣,“或者说,‘随缘’的?”
隆复生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花居盆内,人给它浇水、施肥、修剪、除虫,它什么都不用操心,但它也什么都不用自己决定。它的根被限制在盆里,它的枝被修剪成固定的形状,它的花开给主人看,谢了就被扔掉。而山间的花鸟,它们要自己找水,自己找食,自己抵御风雨,自己面对生死。它们活得更辛苦,但它们活得更像自己。”
“花居盆内,终乏生机,”隆复生喃喃道,“鸟入笼中,便减天趣。”
“人也是一样,”陈守拙看着远处的群山,“你现在就是一个住在金丝笼里的人。你的笼子很舒服,有中央空调,有真皮座椅,有米其林外卖,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的家。但你没有‘天趣’了——你失去了那种野生的、本真的、按照自己的天性去活的能力。”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谷里那棵孤独的松树上,那棵树从岩缝里长出来,树干被风吹得扭曲,枝干朝着一个奇怪的角度伸展,没有对称美,没有黄金分割,但它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你知道吗,”陈守拙的声音很轻,像山风穿过松针,“你有五年的时间。”
“什么五年?”
“你还有五年的时间,来做一个选择。五年之后,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出选择,到时候你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隆复生转过头看着陈守拙,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危言耸听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
“你的肝火已经伤到了根本,肺里有结节,心脏的供血也不太好,”陈守拙说,“这些都是你过去的身体状态留下的痕迹。你这些年太紧张了,紧张到你的身体一直处于备战状态,肾上腺素长期超标,免疫系统被透支得一塌糊涂。”
“您怎么知道?”隆复生下意识地问。
“我在大学教了二十年中医,虽然现在不干了,但这些还是看得出来的。”陈守拙淡淡地说。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体检过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崩塌,但他选择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如果往下看就会腿软,那就假装自己站在平地上。
“我今天带你来,不是要吓你,”陈守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不是要你立刻做出什么改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你先看看,先感受感受,回去之后再慢慢想。”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陈守拙带着他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个更隐蔽的山谷。谷口有几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挂满了金币。
银杏树后面,有一间小小的木屋。
木屋不大,大概二三十个平方,是用原木搭建的,屋顶上长满了青苔和瓦松,看起来年头不短了。屋前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晒着一些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香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屋前的藤椅上,正在剥毛豆。她的手很慢,但很稳,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一样层层叠叠,但那双眼睛出奇地清澈,像是两泓被岁月沉淀过的泉眼。
“守拙来啦?”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带了个生面孔啊。”
“林婆婆,这是隆复生,城里来的客人。”陈守拙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来,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一把毛豆,帮她一起剥。
隆复生学着陈守拙的样子蹲下来,也拿了一把毛豆。毛豆的豆荚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茸茸的,指尖微微发痒。他笨拙地剥了几个,豆子滚得到处都是,林婆婆笑呵呵地帮他捡起来。
“年轻人,手比脚还笨呢。”林婆婆笑着说,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嘲讽,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林婆婆,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隆复生问。
“一个人,住了六十年啦。”林婆婆说,手上的活儿没停,“以前老头子还在,前两年走了。儿子要接我去城里,我不去。城里的房子像个鸽子笼,住在里面喘不过气来。我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花花草草都认识我,鸟啊松鼠啊都是我的邻居,我哪儿也不想去。”
隆复生看着林婆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老人不愿意离开故土,儿女在城里买了房子硬要接他们去“享福”,结果老人到了城里反而像被关进了监狱,整天郁郁寡欢,身体反倒不如在山里的时候。
“您不觉得寂寞吗?”他问。
林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洞悉一切的通透:“寂寞?我有柴要劈,水要挑,菜要种,鸡要喂,药要晒,一天忙到晚,哪来的时间寂寞?晚上吃了饭,坐在院子里看看星星,听听虫叫,心里满满的,比你们城里人热闹多了。”
隆复生愣住了。他想起自己在城里的生活——手机里几百个联系人,微信群里消息永远刷不完,各种饭局应酬排到下个月,可每当他一个人回到那间四十平米的公寓里,关上门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就会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有那么多人在身边,却孤独得像一座孤岛。
林婆婆只有一个人,心里却是“满满的”。
“林婆婆,”隆复生忽然开口,“您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林婆婆想了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最开心啊……是有一年春天,我在后山种了一片草药,那年雨水好,阳光好,到了秋天,那片草药长得比我还高。我站在地头看着它们,风一吹,药草叶子哗啦啦地响,那个声音好听极了。我觉得我种的不是药,是命。”
隆复生咀嚼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陈守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剥着毛豆。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融进了这片山水里,和树、和风、和光、和老太太一起,构成了一个浑然天成的画面。
隆复生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错集成文,翱翔自若”——不是刻意营造的和谐,而是万物各安其位、各行其是的自然状态。山是山,水是水,树是树,人是人,彼此独立又相互依存,没有谁试图主宰谁,没有谁试图改变谁,一切都是它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
从林婆婆那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山峦的轮廓在霞光中变得柔和而温暖。陈守拙走在前面,隆复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隆复生忽然开口:“陈老师,您以前是大学老师?”
“嗯,中医学院的。”
“为什么来这里?”
陈守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他才开口:“因为我教不下去了。”
“教不下去?”
“我跟学生说,学中医要会‘望闻问切’,要跟病人面对面交流,要花时间去感受病人的气血和脉象。但学校里的考核指标是论文数量、科研经费、影响因子。我带的研究生,三年里真正跟病人接触的时间不到三个月,剩下的时间都在写论文、做实验、报课题。他们毕业的时候,能发表三篇SCI,但连一个简单的脉象都摸不出来。”
陈守拙的声音很平静,但隆复生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波澜。
“我跟系主任提过几次意见,每次都跟我说‘这是大环境决定的,我也没办法’。后来我就不提了,因为我知道,提也没用。大环境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除非这个人先改变自己。”
“所以您就辞职了?”
“对。辞了职,找了这么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给人看看病,不收钱,人家愿意给就给点山货,不愿意给也没关系。空了就种种花,养养鸡,看看书,喝喝茶。”
“您不后悔吗?”隆复生问。这个问题他憋了一路,终于问了出来。
陈守拙转过身看着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种隆复生从未见过的笃定。
“后悔?”陈守拙说,“我最后悔的事情,是没早点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