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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生活平淡 万般滋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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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繁华落尽

隆复生站在五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

霓虹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无数人困在里面。他看见那些光点缓慢移动——是晚高峰的车流,像血液在城市僵硬的血管里艰难流淌。每辆车里都有一个疲惫的灵魂,正急着赶回某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却在路上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遍,屏幕亮起,是助理陈烁发来的消息:“隆总,张总那边的合同出了点问题,法务说有一个条款需要您亲自确认。”

隆复生没有回。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是今天中午在旧货市场随手买的。铜钱磨损得很厉害,外圆内方,正面“道光通宝”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背面什么都没刻。卖铜钱的老头说,这是从乡下收来的,原先大概是拴在小孩脖子上的压岁钱。

“压岁钱。”隆复生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觉得无比遥远。

他今年四十三岁,白手起家,做了二十年房地产,如今身家百亿。这座城市里有七座以他公司命名的大厦,有四个小区是他开发的,甚至连他现在住的这栋楼的开发商,也是他自己。

可此刻他站在自己建造的楼里,却觉得自己像个租客。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陈烁,是他的妻子唐宛。

“复生,今晚还回来吃饭吗?”唐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他们结婚十七年了,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从挤在城中村十五平的出租屋到住进三百平的江景豪宅,距离越来越近,心却越来越远。

“回。”隆复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唐宛说:“好,我让阿姨多做两个菜。”

挂掉电话,隆复生把那枚铜钱装进裤兜,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路过陈烁的工位时,小陈抱着文件正要开口,隆复生摆了摆手:“明天再说。”

地下车库里,他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司机老赵已经发动了车,空调吹出恰到好处的暖风,座椅加热也打开了。隆复生坐进后排,闭上眼。

“隆总,回家还是?”

“回家。”

车驶出地库,汇入那片光点的洪流。隆复生睁开眼,透过车窗看见路边等公交的人——他们裹着厚外套,手里提着塑料袋装的蔬菜,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踮着脚张望来车的方向。风吹起一个女人的头发,她缩了缩脖子,往人群里靠了靠。

隆复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刚到这座城市,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月薪八百,租住在城中村一间没有暖气的隔断间里。冬天的夜里他裹着两层被子还是会冷,就把所有衣服都盖在被子上,蜷成一团像只虾米。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舍不得打车,就步行四十分钟回家。路过一个烧烤摊时,炭火的味道窜进鼻腔,他的肚子叫了一声。摸遍口袋,只有皱巴巴的七块钱,不够吃一顿烧烤。他咽了咽口水,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袋最便宜的速冻水饺,五块八毛。

回到出租屋,水龙头冻住了,他用热水壶烧了半壶水,勉强把冻住的管子浇开。锅很小,一次只能煮十个饺子,他分两批煮了二十个。热气腾腾的水饺端到桌上,他蘸着醋吃了第一个。

那一口下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二十年过去了,他吃过的山珍海味数不清,松露、鱼子酱、和牛、帝王蟹,每一样都昂贵无比,可没有一样能让他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那些昂贵的食物吃进嘴里,像嚼蜡一样,没有任何滋味。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说他一切正常,只是压力过大,建议他多休息、少应酬。

“生活平淡,万般滋味。”隆复生忽然想起这句话。他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好像是公司里某个员工办公桌上贴的便利贴,又好像是在某个无聊的饭局上听人说的。当时他没在意,觉得不过是鸡汤文人的矫情。

可此刻,他在拥堵的车流中想起这句话,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二相由心生

隆复生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唐宛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一档购物节目正在推销一款不粘锅。

“回来了?”唐宛抬头看了他一眼,“饭在桌上,我让阿姨先走了,你热一下再吃。”

隆复生走到餐桌前,四菜一汤用保鲜膜封着,还冒着些微的热气。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一碗蛋花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他坐下来,揭开保鲜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调味也恰到好处,咸中带甜。隆复生嚼了两口,觉得好吃,但也仅仅就是好吃而已。他没有多吃,喝了两口汤,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唐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是,不饿。”

唐宛没再说什么,收拾了碗筷去厨房。隆复生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忽然想起以前住在出租屋的时候,唐宛也是这样洗碗。那时候没有洗碗机,没有阿姨,每一次碗都是唐宛亲手洗的。她总是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哼着不成调的歌,洗完碗还会擦一遍灶台,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那时候他们的厨房只有两平米,站两个人转身都困难。唐宛每次洗菜都要侧着身子才能走到水槽前。隆复生心疼她,说等以后有了大房子,一定买个最大的厨房。唐宛笑着说,厨房大小没关系,只要有你陪我一起做饭就行。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唐宛正把碗放进洗碗机。她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疲惫。她今年四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双下巴也若隐若现,但她从来不化妆,也不用昂贵的护肤品。隆复生给她买过一套海蓝之谜,她在柜子里放了大半年,最后过期了也没用。

“宛宛。”隆复生叫了她一声。

唐宛的手顿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隆复生平时叫她“宛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公司上市之后,也许是儿子上小学之后,称呼从“宛宛”变成了“宛姐”,像是从恋人变成了合伙人。

“怎么了?”唐宛没回头,继续把碗放进洗碗机。

“周末一起去看看小东吧。”

小东是他们的儿子,今年十三岁,在一所寄宿制国际学校读初一。他们每两周去接他一次,但通常是唐宛一个人去,隆复生总有各种理由缺席。

唐宛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周六上午你有个董事会。”

“推了。”

唐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隆复生回到卧室,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无数颗钻石悬浮在空中。这盏灯花了三十多万,是他在意大利一个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当时觉得气派非凡,可现在仰头看它,只觉得繁复累赘,不如一盏白炽灯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闪回那些零碎的画面——烧烤摊的炭火、速冻水饺的热气、唐宛的碎花围裙、城中村逼仄的楼道、那些年他们一起挤过的公交、一起淋过的雨、一起吃过的苦。

那些日子是苦的,可现在想起来,每一口都带着甘甜。

而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什么都尝不出来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陈烁发来的消息:“隆总,张总那边的合同我让法务重新拟了,明天早上九点前发给您。另外,王副市长那边想约您下周一吃个饭,您看时间方便吗?”

隆复生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机。

黑暗重新包裹住他,他听见隔壁房间唐宛的脚步声,然后是浴室的关门声,然后是花洒的水声。这些声音很小,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他想起了那个卖铜钱的老头。

今天中午,他从一个饭局上提前退场,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走了一会儿。那条街上有很多旧货店,他无意识地走进一家,满屋子都是灰尘和老物件的气味。铜钱放在一个搪瓷盘子里,混在几块旧表和几个烟斗之间。

老头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正用收音机听京剧。看见隆复生进来,也不招呼,只是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隆复生在那堆铜钱里翻了翻,拿起这枚道光通宝。

“多少钱?”

“二十。”老头说。

隆复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不用找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把钱接过去,又翻开一个铁盒,从里面拿出三枚铜钱,一起递给他。

“买一枚送三枚?”隆复生有点意外。

老头说:“铜钱这东西,单枚不吉利,要配成套才好。你拿去吧,反正也不值钱。”

隆复生把四枚铜钱攥在手里,忽然觉得手心一片冰凉。他低头看了看,四枚铜钱静静地躺在掌心,外圆内方,锈迹斑斑,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摩挲过,才有了这样温润的质感。

“年轻人,”老头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心里有事。”

隆复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年轻人”了,也很久没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说穿他的心事。

“何以见得?”他问。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脸:“相由心生。你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走,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发干。这是肝气郁结,思虑过重。”

隆复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间,果然摸到一道深深的竖纹。

“你做什么的?”老头问。

“做生意的。”

“看得出来,”老头点点头,“身上有应酬味。昨晚又喝酒了吧?”

隆复生确实喝了酒。昨晚陪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喝了一瓶茅台外加几杯洋酒,回家吐了一回,凌晨三点才睡着。

“酒这东西,少喝怡情,多喝伤身,喝多了还伤心。”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劝诫,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

隆复生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这个穿棉袄的老头活得比他通透。老头守着一堆卖不掉的旧货,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一杯茶喝到凉透也不急不躁。而他拥有这座城市里最昂贵的风景,却连一顿饭都吃不出味道。

“谢谢您。”隆复生把四枚铜钱装进口袋,转身要走。

老头在身后说了一句:“有空常来坐坐,不收钱。”

隆复生走出旧货店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被阳光照得透亮,像金色的蝴蝶。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美,美到他甚至想用手机拍下来。

但他没有拍。因为他知道,即使拍了,他也不会再翻出来看。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

三夜不能寐

隆复生一夜未眠。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听见窗外起了风,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一头老鲸在深海里唱歌。他翻了个身,身边的床铺空荡荡的,唐宛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客房睡。这种分房睡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大半年,起初是唐宛说他打呼噜影响她休息,后来就慢慢成了习惯。

他索性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

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和凉意。隆复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些淤积的东西被风冲散了一些。远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亮着灯,慢悠悠地移动,像萤火虫在黑暗中爬行。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稀疏了很多,只有少数几扇窗还亮着。

隆复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四枚铜钱。他掏出其中一枚,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铜钱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时间和无数双手共同雕琢出来的痕迹。

他想起了老头说的“相由心生”。

这四个字忽然像一个钩子,勾住了他心里某个一直不敢触碰的东西。他开始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再也看不见风景的美,再也感受不到身边人的温度?

是公司上市那一年吗?是拿下第一个十亿项目那天吗?是搬进这栋豪宅的时候吗?

好像都不是。

这些节点像一座座里程碑,标注着他“成功”的轨迹,可他越往前走,心里的空洞就越大。就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越大,壳就越薄,里面的空气就越稀薄。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某次在飞机上看杂志时读到的:“人这一生,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藏的:咳嗽、贫穷和爱。”当时他觉得有道理,可现在他觉得还有一样东西无法隐藏——空虚。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用忙碌、用应酬、用酒精、用那些光鲜的外表把它层层包裹起来,可一到深夜,它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你淹没得干干净净。

隆复生的手机还关着机。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开了机。屏幕上涌出无数条消息——未接来电、微信、短信、邮件,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而是打开了相册。

他翻到了最前面,那是他十年前用第一台智能手机拍的照片。

第一张是唐宛在厨房里颠锅的照片。她穿着那条碎花围裙,锅铲举得高高的,锅里的菜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她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隆复生还记得这张照片是怎么拍的——那天是他生日,唐宛非要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结果面煮得太烂,成了一坨面糊,她自己都笑了半天。

第二张是小东两岁时在浴缸里的照片。小家伙全身都是泡泡,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眼睛笑成了两条缝。隆复生记得那是夏天,出租屋里没有空调,他往浴缸里放了一盆凉水,把小东放进去,小家伙扑腾得满地都是水。

第三张是他和唐宛的合影,背景是这座城市的老火车站。那是他们刚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两个人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出站口拍了一张自拍。两个人都黑瘦黑瘦的,但眼睛里有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火种。

隆复生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道光,是什么时候灭掉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植到沙漠里的植物,根系拼命往下扎,终于够到了水源,可叶子却一片片枯黄了。他以为生存就是胜利,却忘了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

阳台上的风越来越凉,隆复生打了个寒颤,转身回到屋里。经过客厅时,他看见茶几上放着唐宛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闹钟提醒:明天买小东爱吃的车厘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提醒消失在屏幕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动辄数亿的合同眼都不眨就签了,可他却想不起来小东爱吃什么水果。他知道儿子在国际学校的学费是每年三十万,知道儿子周末要上钢琴课、马术课、编程课,可他不知道儿子最喜欢什么颜色、最怕什么东西、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彻骨地清醒。

四寻味之旅

第二天早上,隆复生破天荒地没有去公司。

他坐在餐桌前,唐宛给他端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煎蛋。这是他以前最常吃的早餐,简单、热乎、落胃。他喝了一口粥,米已经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脆生生的,咸中带甜,是他喜欢的口味。

“阿姨做的?”他问。

“我做的,”唐宛说,“阿姨今天请假了,她儿媳妇生孩子。”

隆复生看了她一眼,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大概也没睡好。他忽然说:“今天不去公司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唐宛正在擦灶台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说真的?”

“真的。”

“去哪儿?”

隆复生想了想:“去我们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唐宛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擦干手,解下围裙:“行,我去换身衣服。”

四十分钟后,他们的车停在了城中村外面的一条巷口。老赵把车停在路边,隆复生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们自己走进去。”

城中村和二十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大部分老房子都拆了,建起了几栋新楼,但还有些巷子保留着原来的格局。隆复生凭着记忆找到那条窄巷,两侧的墙壁斑驳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地上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雨水还积在低洼处。

唐宛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说:“你看,那个早餐摊还在。”

隆复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口确实有一个早餐摊,热气腾腾的蒸笼摞了好几层,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包馄饨。隆复生记得,二十年前这里是一个老大爷在卖早点,油条、豆浆、豆腐脑,每天早上四点半就开始忙活。

他走到摊位前,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馄饨六元,豆浆两元,油条两元。

“老板,来两碗馄饨,两根油条,两杯豆浆。”

“好嘞,您找地方坐。”

摊位后面摆了几张小桌子和塑料凳,隆复生和唐宛在一张矮桌前坐下。桌子很旧,桌面上铺了一张塑料台布,边角用透明胶粘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台布会微微掀起来。

馄饨端上来了,清汤里飘着几个白胖的馄饨,上面撒了葱花和紫菜,滴了几滴香油。隆复生舀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薄馅大,肉馅里掺了一点姜末和葱花,鲜得恰到好处。汤是骨头汤,熬得很浓,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隆复生闭着眼睛嚼了两口,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他尝出来了。

不是味觉恢复的那种尝出来,而是——这碗馄饨的味道,和二十年前他在这个巷口吃的那碗馄饨,味道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早上六点出门,赶第一班公交去上班,路过早餐摊总要吃一碗热馄饨,加很多醋和辣椒,吃完浑身冒汗,整个人像被激活了一样。

“好吃。”他说。

唐宛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丈夫吃一碗馄饨吃到眼眶发红的样子了。在她的记忆里,隆复生吃东西从来都是囫囵吞枣、心不在焉,要么是在饭局上觥筹交错,要么是在商务宴请上谈笑风生,他从没有真正品尝过食物的味道。

“这味道没变。”隆复生又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馄饨摊的老板娘听见了,笑着说:“我们家这个配方三十年了,从我婆婆那会儿就是这个味。附近的人都吃习惯了,改不了,也不敢改。”

隆复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老板娘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一边包馄饨一边招呼客人,一刻也不停。

“您婆婆呢?”隆复生问。

“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着让我把摊子开下去,”老板娘的语气很平静,但手上包馄饨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她说这附近的人吃惯了她做的馄饨,不能让大伙儿没地方吃早饭。”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个摊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老板娘笑了笑:“够吃够喝,落不下多少。但够用就行呗,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够用就行。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隆复生心里那片死水,荡开了圈圈涟漪。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数字惊人的账户、保险柜里那些房产证、名下那些公司那些资产,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够”,或者说,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觉得“够”。

因为一旦觉得够了,就意味着可以停下来。而停下来,对他来说意味着被淘汰、被超越、被遗忘。

可是被谁淘汰?被谁超越?被谁遗忘?

这些年他像一头拉磨的驴,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磨盘上堆着永远磨不完的粮食——下一个项目、下一个合同、下一个目标,他拼尽全力去追逐,追到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可那些被他甩在身后的东西——一碗馄饨的味道、一条碎花围裙的温度、一个儿子洗澡时的笑声——才是真正值得他花时间去品尝的东西。

隆复生把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唐宛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给他:“你多吃点,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

“你也吃。”隆复生又拨回去两个。

两个人就着豆浆和油条,把一碗馄饨分着吃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塑料台布哗哗作响,旁边的食客们大声说着家长里短,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冒着热气。

这个嘈杂、简陋、甚至有些脏乱的小摊,此刻在隆复生眼里,比任何米其林餐厅都让人踏实。

五素位风光

从城中村出来之后,隆复生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他跟唐宛说想一个人走走,唐宛没有多问,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就上了车。

隆复生沿着那条老街慢慢往前走,经过五金店、杂货铺、水果摊,经过一家修鞋的老店和一家理发的老式剃头铺子。这些店铺都很小,门面破旧,招牌褪了色,但每家店里都有人,有人在忙,有人在闲坐,有人在打瞌睡。

他走到一家书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说是书店,其实更像一个旧书摊,门口的架子上摆满了泛黄的旧书,一块硬纸板上写着“五元一本,十元三本”。店里光线很暗,堆满了书,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隆复生弯腰走进去,在书堆里翻了翻。大多数都是些旧小说、过期杂志、工具书,还有几本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教材。他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只有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菜根谭》。

他抽出来翻了翻,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书里有一些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却认真,有一个人在某一段话

隆复生看到这段话:“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对待;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有寻常家饭,素位风光,才是安乐的窝巢。”

他的手停住了。

这段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他反复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对他说的。他这些年追求的“乐境界”“好光景”,每一次得到,都伴随着相应的“不乐”“不好”。买更大的房子,意味着更重的按揭和更多的空置;签更大的合同,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更多的应酬;赚更多的钱,意味着更少的时间和更多的焦虑。

而“寻常家饭,素位风光”——他在那个馄饨摊上吃到了,在唐宛做的白粥咸菜里吃到了,在他一直忽略的那些日常里,一直都在。

“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抬了抬眼镜,看了看那本书:“那本啊,你给五块吧。”

隆复生掏出钱包,发现没有现金。他翻了翻,从夹层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是上次加油时找的零钱。他递过去,老板找了十五块,用塑料袋把书装好。

隆复生拿着塑料袋走出书店,阳光正好照在塑料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把书拿出来,把塑料袋叠好放进裤兜——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学会了新习惯的孩子,开始在乎这些从前从不关心的细节。

手机响了,是陈烁。

“隆总,张总那边的合同我发给您了,您看一下。另外,下午三点有一个视频会议,是关于城东那个项目的,您要不要——”

“陈烁,”隆复生打断了他,“张总那个合同,让法务按标准条款处理就行,不需要我过目。下午的会,你让李副总主持,他会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陈烁显然不太适应老板突然的“放权”。

“还有,”隆复生说,“下周的行程全部往后推,我有私事要处理。”

“可是隆总,王副市长那边的饭局——”

“推了。如果需要解释,就说我身体不适。”

挂了电话,隆复生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空气干燥而清冽,混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他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些味道了。在高层写字楼里,空气是中央空调处理的,恒温、恒湿、无菌,干净得像蒸馏水,也像蒸馏水一样寡淡。

他沿着街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一座跨江大桥的桥头。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水浑黄,缓慢东流,看不见任何情绪。

桥上有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车经过,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有人两手空空步履轻快。隆复生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他脱掉那层价值不菲的大衣,他和他们一样,不过是一个穿着衣服走在风里的人。

口袋里的铜钱硌着腿,他掏出来,四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他学着那个老头的样子,把它们一枚一枚在手心里摩挲,感受那种温润的、被时间打磨过的触感。

铜钱是圆的,缺口是方的。外圆内方,古人造钱的智慧,其实是在教人做人的道理——对外圆融,对内方正。可他这些年把“圆”做到了极致,却把“方”磨没了棱角。

隆复生把铜钱装回去,掏出那本《菜根谭》,翻到那一段,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合上书,看着桥下滚滚东流的江水,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应酬时的假笑,不是签合同时的得意,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温暖的、真实的、带着一点酸涩和释然的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六烟火人间

隆复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唐宛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跟儿子视频。

“小东,你看谁回来了?”唐宛把电脑转了个方向。

屏幕上出现儿子的脸,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眉目间有隆复生年轻时的影子。他正穿着校服,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

“爸!”小东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大,屏幕里的画面晃了晃。

“哎,”隆复生走过去坐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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