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章 兢业心思 潇洒趣味(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寒窗十载

凌晨四点五十七分,隆复生的手机准时震动。

他没有按掉闹钟的习惯。三秒后,他坐起身,床铺整洁得像是酒店样板间。窗外是深圳宝安区一栋普通住宅楼的十七层,晨曦尚未抵达,城市的灯火像疲惫的眼睛半睁半闭。

他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知名科技公司做算法工程师。年薪六十万,租房住,没有宠物,没有女友,微信好友一百二十人——其中一半是工作往来。

床头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今天要比昨天更好。”

这是他高中时养成的习惯,十五年不曾间断。

洗漱、晨跑、早餐——全麦面包两片,黑咖啡一杯,水煮蛋一个。时间精确到分钟。七点十五分,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深度学习数学基础》,开始每天一小时的晨读。

桌上有一块秒表,每四十五分钟响一次,提醒他休息五分钟。休息时间里,他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数对面楼房的窗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数完一遍,刚好五分钟。然后再坐下来,继续。

同事私下叫他“隆时钟”——比闹钟还准时,比机器还精准。

他知道这些评价。但他不在意。

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人类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能力不足;而能力,来自极致的自律。

这种信念不是凭空产生的。

二十二岁那年,他从一所普通一本大学考上了清华的研究生,导师是国内人工智能领域的大牛。入学第一天,导师对他说了一句话:“复生,你是我见过的学生里,最努力的一个。”

他当时很高兴,以为这是夸奖。

后来他才明白,导师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也是最没有灵气的一个。”

研究生三年,他发了四篇论文,篇篇扎实,篇篇平实。同门师兄姐弟们有人去了谷歌,有人创业拿了融资,有人转行写小说成了畅销书作者。只有他,按部就班地投简历、面试、入职,像一颗精确制导的导弹,命中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靶心。

工位上,他挂着一幅字:“业精于勤荒于嬉。”

对面工位的同事叫苏蔓,是产品部的设计师,比他晚来一年。她有一次路过他的工位,停下来看了那幅字一眼,说:“隆哥,你不觉得这句话有点问题吗?”

“什么问题?”

“嬉不仅仅是荒废的意思。嬉也可以是无用之事,是闲情逸致,是生命中那些看起来没用但让活着有意思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些,不能当饭吃。”

苏蔓笑了笑,没有反驳。

但他发现,从那天起,自己偶尔会在加班到深夜时,想起她说的话。那些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他意识的水面上,不沉不浮,却搅出细微的涟漪。

他甩甩头,继续改代码。

人生不需要涟漪。人生需要的是效率、精准和可量化的进步。

这是他的信条,也是他的牢笼。他尚未察觉。

二惊变六月

六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隆复生正在会议室里做技术分享,主题是“基于注意力机制的多模态特征融合”。PPT做到第五十七页,数据模型严谨得像是数学教科书。

他讲得很流畅,每个定义、每个公式、每个推演,都像齿轮一样咬合。会议室里的二十多个同事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眼神发直,有的低头刷手机。

讲到第三部分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忘词。他的记忆力极好,演讲稿可以逐字复述。

是因为他的右手食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很轻微,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但在他的感知里,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按下了地震的开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食指正以大约每秒五次的频率颤抖着。

会议室安静下来。

“隆哥?”坐在第一排的新人小赵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说:“抱歉,有点不舒服,让我缓一下。”

他走到窗边,把手插进裤兜,继续讲下去。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人知道他裤兜里的右手正在剧烈颤抖。

分享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回答提问,而是快步走出会议室,走进消防通道,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下来。

颤抖从食指蔓延到了整只右手。

然后是左手。

然后是小腿。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用意志力对抗着这种陌生的失控。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励志故事——断臂钢琴师、盲人登山家、用脚写字的无臂少年。他想,如果那些人可以用意志力战胜身体的残疾,那么他也可以用意志力压制这种颤抖。

意志力是他最擅长的东西。

二十分钟后,颤抖停了。

他站起身,整理好衬衫领口,走回工位,继续工作。

下班后,他去了公司附近的药店,买了一瓶维生素B族。他上网查了,手指颤抖可能是缺乏维生素B12。他心想,问题不大,补一补就好。

但第二天早上,颤抖又来了。

这次更严重。刷牙的时候,牙刷直接从手里飞了出去,掉进洗手池,滚了两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神情——恐惧。

他花了一周时间做了全面检查。

神经内科、骨科、内分泌科、心理科。抽血、核磁、脑电图、肌电图。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穿梭,像一颗程序错乱的弹珠。

最后,神经内科主任医师陈远之把他叫进了诊室。

陈医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而犀利的眼睛。他翻着隆复生的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看着隆复生。

“隆先生,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什么病?”

“从指标上看,你的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

隆复生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

陈医生没有跟着笑。他顿了顿,说:“但是你的症状是真实的。我让康复科的同事给你做了功能评估,你的精细运动控制能力已经退化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这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疾病,而是——”

他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什么?”

“是一种综合性的功能耗竭。”陈医生把一张量表推到他面前,“我请你认真回答这份问卷。不是走过场,是诚实地面对自己。”

隆复生低头看那张问卷,上面写着一些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过去一个月,你是否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意思?”

“你是否经常感到疲劳,即使睡够了八小时?”

“你是否觉得自己的情感变淡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被感动?”

“你是否觉得生活像一台机器,而你是其中的一个零件?”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从不示人的暗处。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着陈医生:“这些跟我的手抖有什么关系?”

陈医生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最后他说:“隆先生,你有没有见过那些老式座钟?”

“见过。”

“座钟走久了,齿轮会磨损,指针会卡顿。但你这种情况不是齿轮坏了。是指针自己不想走了。”

“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在替你回答一个你一直拒绝回答的问题。”

隆复生盯着陈医生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拿起检查报告,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诊室。

他不相信这些。

他相信检查报告上的数据,相信核磁共振的影像,相信神经传导速度的数值。这些都没有问题,那就没有病。

手抖而已。他能控制。

他能控制一切。

走出医院大楼时,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布。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公司HR的电话。

“林姐,我这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明天正常上班。”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损失的工作时间精确到分钟——两小时三十七分钟。他决定今晚加班补回来。

走出医院大门时,他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小男孩从花坛后面窜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自己摔了个屁股蹲儿。

男孩大约五六岁,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纸盒子。摔倒了也不哭,仰着头看他,咧嘴笑了。

“叔叔,你要不要买一只猫?”男孩举起纸盒子,里面蜷着三只巴掌大的小奶猫,花色杂乱,像是被调色盘打翻了。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绕过去了。

走出五六步,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叔叔,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男孩又说:“我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摸摸猫就好了。”

隆复生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得像节拍器。

身后,男孩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柔软的失望。

三暗流涌动

接下来一个月,隆复生像往常一样工作。手抖在大部分时间里可以被他压制住,只是偶尔会在签文件、倒水、系领带时突然发作。

他学会了用左手做很多事情。

没有人发现。

但失眠来了。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失眠——他躺在床上,意识清醒得像正午的阳光,所有的感官都在高度警觉中。他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能听到楼上住户翻身的声响,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咚——时而快,时而慢,像一首失了拍子的进行曲。

他开始在凌晨两三点钟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写代码。既然睡不着,那就工作。工作是他唯一知道怎么做的事情。

七月中旬,公司启动了“天枢计划”——一个全新的AI医疗影像诊断项目。隆复生被任命为算法组组长。

这是他等了四年的机会。

第一次项目组会议,产品总监关震坐在主位上,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天枢计划的目标是什么?不是做一个辅助诊断工具,而是替代初级放射科医生。”关震的声音有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笃定,“我们的模型要在准确率、速度和成本三个维度上全面碾压人类医生。简单来说,把医生的活儿干了,把医生的饭碗砸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有人沉默。

隆复生坐在角落里,听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空旷。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洞边缘,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他压下这种感觉,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需求。

项目紧锣密鼓地推进。

隆复生带着团队加班加点,数据清洗、特征工程、模型训练、调参优化。他是那种完美的项目负责人——目标明确,计划周密,执行力强,不推诿,不甩锅,但也从不夸奖,从不鼓励。

团队里的人都很佩服他,也都怕他。

新人小赵有一次在组会上提出了一个跟隆复生相反的思路,隆复生听完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三分钟逐条分析了小赵思路中十七个问题。每个问题都一针见血,每个问题都无可辩驳。

小赵脸色惨白地坐下了。

散会后,苏蔓在茶水间遇到小赵,问:“还好吗?”

小赵苦笑着说:“隆哥说的都对,我知道。但是他可以把话说得委婉一点的。”

苏蔓倒了杯水,想了想,说:“他不是不委婉。他是根本没有意识到,世界上存在一种叫做‘委婉’的参数。”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项目遇到一个瓶颈——模型在特定类型的影像上出现了系统性偏差,召回率始终提不上去。隆复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调试到凌晨一点,试了七种方案,全部失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而干燥的风。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他的身体已经被训练得可以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不觉得累。这是一种更深处的疲倦,像是骨头里面的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业精于勤荒于嬉”。

墨色的字在白纸上,笔锋凌厉,一丝不苟。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四个字有点刺眼。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凌晨一点零三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隆复生,你好。我是你在康宁医院的心理测评师。你上周做的测评量表结果显示你有中度抑郁和中度焦虑症状。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聊一聊。不用害怕,这不是什么大事。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情况。这条信息仅此一次,之后不会再打扰你。祝好。——陈远之医生转介,心理测评师许念。”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把它删了。

中度抑郁?中度焦虑?

他隆复生?

这不可能。

他把自己的人生管理得完美无缺,所有的参数都在可控范围内。抑郁症是那些生活失控、关系混乱、没有目标感的人才会得的病。

他是隆复生。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调试模型。

凌晨三点,他找到了问题所在——是一个数据标注的噪声源。他修好了,召回率飙上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向上弯了零点五厘米。这是他表达快乐的方式。

然后他关掉电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条被删掉的短信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蝴蝶,在他的意识边缘扑扇着翅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四秋杀无春

项目进入第二阶段时,关震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目标:模型不仅要识别病灶,还要给出治疗方案建议。

“这才是真正的‘天枢’——从诊断到治疗,全程AI化。”关震在会议上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隆复生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们目前的训练数据只覆盖了影像诊断部分,治疗方案涉及太多临床变量和伦理因素,贸然加入会有风险。”

关震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上级对下级的、温和的、不容置疑的否决。

“隆组长,风险和机遇总是并存的。天枢计划的定位是行业颠覆者,不是行业追随者。我们需要的是敢想敢干的思维,不是循规蹈蹈矩的思维。”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隆复生最脆弱的地方。

循规蹈矩。

导师当年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会议决定按关震的方案推进。

从那天起,隆复生的工作强度翻了一倍。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是常态,十八个小时不稀奇。他几乎不再回家,办公室的沙发成了他的第二张床。洗漱在公司的淋浴间,吃饭靠外卖,咖啡从一天三杯涨到了一天六杯。

他的右手颤抖从偶尔发作变成了全天候的存在。他已经学会了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来稳定它,就像握住一根失控的水管。

苏蔓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状态不对劲的人。

一天下午,她在走廊上遇到隆复生,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左手攥着右手手腕,步态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隆哥,”她叫住他,“你还好吗?”

“很好。”他没有停步。

“你的手——”

“没事。缺乏维生素,在补了。”

苏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高光洁的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十一点,隆复生从办公室出来去茶水间接水。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一盏一盏依次亮起,在他身后又依次熄灭。空荡荡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空荡荡的人。

茶水间的灯坏了,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的剪影。

他走到饮水机前,拿杯子去接水。

手抖了一下,杯子没拿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很远。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杯子的瞬间,忽然停了下来。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维持了大概十几秒钟。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眼泪掉在了地上。

不是哭泣,不是哽咽,甚至没有任何前兆。他只是弯着腰,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一场无声的、无人知晓的雨。

他有整整十一年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是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他在殡仪馆里哭了一次,哭完之后洗了脸,对自己说:从此以后,隆复生不再哭。

他遵守了这个承诺十一年。

但现在,承诺碎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用手背擦掉眼泪。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有人来了。

是苏蔓。

她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看到隆复生站在黑暗的茶水间里,脸上的表情不是意外,而是“果然如此”。

她什么都没说,走进茶水间,把牛奶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停下来。

“隆哥,”她的声音很轻,“你不是一台机器。”

然后她走了。

隆复生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牛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里闪闪发亮。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掌心传来适中的温度。牛奶的香气钻进鼻腔,不是速溶咖啡那种尖锐的苦,而是温润的、沉静的、像小时候外婆家傍晚炊烟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

然后蹲下来,在这间空无一人的茶水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

他回了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凌晨两点,他还是睡不着。他拿起手机,那条被删掉的短信已经找不回来了。但他记得那个名字——许念。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三个字,加上“康宁医院”和“心理测评师”。

搜索结果弹出来,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个人专栏,标题是:《不快乐不是你的错——关于现代人的情感钝化》。

作者:许念。

他没有点开那篇文章,而是记住了许念的工作电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您好,这里是康宁医院临床心理科,我是许念。”

声音很清亮,不急不慢,像山间的溪水。

“你好,我是隆复生。你上周给我发过短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不是迟疑,更像是温柔的等待。

“隆先生,谢谢你打电话来。”

“我想……”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也可以。我们先约个时间,你来坐坐就好。不用准备什么,不用证明什么。”

他张了张嘴,那些精准的、严谨的、滴水不漏的语言体系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他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不会那种不需要计算、不需要分析、不需要控制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的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那明天下午三点?”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深圳的天。

今天是个好天气,蓝得不像话,云朵像新弹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踮起脚尖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那个撞他的小男孩说的话:“不开心的时候,摸摸猫就好了。”

他不知道猫的触感是怎样的。但明天下午三点,他会知道一个心理测评师的办公室是什么样的。

五镜中窥心

康宁医院在福田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口种着两排紫荆花树,花期刚过,叶子绿得浓郁。

隆复生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这栋不高的灰色建筑。它跟旁边那些光鲜的写字楼不一样,外墙有些斑驳,窗户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许念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南,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街心公园。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米白色的墙面,浅木色的桌椅,角落里有一盆龟背竹,叶子上洒着下午的光。

许念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素颜,穿着深蓝色的棉麻衬衫。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而是像一杯泡得很好的茶——温润、通透、有回甘。

“坐。”她指了指沙发。

隆复生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

许念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她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你今天来这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她问。

隆复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这不是敷衍。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可以说出三百种算法的优缺点,可以分析两千行代码中任何一个潜在的错误,但他无法给自己的情绪命名。

许念点点头:“不知道也是一种心情。很多时候,‘不知道’恰恰是最真实的答案。”

她不再追问,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很厚的画册,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这是我最近在翻的一本画册,《四季》,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的作品。你可以随便翻翻,不用为了看而看,就当是给手找个事情做。”

隆复生翻开画册,第一页是《春晓》,一片朦胧的淡绿色中,有一棵还没有完全苏醒的树,树枝上挂着薄雾。色调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看了几秒钟,又翻了一页。《夏潮》,深蓝色的海面上,白色的浪花像是从画布上长出来的。再翻。《秋熟》,金黄色的稻田里,一棵白桦树笔直地站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再翻。《冬华》,雪地上落了霜,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色和灰色,寒冷像能透出纸背。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没有说话。

许念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龟背竹的叶子上,光影在缓缓移动。

翻到最后一页时,隆复生的手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压住右腕的左手。

他松开了。

右手不再颤抖。

“许医生。”

“嗯?”

“我是不是……”他顿了很久,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做搏斗,“我是不是生病了?”

许念放下水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但没有审判;有判断,但没有评价。

“隆先生,我们不用‘生病’这个词。我更愿意说,你的心灵在尝试用一种新的方式跟你说话。你以前的聆听方式,现在不太管用了。”

“什么方式?”

“压制。你用压制的方式来处理一切不愉快、不确定、不可控的东西。这种压制在过去很有效,帮你考上了好大学,拿到了好工作,在竞争激烈的行业里站稳了脚跟。但所有的压制都有一个上限。你的手抖、失眠、情绪失控,本质上是在告诉你——压制这个容器,装不下了。”

隆复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街心公园里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远远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不是‘怎么办’,而是‘怎么听’。”许念说,“你想听一听你的心灵在说什么吗?”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许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放在他面前。

“画一幅画。什么都行。不要思考,不要设计,不要判断好坏。让手带着你画。”

“我不会画画。”

“没有人需要会。画画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你看见那些你自己都没看见的东西。”

他拿起铅笔,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然后他开始画了。

画得很慢,线条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反复涂抹,有些地方一笔带过。他不像是在画画,更像是在摸索什么——像是在黑暗中伸手,试图找到一面自己知道存在却从未触摸过的墙壁。

他画了将近二十分钟。

画完,他把纸推过去。

许念低头看那张画,看了很久。

纸上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圆环中间,四面八方都是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个箭头都是闭合的——从人出发,绕一圈,又回到人身上。圆环之外,一片空白。

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但姿态很明显——双手紧握成拳,脊背挺直,像是在迎接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战斗。

许念抬头看他:“这个人是谁?”

“我。”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使用这个词。

“那些箭头是什么?”

“目标。任务。评价标准。”

“它们形成了一个闭环。”

“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是为了满足这些标准和目标。但满足了之后,新的标准马上就会出现。永远都是这样。”

“不累吗?”

这个问题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压弯了他全部的脊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的世界很开阔——有最高深的算法,最前沿的技术,最宏大的愿景。但在这张画里,他的世界只是一个圆环,一个由他自己亲手建造的、没有出口的、永远在旋转的圆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