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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书中修身 谦逊知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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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都市浮沉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那段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方案说明,像一条被困在玻璃器皿里的鱼,再怎么奋力游动,也撞不出一丝裂痕。他盯着Word文档左下角的字数统计——三百四十二个字,这是他今天全部的“成果”。而此刻距离提案会,只剩不到四十个小时。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无数LED屏幕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腾讯大厦的logo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隆复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指腹触到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戴了十五年眼镜才会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在这个行业里浸泡了十一年才磨出的疲惫。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那台开着数据分析模型,中间是半成品的方案,右边则是一封已经晾了两天还没回复的邮件。发件人是他的顶头上司,运筹事业部总监陈恪,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速度回复。”没有任何称呼,没有任何客套,甚至连感叹号都懒得打一个。这很陈恪。

隆复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因为他知道那多半不是好消息。果然,三十秒后,同事宋砚的微信头像在通知栏里跳了出来:

“生哥,陈总刚才在群里问方案进度,我没敢回。你看你要不要先发一版初稿给他?哪怕框架也行。”

隆复生打开公司群,陈恪的消息赫然在目——不是艾特所有人,而是单独艾特了他:“@隆复生方案进度?客户在催。”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也就是说,在绝大多数人早已进入梦乡的时候,陈恪还在惦记着他的方案。这种惦记不是关心,而是一种精准的、毫无温度的节点管理。隆复生知道,陈恪的微信步数常年维持在八千到一万步之间,不是因为他热爱运动,而是因为他习惯一边打电话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不坐椅子,他的椅子是给被他训话的人坐的。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他决定先搭建一个框架发过去,至少表明自己在推进。框架发了不到三分钟,陈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框架我看了。”陈恪的声音在深夜的听筒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刚磨好的刀,“逻辑线不清晰,核心论据站不住脚。你用的数据是哪个季度的?”

“三季度。”

“客户要的是四季度的趋势预判,你给三季度的复盘,这中间差了什么,需要我告诉你吗?”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陈恪需要的不是理由,而是结果。或者说,陈恪根本不需要他的理由,陈恪只需要他闭嘴然后照做。

沉默持续了两秒,陈恪又说:“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给我一版能看的。不要再让我催了。”

电话挂断。隆复生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面镜子翻了过去,不想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三十一层的视野本该很开阔,但深夜的深圳并没有什么风景可看——那些密集的写字楼像一排排耸立的墓碑,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一块尚未刻完的碑文,记录着某个人的青春、热情或者健康。隆复生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深圳那年,也曾在这样的深夜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地王广场发誓,说总有一天,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楼里会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现在他的灯确实亮了,在这栋不算最高但也绝不矮的写字楼里。可他忽然不确定,这盏灯到底是为他亮的,还是为他耗尽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宋砚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隆复生站在窗前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生哥,你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隆复生转过身,勉强笑了一下。

宋砚把咖啡放在他的桌上,是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隆复生一贯的口味。这个细节让隆复生心里微微一暖,但很快又被陈恪电话里残留的寒意覆盖了。

“陈总又催了吧?”宋砚小心翼翼地问。

“嗯。”

“其实……我觉得你上次那版方案挺好的,逻辑很清晰,只是可能不太符合陈总的表述习惯。”宋砚斟酌着措辞,“你要不要试着用他那种方式重新组织一下?”

隆复生知道宋砚的意思。陈恪喜欢什么样的方案,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数据要大、结论要猛、修辞要狠。要有冲击力,要有侵略性,要让客户看了之后产生一种“不做就亏了”的紧迫感。至于论证是否严密、推论是否稳健,那是次要的。在陈恪的语境里,商务谈判不是逻辑推演,而是情绪的博弈。

而隆复生偏偏是一个习惯把每句话都落到实证上的人。他不喜欢夸大数据,不习惯拔高结论,更不屑于用煽动性的语言去操控客户的情绪。在他看来,一份方案的价值不在于它看起来有多惊艳,而在于它经得起多长时间的推敲。

这种价值观的差异,在入职之初就已经埋下了伏笔。半年前,隆复生从一家老牌咨询公司跳槽到这家互联网巨头,面试时陈恪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懂逻辑、有深度。”入职后他才明白,陈恪说的“需要”,翻译过来其实是“需要你来衬托我的高效”。

你越严谨,就显得他越果决。你越周全,就显得他越凌厉。在这个以快为王的行业里,深思熟虑是一种美德,但同时也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美德——就像在快餐店里卖文火慢炖的老火汤,不是汤不好,是这个世界等不了。

隆复生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苦味顺着舌头蔓延到喉咙,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变成了一杯美式——越来越苦,越来越涩,却再也没有回甘。

“小砚,你先回去吧,我再改改。”他说。

宋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不安。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隆复生坐回椅子上,光标在空白的文档边缘一下一下地闪烁,像一个人耐心地等着另一人开口。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他几乎快要忘记的东西。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大学时代的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菜根谭》,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铅笔旁边放着一枚用丹砂刻的闲章,章上是四个字:“静以修身”。

那是他二十岁时拍的照片。那时他还相信,读书可以明理,明理可以修身,修身可以让人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如今他快三十五了,书还在,理却模糊了。那些曾经让他心潮澎湃的句子,如今只在深夜里偶尔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最后看到的光。

他点开那本书的电子版,随手翻到一页:

“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讲学不尚躬行,如口头禅。立业不思种德,如眼前花。”

四句话,像四记耳光,打在一个自诩读书人的脸上。

他读了多少书?硕士学位,海量报告,行业白皮书,管理方法论。可他从这些书里“见”到了什么?他见到了数据模型,见到了商业逻辑,见到了利益博弈,却似乎很久没有“见”过圣贤了。或者说,他压根就忘了“圣贤”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量化的时代,“圣贤”是一个无法被KPI衡量的概念,它没有商业价值,没有用户画像,没有转化率,所以它自然而然地被排挤到了注意力的边缘,像一张旧报纸,被风吹到角落里,再也没人捡起来。

隆复生把手机放下,重新面对那个空白的文档。但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只是方案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在盘旋——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为谁而做?他自己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吗?

凌晨三点,他终于开始在文档里打字。但打出来的不是方案的正文,而是一行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字: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把它们删掉了。这些东西不属于这里。这个文档属于客户,属于陈恪,属于那个以快为王的商业世界,唯独不属于他。

可那个问题已经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意识里,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他隐约觉得,自己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好的方案框架,而是一个更根本的答案——关于他应该如何生活,关于他应该相信什么,关于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陈恪不会回答他,深圳不会回答他,任何一本商业方法论都不会回答他。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也许只有那些他很久没有认真读过的书,和他很久没有认真面对过的自己。

二古砚新墨

提案会的前一天,隆复生请了半天假。

这是他在公司半年以来第一次在工作日请假。宋砚收到他的请假消息时,几乎是秒回了一个问号。隆复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去见一个朋友。”

其实不是朋友。他要去的地方,是深圳万象城负一层的一家老书店。

这家书店的名字叫“丹砂引”,三个字用隶书写在一块老榆木招牌上,挂在书店入口的正上方。店铺不大,拢共不过七八十平,但格局纵深,书架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像一条幽深的峡谷,两侧是垒到天花板的书墙。店里的灯光偏暖偏暗,和外面商场的白炽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万象城那金光闪闪的走廊推门走进来,就像从一个世界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隆复生第一次来这里,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末。那天他刚被陈恪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批了一顿,心情郁结,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巨大的商业综合体里游荡,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在一家家奢侈品店的橱窗前经过,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到海里的路。负一层有一排文创商铺,他原本只是想找一家咖啡店坐坐,却被“丹砂引”三个字拦住了脚步。

那三个字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说它古雅,它又带着几分朴拙;说它沉寂,它又隐隐透出一种安详的力量。隆复生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像一句很轻的问候。

店主人是个六十岁出头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麻衬衫,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把小刻刀修一枚印章。听到风铃响,老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让隆复生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不急,慢慢看。书又不会跑。”

那句话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不像是在对顾客说话,更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话。在这个快递隔日达、外卖半小时到、短视频十五秒定生死的时代,居然还有人相信“书不会跑”。这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对那些被时间追着跑的人而言,这种从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所有的狼狈。

那天隆复生在书店里待了两个小时,买了一套《周易注疏》和一本旧版的《菜根谭》。结账的时候,老人把书用牛皮纸包好,又顺手在纸包上盖了一枚印章。隆复生低头一看,印文是“静以修身”四个字,朱文,篆法圆劲,章法疏朗,一看就是高手所刻。

“您刻的?”隆复生问。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那以后,隆复生每隔一两周就会去一次“丹砂引”。有时买书,有时不买,只是站在书架前翻翻。他从没问过老人的名字,老人也从不问他做什么工作,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彼此看见,却不交汇。

但今天他来,不是为了翻书。

他需要答案。或者说,他需要知道自己该问什么问题。

早上十点,万象城刚刚开门,负一层还没有什么客人。隆复生推门走进“丹砂引”,风铃再次响起。老人正坐在窗边的一张矮几旁喝茶,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今天不是来看书的。”

隆复生一怔,随即苦笑了。老人看人太准了,准到让人有些不安。

“那您看我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他问。

老人拿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茶水是深琥珀色的,茶汤里悬浮着极细的绒毛,像是某种老茶特有的“毫浑”。隆复生端起杯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蜜香和药香交织的味道。

“你今天是想来找一个答案。”老人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但你还没想好怎么问。”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绵柔,回甘悠长,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后半句藏在喉咙里,等着他自己找出来。

“我想问……”隆复生斟酌了很久,“怎么才能不被人推着走?”

“被人推?”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暖着,“谁在推你?”

“所有人。我的老板、我的客户、这个行业、这个城市。”隆复生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膝上,“每个人都在告诉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比别人快一点。我好像一直在跑,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在往哪里跑。”

“那你停下来过吗?”

隆复生愣了一下:“什么?”

“停下来。”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是请假、不是睡觉、不是旅行。是真正地停下来——不看手机、不想工作、不焦虑未来,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和自己待一会儿。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隆复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他确实请过假,确实旅过行,确实在周末睡到自然醒。但即便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大脑也从未真正停转过。手机里的消息永远不会停,工作群里的艾特永远不会消失,那些关于KPI、关于汇报、关于晋升的念头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不管他跑到哪里,都会跟着他,在他耳边盘旋。

“我做不到。”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隆复生看到那本书的封面,微微一惊——正是他第一次来买的那本《菜根谭》。不过老人拿的不是他买的那一版,而是一个更老的版本,封面泛黄,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老人把书翻到某一页,递给他。隆复生低头一看,是一段他用铅笔浅浅划过线的句子:

“心不可不虚,虚则义理来居;心不可不实,实则物欲不入。”

他记得这句话。当初读到的时候,他只觉得文辞优美,略略咀嚼了一番,就翻过去了。但此刻,在经历了几个月的煎熬之后,这句话忽然像一记闷锤,砸在了他胸口的某个地方。

心不可不虚。虚则义理来居。

他的心里住着什么?住着KPI、住着OKR、住着客户反馈、住着老板的评价、住着同行的比较、住着房价的涨跌、住着三十五岁危机的倒计时。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像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再也放不进一把可以坐下来的椅子。而那些本该“来居”的义理——那些关于是非、关于善恶、关于一个人应该如何立于天地之间的根本道理——早已被挤到了角落里,蒙上了灰,再也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我是不是……”隆复生的声音有些涩,“把心里弄得太满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你知道我这店名是什么意思吗?”

“‘丹砂引’?”隆复生想了想,“丹砂是朱砂,也是道家炼丹的材料,引……是指引?”

“差不多,但也不全对。”老人把茶杯放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安静的地下走廊,“你知道古人读书,尤其是读《易》,有一种仪式——把丹砂研开,用松间的露水调匀,然后用朱笔在书上做批注。为什么要用丹砂?因为朱砂色红不褪,千年如新。为什么用松间之露?因为露水清冽无尘,不会污了纸张。”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引’字。丹砂引,引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你读一本书,用丹砂做批注,你以为是在标注书中的精义,其实是在标注自己的心路。每一次落笔,都是在问自己一个问题——这句话,你信吗?”

隆复生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底部升起来,一直蔓延到后脑勺。那句话,你信吗?

他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报告,做了那么多方案,可有多少东西是他真正相信的?那些华丽的PPT,那些自信满满的演讲,那些斩钉截铁的结论——他信吗?深夜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他信吗?

“你今天来,是因为你发现,你很久没有给自己做过批注了。”老人的目光落在隆复生脸上,温和而锋利,“你一直在写别人让你写的东西,说别人让你说的话,相信别人让你相信的事。你的丹砂用完了,你的松间露水干涸了,你的书页上全是别人的批注,没有一笔是你自己的。”

隆复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纹乱而细密,像一张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地图。他忽然意识到,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握过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笔了。

“我该怎么办?”他问。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老人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隆复生走过去一看,是一块小小的朱砂原石,赤红如血,表面有一些细碎的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旁边放着一枚空白的老印章石料,以及一把锋利的刻刀。

“想学刻印吗?”老人问。

隆复生抬起头,对上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静、很深,像一口古井,水面波澜不惊,但井底有泉水在不知疲倦地涌动着。

“我没有刻过。”

“所有的人都从没有刻过开始。”老人微微一笑,推了推那枚空白印石,“来,坐下来。我们今天不刻字,先磨平印面。磨印面的过程,就是磨自己的心。”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他拿起那块印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按照老人的指示,将印面放在细砂纸上,开始一圈一圈地研磨。

砂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雨打在竹叶上。那种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催眠作用,让隆复生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注意力集中在手掌与石头之间的触感上——石料在砂纸上的阻力是有变化的,有时顺滑,有时滞涩,像一个不肯轻易开口的人,需要耐心地一层一层剥开他的沉默。

老人没有出声指导,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喝茶。书店里没有音乐,没有背景音,只有石料摩擦砂纸的声音,和远处商场的空调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但奇怪的是,那低频嗡鸣在石料的沙沙声里,忽然变得不那么令人烦躁了,像是两条不同频率的声波,在空气中碰撞之后,意外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隆复生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印面看了看,石面平整如镜,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汪极浅的静水。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了。现在你拿这支笔,在纸上写下你此刻最想问自己的一个问题。不要想太久,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隆复生接过一支毛笔和一张宣纸。他悬腕执笔,犹豫了很久——不是犹豫该写什么,而是犹豫自己敢不敢写。最终,他还是落了笔。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滴眼泪落在纱布上,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扩散:

“我是谁?”

三个字,写得不算好,笔力软了,结构散了,但每一个笔画都是他自己写的。

老人看了看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枚磨平的印石放在纸上,贴着那三个字,轻轻说了一句:

“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刻出来,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隆复生抬头看着老人,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他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答案,不是智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某种经过了漫长岁月淘洗之后,依然没有被磨损的、沉甸甸的、笃定的善意。

那种善意,他在陈恪的眼睛里没见过,在客户的语气里没听过,在深圳的夜色里没感受过。它古老得像一片甲骨,却新鲜得像一滴朝露。

隆复生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块印石。

老人没有揭穿他。只是把那壶已经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把一杯新的热茶放在他的手边。

那杯茶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杯壁,传到隆复生的指尖上,像一句不用翻译的安慰。

三市井行藏

隆复生带着那块印石回到了公司。

他不知道该怎么刻。他从没拿过刻刀,连篆书的笔画顺序都搞不清楚。但老人没有教他具体的技术,只说了一句:“刻印如修身,急不得。你先把心里那些‘非刻不可’的念头放一放,让心思沉下去,沉到水底,等水清了,你就知道第一刀该落在哪里了。”

隆复生把这番话在心里咀嚼了好几遍,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像一碗没加盐的鸡汤——道理是那个道理,但具体到执行层面,他依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他把印石放在办公桌右上角的一个小木托上,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截老酸枝木雕的底座,原本是放茶杯的,现在让给了这块石头。宋砚路过他的工位时看到那块红色的石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红宝石?”

“朱砂。”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感兴趣了?”

隆复生想了想,说:“今天早上。”

宋砚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在互联网公司里,每个人都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爱好——有人养多肉,有人收集盲盒,有人在桌上摆一排减压玩具。一块朱砂原石,在这个语境里,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东西。稀奇的是隆复生看那块石头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中年男人看一块石头的眼神,那是一个人看着某个承诺时的表情——小心翼翼,郑重其事,仿佛那块石头会在他不看它的时候悄悄溜走。

提案会在下午两点。隆复生提前一个小时做完了最后一版PPT,从头到尾顺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推论都有支撑,每一个结论都有分寸。他知道陈恪不会欣赏这种谨慎,但他不在乎了。或者说,他在乎的不是陈恪的认可,而是另一个更模糊、更遥远的东西——那个在“丹砂引”书店里,他在宣纸上写下的三个字。

我是谁。

如果他是一个可以做出一份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方案的人,那他是谁?如果他是一个可以为了讨好老板而违背自己专业判断的人,那他是谁?如果他是一个可以把书中的道理背诵如流却在现实中毫无践行的人,那他是谁?

这些问题像三根钉子,钉在他的意识里,让他在面对陈恪时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变化——他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他的声音更稳了,他的眼神不再闪躲。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他在那些问题的逼迫下,做出了一连串微小的、不为人知的决定——他不说谎,不夸张,不昧着良心说话。仅此而已。

这个决定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像一颗种子,在一个被水泥封死了很久的花盆里,终于找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

提案会在第二会议室举行。椭圆形的长桌,一端坐着客户方的三位代表,另一端是陈恪和隆复生。宋砚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负责记录和投屏。

隆复生打开PPT,开始讲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没有用那些互联网行业惯用的宏大词汇,没有说“赋能”“闭环”“矩阵”“打法”,他只是把问题说清楚,把逻辑讲明白,把方案呈现完整。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陈恪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地敲击着,频率越来越快。那是陈恪不耐烦时的一个标志性动作,像啄木鸟在凿木头,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隐忍的焦躁。隆复生知道陈恪为什么焦躁——他没有按照陈恪期望的方式来呈现,他没有用那种煽动性的语言去刺激客户的购买欲,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讲了一个好方案应有的样子。

在陈恪看来,这就像一个人手握一把绝世好剑,却不用剑去杀敌,而用它来削苹果。

但让隆复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客户方的那位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戴一副纤细的金丝眼镜——在隆复生讲完之后,没有立刻发言,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是我入行十五年来,听过的最坦诚的方案陈述。”

陈恪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位总监继续说:“你的数据和你的结论之间,你没有做任何过度拉伸。你的优点你说了,你的局限性你也说了。你在告诉我什么可以做,同时也告诉我什么不能做。这种诚实,在这个行业里,比黄金还贵。”

隆复生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回答客户提出的问题。每一个问题他都如实回答,知道就说知道,不确定就说不确定,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宋砚几乎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的:“生哥,你刚才也太稳了吧!客户明显被你打动了,我觉得这个单子十拿九稳了。”

陈恪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隆复生注意到,那个频率极高的手指敲击声消失了。

回到工位上,隆复生把那块印石从木托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石头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些,触感细腻而沉实,像一小块凝固的时间。他看着它,忽然想起老人在书店里说的另一句话——那是他第二次去“丹砂引”时,两人闲聊时老人随口说的一句:

“古人读书,讲究‘口到、眼到、心到’。今人读书,只到了眼球。扫过就行,看完就忘,反正搜索引擎里有。但你记住,真正能让你在风浪里站住脚的,不是你知道多少,而是你笃信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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