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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灯盏里的油将将见底,薛刚起身去添新油时,父亲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蒙翳的眸子比白日里清亮了一些,像多年蒙尘的铜镜被人拭去了一层灰,映着灯火竟浮出些许年轻时那种锋锐的光。
刚儿,薛丁山的声音依旧浊哑,但吐字比午后清晰了不少,扶我坐起来。
薛刚心里咯噔一下,但手上不敢迟疑,与大哥薛勇一同托着父亲的脊背将人扶起,又往背后添了两床褥子。薛丁山坐直之后,脊背挺得笔直,竟显出几分当年帅帐里披甲而坐的气派。他转头看了一眼窗纸,晨光还没透进来,但檐下铁马声歇了,院子里静得只听得见砂铫里药汤微微翻腾的咕嘟声。
天快亮了。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向满屋子的人虚虚一扫。这回他的手指不抖了,五根枯瘦的指头稳稳撑开,像一面被风扯平的旗帜。
樊梨花从圈椅上站起身,走到榻前,把沉香念珠搁在小几上。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薛丁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轻轻合拢在自己掌心里,带着他的手指慢慢收成拳,搁在狐皮褥子上头。薛丁山由她摆布,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门边站着的孙辈——薛晴抱着樟木匣子,薛葵笔挺地立在门框旁,后头还站着薛勇的两个闺女,一个个屏息凝神望着榻上。
都到齐了。薛丁山喉间滚过一声浅浅的笑,那笑里没有痰音了,干净得像风吹过空谷。有几句话,趁着天还没亮透,说了。
他先看薛勇。长子跪在榻前,黑红的面膛上全是细密的褶子,额角那道疤是二十年前替父亲挡冷箭留下的,至今每逢阴雨还隐隐作痛。薛丁山抬手在长子肩上按了按:田庄上的事,交给碎里。勇儿,你名字里有个字,莫忘了。
薛勇咬着牙关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薛丁山又看薛刚。这个儿子自幼倔强,六岁煎药烫了脚背也不哭,后来果真把一身本事练了出来。他看了薛刚半晌,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旧令牌上——正是自己当年用过的先锋令牌,边角被磨得圆润发亮。刚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分,你性急,遇事爱往前冲。往后三思而行,多问问你娘。她一辈子没看错过棋盘。
薛刚伏在榻沿,额头抵着狐皮褥子,肩膀微微发颤,却硬撑着没出声。
薛丁山目光移向孙女。薛晴不过十四岁,但腰侧别着樊梨花那枚黑曜石令符,怀里又抱着那只樟木匣,小小年纪竟显出几分阵前掌旗官的气定神闲。他朝薛晴招了招手,待她走近,伸出食指在她手心里画了一道弧——那弧线从拇指根绕到食指根,圈出的空隙正好容一枚玉石。
你祖母把令符给你了,薛丁山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个字却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那便替她守好。阵在人在,阵亡……人也在。莫把阵当成死的,阵是活的,像一棵树,根扎下去,枝叶往外长。你心里有阵,走到哪里都是阵眼。
薛晴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面那两道凹痕,那弧度与祖父方才在她掌心画的那道弧线一模一样。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鼻尖泛红,但眼眶里的泪硬是没掉下来。
最后他看薛葵。这孩子十三岁的年纪,身量已经像个大人,站在门边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截正在抽条的白杨。薛丁山看了他许久,从眉毛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下巴颏——那下颌的轮廓与年轻时的自己几乎叠在一处。他轻轻笑了一声,合上眼,又睁开:好好练功。别急着上阵,先在沙盘上把棋盘走熟。你爷爷我……十六岁才第一次摸真刀。
薛葵张了张嘴,喊出一声,嗓子却劈了音,后头的话全哽在喉咙里。
薛丁山把目光收回来,望向窗外。窗纸渐渐透了青白,天快亮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是槐树上新来的黄鹂,嗓音嫩嫩的,一递一声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