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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平稳：陛下，突厥秋后南侵，近十年间凡遇丰草之年必行此事。今岁甘凉一带雨水足，草场茂盛，马匹膘厚，正合突厥行军条件。这五名斥候从甘州山梁后绕行至月牙泉，路线选择极为刁钻，若非凉州卫斥候发现了缺角蹄印，几乎被他们摸清西城墙防务后全身而退。臣以为，这份口供不仅是实的，而且突厥的行动时限恐怕比供词所说更紧——他们不会等到草场最盛的九月底，九月中旬便可能先行试探。

玄宗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目光转向殿门方向：传兵部尚书、中书令、门下侍中。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中多了四位身着朱紫的重臣。兵部尚书李祎先看过信件，面色凝重地递给旁边的张说。张说读完后抬起头，目光与薛刚短暂交汇，随即朝玄宗拱手道：陛下，薛大人所言不虚。突厥秋犯本是常事，但这次铁勒九姓也参与盟誓，情形便不同了。九姓铁勒盘踞金山北麓多年，与突厥右厢向来不和，此番能联兵南下，背后必有契丹或回纥方面的推力。若三万骑果真合流，凉州一城独木难支。

中书令源乾曜却微微皱眉：北境诸镇近年粮饷已增两次，再加军费，户部恐怕——

源大人。薛刚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克制却坚定，凉州城破的后果，比户部账面上任何一笔数目都重。三万骑若入了河西走廊，灵州以西、肃州以东千里之地再无险可守，届时损失的何止是军费，是百姓、是耕田、是数十年边防屯垦的积蓄。

源乾曜住了口，面色虽有不豫却没有再驳。张说适时接话：陛下，臣附议薛大人。北境防务需统一调度，凉州、甘州、肃州三镇原本各自为战，若遇三万骑合击，必然首尾难顾。臣请陛下允薛刚统筹三镇防务，居中调度，各镇主官统一受其节制。

玄宗的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薛刚身上。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忽然问：薛刚，你说突厥南下必走三路，是哪三路？

薛刚往前迈了半步，指向御书房东壁挂着的那幅北境舆图——比偏殿那幅更大，标注也更详尽。陛下请看。他的手指从金山出发，沿着天山东段南麓划出一道弧线，第一路，走甘州北面的黑水河河谷，沿河谷向东直插凉州西侧，这是骑兵最快的一条道，也是水源最充足的路，阿史那骨勒供认他们此次探的正是这条路。第二路，从肃州北部的戈壁边缘绕行，路程多出五日，但可以避开甘州烽燧的警戒范围，属于奇兵。第三路——他的指尖向西一移，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地名上，若他们分兵，则必定有一股走柔远镇北侧的旧商道，从背后包抄凉州的粮道。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望向玄宗。三条路，对应三套应对。若只是各镇自行其是，必有一处漏算。若统一调度，则可在每条路的关键节点预设伏兵，以逸待劳。

玄宗没有立刻答话。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封信，其中一封的末尾，薛芷用细密的小楷附注了一段月牙泉周边的地形记录，连沙坎的高度、芦苇丛的密度、水源每日枯涨的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皇帝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随即抬起来，语气平平的，却带着决断的分量。

传旨：薛刚暂领北境诸镇防务总办，凉州、甘州、肃州三镇指挥使悉听其调度。兵部即刻调拨秋防军械，从灵州、原州各抽调两千步卒补充凉州。户部——他看了一眼源乾曜，军费从朕的内库先拨三万贯，待秋后农税入库再行抵补。

臣遵旨。

几位重臣齐声应诺。薛刚最后退出御书房时，雨已经彻底停了，宫道两侧的积水映着薄薄的日光，亮晶晶一片。他在丹墀上站了片刻，袖中的手指攥了攥，随即松开，大步走下台阶。

当天午后，八匹快马分作四路从洛阳出发，两路向西奔凉州与甘州，一路向西北往肃州，还有一路直奔灵州旧部驻地。信筒中装着的，是玄宗盖了玉玺的诏令与薛刚亲笔写就的三套防务部署。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凉州卫校场上，薛芷正站在一排新兵面前，手里的短弩横举，示范一个标准的瞄准姿态。薛冲负手站在她身侧五步远的地方，目光看似落在新兵的弓箭上，实则时时侧过视线，留意着她举弩时肩背绷出的那条利落弧线。

远处的西城墙上，秋防的旗帜正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