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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烨盯着那些缝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些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柳飘飘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看不清。太小了,像是一些细小的人形轮廓,在树干之间快速移动。顾烨抬手示意了一个方向,那边,三个缝隙的位置,都有。速度很快,像是被惊扰到的。
魔君一听有东西在动,猛地直起身往前探:在哪儿在哪儿?别骗我!
柳飘飘把飞行高度又抬高了大约五十米,进一步拉开和树冠之间的距离。机身在高空的侧风中轻微颠簸了一下,她稳住了操纵杆,重新调整飞行姿态。
顾烨一直盯着那片区域。那些细小的轮廓在缝隙间移动了一段时间之后,逐渐聚集到了一起,像是被召集到了一棵特定的树下。那个位置比周围的树高出一截,顶端的分叉形态也不同,在整片森林中显得格外突出。
那些东西聚到那棵最高的树底下了。顾烨说。
柳飘飘的眉头动了一下:看着像什么?
太小了,看不清细节。顾烨眯起眼睛,但移动的形态像人,或者接近人形的东西。数量大概有七八个。
魔君在后面把身体探得更靠前,几乎从两座座椅中间挤过去:让我看看!
柳飘飘偏头瞪了他一眼:你系着安全带呢,别往前冲。
魔君又坐回去,但脖子一直伸着,眼睛朝那个方向使劲往窗外瞄:我看不见啊——你们前面的视野比我好——到底什么东西?
玄鳞坐在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孩子。
柳飘飘转头看她:什么?
玄鳞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从挡风玻璃外收回来,看了柳飘飘一眼:那些在着那种不太协调的稚拙感,不会错的。我以前在魔域东边的村落里见过同类的东西。
柳飘飘的目光再次落到下方那片黑色森林上。飞机在那棵最高的树上方盘旋了一圈,她压低了高度,从树冠上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缓缓掠过。那个高度已经能看清树下的一些细节——那棵树的根部有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聚集着几个小小的身影,正仰着头朝空中看着。
确实是孩子。那种身形、那种仰头看东西的姿态,和成年妖兽或者魔物的形态完全不同。他们的衣着破旧,暗色的粗麻布裹在身上,四肢纤细,站在那片黑色的根须之间,像是一簇不小心落在了危险区域的小东西。
柳飘飘的飞行速度放慢了。她看着那几个仰头望向空中的小小身影,指环上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顾烨从副驾驶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的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她每次看到这个字眼相关的东西时,他都会给她的目光。他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知道她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目光里那种下意识的、被压住又压不住的东西是什么。
柳飘飘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声音放低了:先降低高度,看看他们的状态。
飞机缓缓降低高度。机身掠过树冠的时候,下方那些孩子的目光追随着飞机的移动轨迹移动,其中有几个开始往后退,退到树根边缘的阴影中躲着,露出半个脑袋继续向上偷看。但有一个孩子没有退,他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只手抬起来朝空中挥了挥。
那动作不像是在求救,更像是在打招呼。
柳飘飘把飞机稳定在距地面大约二十米的低空,绕着那棵大树缓慢盘旋。她观察着那些孩子的状态——他们的皮肤颜色偏深灰,眼睛是暗红色的,头顶有极细小的凸起,像是还没长出来的角。身形很瘦,但看起来并不虚弱,至少没有明显的伤病痕迹。
魔君从后面挤到前排,看着那些仰头的孩子,表情变了好几次,最终憋出一句:妈的,怎么这地方会有魔崽子?
顾烨:魔崽子?
魔界的小孩。魔君说,妖兽的孩子叫幼崽,魔人的孩子叫魔崽子。他们看起来像是魔人部落的,但魔人部落早就迁徙到魔域深处去了,旧战场这边不可能有部落——
柳飘飘:那他们怎么来的?
魔君摇头:我不知道。但这几个崽子看着不像是被丢在这儿的,他们能站在血槐林底下不碰那层细须,说明有人教过他们怎么躲这些玩意。
玄鳞从后排开口:他们脚下那一片区域的根须是死的。
柳飘飘低头看过去。那棵大树底部的根须确实颜色不对——周围的根须都是那种暗沉的黑色,但孩子脚下那片区域的颜色偏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活力,已经干枯死亡。
谁干的?柳飘飘问。
玄鳞:有人在那片区域布了一层很薄的阻隔层,把根须的活性压制了。手法很粗糙,不像是精通阵法的人干的,更像是什么东西用自己的身体气息压住的那一片。
柳飘飘的目光锐利起来。她看着树下那个正在朝他们挥手的小小身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躲在阴影中偷看的脸,然后伸手推开了驾驶舱的门。
顾烨转头看她:你要下去?
柳飘飘把飞行器悬停在半空中,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烨没有说话,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魔君在后面急了:你们俩都下去?那我呢?
柳飘飘:你留在上面,随时准备接应。
魔君:凭什么?
柳飘飘已经跨出舱门,踩在机翼边缘的踏板上:凭你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比我多,真出了什么情况你从空中看比在地上更清楚。
魔君张了张嘴,把涌上来的话咽了回去。他闷闷地坐回座位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柳飘飘和顾烨先后从机翼边缘跳下去,落在下方那片灰白色的根须区域边缘。
柳飘飘落地之后感觉脚下触感偏软,像是踩在了一层已经腐化的有机物上,而不是活着的树木组织。周围的那些黑色根须在距离她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着。
那个站在空地中央朝她挥手的孩子看着她走近,没有后退。他的暗红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熟练,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人正在努力让喉咙发出正确的音节。
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柳飘飘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孩子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询问。像是在漫长等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可能,但这个可能太不确定了,所以问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柳飘飘蹲了下来,让自己和那孩子的视线平齐。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接你们去哪儿?
那孩子歪了歪头:离开……这里。有人在……等我们。
柳飘飘的指环轻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在不远处的顾烨,顾烨的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他没有催她,就站在那里,像是给她留出所有的空间和所有的时间。
那孩子又伸出了手,朝她递过来。手掌小小的,指缝间沾着灰土,掌心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痕。
柳飘飘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伸出手,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