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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组注意,准备实拍。”
场记走到镜头前,报清场次。
“第十五场,一镜一次,开机!”
场记板合拢,清脆的板声传进老屋。
昏白天光穿过旧木格窗,照在斑驳的墙面和桌角。
陈秀婆坐在老竹椅上,腰背佝偻,双手搁在桌边。
椅子用了许多年,扶手已经磨亮,稍一挪动便会发出低低的吱呀声。
缺了角的砚台放在发黄的毛边纸上,砚堂里还留着洗不净的墨痕。
“说起阿松跟望山先生的事,那是六十年代的老故事咯。”
老人嗓子发干,说话时常要停下来换气。
她的手指搭在砚台边缘,拇指沿着那道磕碰的缺口来回摩挲,像是在摸一道旧伤疤。
“那时候,学堂还在山坳里头。屋顶漏雨,墙也挡不住风。”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桌上那叠发黄的毛边纸上,眼皮垂了垂。
“可天一亮,娃娃们还是要翻山过来念书。”
六十年代,老学堂内。
雨水落在残瓦上,顺着瓦沟淌进屋檐。
屋顶开始漏水,雨滴从梁间坠下,落进泥地上摆好的搪瓷盆里。
盆有大有小,白瓷面上印着褪色红花,边沿磕出黑色豁口。
水滴敲在盆底,叮咚声在教室里此起彼落。
孩子们听惯了,谁也没有抬头,只在水快满时伸脚碰一下盆沿,提醒旁边的人挪个位置。
青年林望山坐在掉漆的木讲台后。
讲台一角垫着半块砖,桌腿才没有摇晃。
他左手按住砚台,右手捏着墨条,沿砚堂慢慢打圈。
雨天潮气重,墨磨得不够匀,他便添几滴清水,耐心磨开。
一排排长板凳摆在泥地上。
山里孩子穿着各家改过几回的旧衣服,袖口短了,便另接一截颜色不同的布。
有人背着粗布缝的旧口袋,有人只拿几张用线订起来的草纸。
桌子不够,三四个人便挤在一张长凳边,把膝盖当桌面。
少年阿松坐在靠墙的前排。
他没穿鞋,脚边摆着一双断了带子的旧草鞋。
脚底让山路上的碎石磨破了几处,血痕已经干在泥灰里。
进门时,他在门槛上蹭了蹭脚,便坐下来听课,连伤处都没低头看过。
手里的炭笔只剩一指长。
他捏得太靠下,指腹和虎口都蹭黑了。
草纸粗糙,笔尖稍用力便会折断,可他还是把每道横竖写得很重,纸背都透出了印子。
林望山在黑板上写完一个字,转身讲起笔画。
阿松仰着脸,视线追着粉笔走。
别人跟读时,他也跟着念,声音埋在一屋子童声里。
念完还低头补写两遍,生怕少记一笔。
墙边的铜铃响起,下课了。
孩子们从长凳上挤出来,笑闹着冲进雨后的院子。
有两个孩子跑得急,赤脚踩进泥坑,溅了彼此一身泥水,笑声沿山坡传出去老远。
阿松还坐在原处。
他把写过的草纸平码整齐,用一块薄木板压好免得掉地上,这才走到墙边,拎起一把沉甸甸的旧柴刀。
刀柄比他的小臂还粗,两只手才握得住。
院角堆着村民送来的湿柴。
少年挑出能烧的几根,踩住木料一刀一刀劈开。
柴刀落下,掌心磨出的旧茧裂开了,他在裤腿上擦掉血,换只手接着劈。
柴堆齐后,他又拿起快掉光须子的竹扫帚,从教室最后一排往前扫。
泥地被雨水洇得发软,扫帚拖过,只能拢起碎草、泥块和墙上脱落的土皮。
林望山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粉笔。
他看着院里那个弯腰劈柴的背影,捏粉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等阿松拎着扫帚进了教室,他的目光跟着少年走到桌前,又落回讲台上。
他转过身拿起砚台,往砚堂里重新添了几滴水,磨墨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