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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的第三个工作日,林远舟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
李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林总,外贸局刚送来的。”
林远舟拿起文件,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关于赋予私营生产企业自营进出口权的补充通知》。”他把文件放下,抬头看向李钦,“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李钦走进来,“赵局长派人送过来的,说让你尽快看。”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
1997年年初,国家就已经允许部分私营生产企业自营进出口,但条件严苛——必须是生产型企业,注册资本不低于500万,年出口额要达到一定标准。裕盛虽然是贸易公司,但一直挂在几家工厂名下做代理出口,每一笔订单都要多付一道代理费,利润被吃掉至少两个点。
现在这份文件,把门槛降低了。
私营企业——不限生产型——可以申请自营进出口权。
“我们的时代开始了。”林远舟说得很轻,但李钦听到了。
“我已经查过了,”李钦说,“申请流程不算复杂,但需要外贸局初审,报外经贸部备案。赵局长那边说,如果我们申请,他可以帮忙推进。”
林远舟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通知张秋生和苏晚晴,下午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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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林远舟坐在主位,苏晚晴在他左手边,张秋生坐在对面,李钦和刚休完婚假回来的财务主管老周坐在两侧。
“文件大家都看过了。”林远舟没有废话,“1998年,私企可以自营进出口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中国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汕头的位置敲了一下:“过去四年,我们每一笔出口订单都要通过代理公司走。代理费2%到3%,结汇周期多出五到七天,而且我们的客户资料、报价体系,全部暴露在代理公司眼皮底下。”
他转过身来:“现在不用了。”
张秋生皱着眉头:“林哥,这个自营权申请下来,我们能省多少钱?”
林远舟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翻了翻手里的账本:“去年全年出口额是两千七百万美元,按平均2.5%的代理费算,一年省下来差不多六七十万美元。”
“那只是直接成本。”苏晚晴接话,“间接成本更大。代理公司压我们的结汇时间,占用资金成本至少多出两个百分点。还有信息泄露的风险——去年方鸿图能从我们手里抢走那个菲律宾客户,就是因为代理公司把我们报价透出去了。”
张秋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还等什么?赶紧申请啊。”
“没那么简单。”林远舟摇了摇头,“申请自营权不是跑一趟外贸局就能拿到的。我们要证明自己有稳定的出口业绩、有固定的供货渠道、有完整的财务体系。说白了,要让上面的人觉得——这个公司不是小打小闹的草台班子。”
他看着李钦:“李经理,你下周去趟广州,把我们的税务登记、进出口合同、银行流水全部整理好。要什么资料,提前问清楚。”
“明白。”
“老周,”林远舟转向财务主管,“过去三年的审计报告,能补的尽量补上。我们虽然是小公司,但账目必须经得起查。”
“我手头有1996年和1997年的内审,1995年的需要重新整理。”老周说,“一周时间。”
“好。”林远舟最后看向苏晚晴,“晚晴,你跟我去找一趟赵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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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栋的办公室比两年前大了一些——他已经从外贸局科长升到了副局长,分管外贸企业注册和配额审批。办公室墙上的挂历还停留在1998年1月,桌上堆着一摞文件,烟灰缸里塞着几个烟头。
“坐。”赵国栋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文件收到了?”
“收到了。”林远舟坐下,“赵局长,这件事你怎么看?”
赵国栋点了根烟,重重吸了一口:“实话跟你说——这个政策是大方向,但落实到地方上,还有很多细节没明确。省里给我们的指导意见是‘稳妥推进’,意思就是别太快,也别太慢,摸着石头过河。”
“稳妥推进”,这个词林远舟太熟悉了。90年代的很多政策都是这样,文件上写得开放,但落实要看地方执行者的胆量和判断。
“我们裕盛够资格吗?”林远舟直接问。
赵国栋弹了弹烟灰:“按文件要求,你们年出口额、注册资本、经营场地都够了。但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赵国栋竖起一根手指,“你们公司注册的时候,经营范围写的是‘代理进出口’。要申请自营权,经营范围必须先变更。这个我可以帮你推,但需要时间,最少两个月。”
“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赵国栋把烟叼在嘴里,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自己看看。”
林远舟拿起来,是一份省外经贸厅的内部通报。标题是《关于规范私营企业自营进出口行为的管理意见》,里面有一条被红笔圈了出来:“申请自营进出口权的私营企业,其法定代表人必须具有三年以上外贸从业经验,且无不良经营记录。”
林远舟抬头看赵国栋:“我的从业经验——”
“我知道你做了四年多。”赵国栋摆摆手,“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你之前的从业经历怎么证明?”
苏晚晴在旁边开了口:“赵局长,我们公司自1994年成立以来的业务都有完整记录,广交会的参展证明、客户的合同、银行的结汇凭证——”
“我信,我信。”赵国栋打断她,“但省厅不认这些东西。他们要的是你在有进出口权的企业工作的社保记录或者劳动合同。裕盛以前没有自营权,你就不算‘有从业经验的法定代表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舟慢慢把文件放下:“赵局长,你的意思是——这条路走不通?”
“我没说走不通。”赵国栋又吸了一口烟,“我说的是——正面走不通,可以绕一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找一家已经有自营权的企业,让你的名字出现一段时间。”
林远舟明白了。
“挂靠?”
“不是挂靠。”赵国栋纠正他,“是‘从业经历补充’。你找一家有自营权的公司,以业务经理或者副总的身份,做几个月的名义入职。社保关系转过去,工资单做出来,三个月之后,你的从业经验就补上了。”
“这种操作合规吗?”苏晚晴问。
赵国栋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合规不合规,要看谁来查。省厅要的是形式要件,我们给的就是形式要件。只要你本身没有违法记录,业务能力是真的,这顶多算流程技巧。”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顾虑合规问题——做外贸四年多,灰色地带他走得不少。他在想的是,这种“挂靠”一旦被孙德茂那边的人知道,会不会成为把柄。
“赵局长,我如果找了挂靠公司,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赵国栋想了想:“正常来说不会。但如果你那个对头——姓孙的那位——铁了心要弄你,他可能会拿这个做文章。不过,”他顿了顿,“只要证明你实际从事外贸业务的时间超过三年,就算他把事情捅到省厅,也有回旋余地。”
“明白了。”
林远舟站起来:“赵局长,挂靠公司的事,你能帮忙介绍一下吗?”
赵国栋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说:“我有个同学,在珠海一家纺织进出口公司做副总。他们公司1992年就拿到的自营权,这两年业务不太好,估计愿意做这个人情。你等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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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贸局出来,苏晚晴问他:“你真的打算去珠海挂靠三个月?”
“不然呢?”林远舟边走边说,“这是最快的办法。如果走正规流程,等省厅那边把政策细化完,可能要到下半年。”
“你不怕孙德茂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林远舟站在车旁边,没有着急开门,“他能做的,就是证明我没有三年从业经验。但如果我这个挂靠做得干净——社保、工资、合同一应俱全——他拿什么证明我没有?”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其实不是担心孙德茂,对吧?”
林远舟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说。”
车子启动后,林远舟才开口:“我担心的不是孙德茂。我担心的是——这个自营权拿到手之后,裕盛就不再是那家‘藏在代理后面’的小公司了。”
苏晚晴侧过头看他:“你不想要这个自营权?”
“想要。”林远舟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拿到它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意味着裕盛要真正站到台前了。”林远舟说,“以前我们做代理出口,出了问题可以往代理公司身上推。客户只知道货是从香港走的,不知道林远舟是谁。但如果自营权拿到,所有的合同、所有的责任、所有的风险,全部要由我们自己扛。”
他顿了顿:“而且——所有盯着这块市场的人,都会知道我们。”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吗?”她问。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车子拐过一个弯,进入汕头市区的繁华街道。路边的店铺已经挂上了春节的红色灯笼,但节后的街道比平时冷清一些。
“我不怕竞争。”林远舟说,“我怕的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就被推到台上了。”
“那就准备好。”
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ERP系统三月份上线,培训体系已经搭好,人员架构也调整完了。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看着林远舟:“你常说,机会来了就要抓住。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林远舟没有说话。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了苏晚晴一眼。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头发比年前长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太多妆容,但眼神很认真。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大道理的?”林远舟问。
“跟你学的。”苏晚晴说。
绿灯亮了,林远舟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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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赵国栋打来电话。
“珠海那边谈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同学说可以帮忙,但你得亲自去一趟,当面签个合同。”
“什么合同?”
“聘任合同。”赵国栋说,“名义上是珠海恒达进出口公司的业务副总经理,任期三个月。社保从下个月开始转,工资按他们公司中层标准发,你自己出钱。”
“多少钱?”
“一个月六百。”赵国栋说,“你觉得贵?”
“不贵。”林远舟说,“什么时候去?”
“下周最好。他们公司下周一开董事会,你过去露个面,也算走个过场。”
“好。”
挂了电话,林远舟靠在椅背上。
办公桌对面,张秋生正在看一份工厂的排期表,听到他挂电话,抬头问:“珠海那边的事?”
“嗯。”
“你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