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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月12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上海市外经贸委的会议室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上面摆着几个白色瓷杯,茶水已经凉了。窗外是灰蒙蒙的上海冬日,梧桐树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晃动。
苏晚晴坐在会议桌右侧,面前摊开一本文件夹,里面是她昨晚改了三稿的方案。林远舟坐在她旁边,姿态放松,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会议室门被推开,陈国平带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林远舟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刘处长,这位就是裕盛的林总。”陈国平介绍道,“这位是苏晚晴,以前是我们公司的,现在在裕盛做总经理。”
刘处长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握手,只是说:“坐吧。”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开场白不算友好。
陈国平在林远舟对面坐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些紧张。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说:“刘处长,方案和补充协议都在这里了,您先过目。”
刘处长拿起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刘处长把文件放下,抬起眼看着林远舟:“林总,你们这个方案,是不是有点太贪了?”
林远舟没有动怒,平静地问:“刘处长指的是哪一点?”
“51%的控股权。”刘处长说,“你们裕盛是一家私营企业,江海外贸是国有外贸公司。私营企业控股国有企业,你知道这在上海是破天荒的事吗?”
“知道。”林远舟说,“但这个破天荒的事情,早晚要做。”
刘处长眉毛一挑:“你说说看,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刘处长,我来解释。”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说话。语气不快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像是算过账的。
“江海外贸现在的状况,我可以先说几个数据。截至1998年12月底,公司银行账户余额是四十七万三千元,应收账款五百二十万,其中账龄超过一年的有两百三十万。应付账款是三百八十万。这意味着什么?公司已经资不抵债。”
刘处长没有说话,但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苏晚晴继续说:“公司目前的存货中,有一批是1996年生产的纺织品,基本已经过季,打折处理也卖不出去了。这些存货的记录上写的价格是采购价,没有计提跌价准备。如果按市场价重新评估,资不抵债的缺口还会更大。”
“这些都是行业问题。”刘处长说,“不是江海一家的问题。”
“我同意。”苏晚晴点点头,“但问题在于,行业状况正在恶化,而江海没有自救的能力。”
她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段:“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尽职调查。江海的业务模式是典型的‘等单上门’——客户来了,给个报价,如果客户接受,就接下订单。没有任何主动开发客户的机制,也没有客户分级管理。业务员收入靠底薪加提成,但提成比例和回款周期挂钩不合理,导致业务员更愿意做账期长的订单,因为账期越长提成越高——但公司承受的坏账风险也越大。”
刘处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你们打算怎么改?”
苏晚晴看了林远舟一眼,林远舟微微点头。
“第一,建立客户分级管理制度。”苏晚晴说,“A类客户提供账期和定制服务,B类客户标准报价,C类客户现款现结。这样能把资金回笼周期从现在的平均九十天压缩到四十五天。”
“第二,成立独立的跟单和风控部门。”苏晚晴说,“所有订单必须经过风控审核,超过三十万的订单要双人复核。这个部门的人由裕盛派驻。”
“第三,重新设计薪酬体系。”苏晚晴说,“业务员的提成与回款时间挂钩,回款越快提成越高。同时设立年终奖,与利润挂钩,而不是与销售额挂钩。”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刘处长:“如果裕盛没有控股权,这些改革推不下去。因为现有的管理层和业务员会阻力重重,他们会觉得‘为什么要听一个私企老板的’——这个心态不改,再多钱投进来都是打水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处长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晚晴,说:“小苏,你以前在江海干过?”
“干过四年。”苏晚晴说,“第三年的时候,我提过一个客户分级管理的建议书,但领导没批。”
陈国平在旁边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刘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转向林远舟:“林总,你说。”
林远舟坐直了身子:“刘处长,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国有资产流失,怕被人说成是贱卖国有公司。但我想问一句,您觉得一家公司是活下去算保值,还是死掉算保值?”
刘处长的表情没有变化。
“江海现在的情况,最多再撑半年。”林远舟说,“半年之后,工资发不出来,银行断贷,客户流失,最好的结果是被其他国企并购,那条老路的结局是什么?您比我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稳但有力:“控股权在我手上,不是我想要控制谁,而是改革需要有人拍板。如果各占一半,遇到分歧的时候,谁说了算?董事会一票否决,什么事都做不了,最后还是回到老路上。”
“你们这个补充协议,让陈国平继续当法人代表和总经理。”刘处长看着文件,“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财务权和运营权。”林远舟说,“财务总监和运营总监由裕盛派驻,其他人不动。陈总还是总经理,他有面儿,我们有执行权。各取所需。”
刘处长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只是握着杯子,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把杯子放下,说:“50%对50%,加一条一票否决权的条款给裕盛。”
“不行。”林远舟摇头,“一票否决权在法律上有争议。股东会决议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投票权通过,一票否决权只能写在章程里,但章程是可以修改的。如果以后有人想改公司章程,一票否决权就会被架空。”
刘处长皱了皱眉:“那你的意思就是没得谈了?”
“有得谈。”林远舟说,“51%对49%,但我们可以再做一份承诺书。承诺:三年内不转让裕盛持有的股份,不恶意稀释国有股份的权益,不把公司的核心业务转移到其他实体。而且,每年分红优先补充国有资本的收益。”
他顿了顿,又说:“换句话说,我帮你们守住底线,但我需要执行空间。”
刘处长靠在椅背上,眼神在林远舟和苏晚晴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刘处长说,“但我需要跟委里其他领导通气。最快后天给你们答复。”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国平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就这样。”刘处长站起来,“林总,小苏,留步。我还有会。”
他说完就走出了会议室。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苏晚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陈总,刘处长这话,靠得住吗?”她问。
陈国平苦笑了一下:“他说原则上同意,后面跟领导通气,基本就是同意了。但这中间,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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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1999年1月15日。
上午九点半,外经贸委的小会议室里,刘处长拿着一张红色的批文,当着陈国平、林远舟、苏晚晴的面念了一遍。
“……经研究,原则同意《江海外贸与裕盛贸易有限公司混合所有制改革方案》。新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元,其中裕盛占股51%,国有资本占股49%。新公司名称定为——裕盛(上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和总经理由陈国平担任,另设副董事长一名,由裕盛派驻……”
念完之后,刘处长把批文递给林远舟:“林总,签个字。”
林远舟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红头文件,表情平静,但内心翻涌。
从1994年在汕头的一个出租屋里醒来,到现在,四年时间。
他用了四年时间把裕盛从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公司,做到了能跟上海的国有外贸公司谈合资。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眼睛有些发红。她没说话,但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林远舟的手。
陈国平在对面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批了!老刘,今天你得请客!”
刘处长摆摆手:“请什么客,以后你们公司做大了,有的是机会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