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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3月17日，上午十点。

林远舟走出虹桥机场，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公文包，抬头看了看上海灰蒙蒙的天空。三月的上海比汕头冷不少，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浦东，裕盛大厦。”他报了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裕盛大厦？是那个新盖的楼？”

“算新的吧。”林远舟随口答道，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街景上。

浦东的变化比汕头快得多。到处是工地，塔吊林立，路也宽，但路上的车明显比老城区少。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浦东这两年发展得快，前两年这儿还是一片农田呢。”

林远舟没接话。他脑子里在盘算这次来上海要看什么——合资公司的新流程跑了一周了，苏晚晴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知道她那种性格，报喜不报忧。

三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八层楼前。楼外挂着“裕盛（上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牌子，门口有几个工人在铺台阶。

林远舟付了车费，拎着公文包往里走。大堂里铺着新的大理石地板，空气中还残留着装修的味道。前台坐着一个姑娘，正在低头看一份资料。

“你好，请问苏总办公室在哪层？”

姑娘抬起头，愣了一下：“林总？苏总说您下午才到。”

“改签了早上。”林远舟笑了笑，“她在吗？”

“在的，五楼。”

林远舟点了点头，往电梯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培训做了几天？”

姑娘脱口而出：“一周，赵经理带的，实战演练。”

林远舟心里有数了——苏晚晴连前台都培训过了，说明流程确实落到了每一个岗位。

电梯门打开，五楼到了。

他走出电梯，面前是一个敞开的办公室区域。没有隔断，只有一排排工位，每个工位上都堆着文件、报价单、产品手册。十几个员工正埋头工作，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填表，有人对着样品拍照。

一切都井然有序。

林远舟沿着走廊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个工位。角落里，老陈正在跟一个客户通电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专业而客气。他注意到老陈手边放着一叠《询价信息表》，表格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说明经常在用。

走廊尽头，苏晚晴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林远舟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苏晚晴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低头在看一份文件。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咖啡杯旁边是一叠贴满了便签的流程手册。

“苏总，忙呢？”

苏晚晴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放下笔站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早到了？我以为你下午才到。”

“改签了。”林远舟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边，“想早点看看这边的进展。”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接，出租车方便。”林远舟坐下，打量着办公室，“这儿环境不错。”

苏晚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把一叠文件推到林远舟面前：“这是这一周的数据，你看看。”

林远舟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第一页：客户询价数量统计。从3月10日到3月16日，总共一百五十三单询价，平均每天二十二单。其中十二单来自新客户。

第二页：报价时效统计。询价→报价的平均时间，从系统上线第一天的四十五分钟，到第六天压缩到了二十八分钟。

第三页：订单处理周期。从客户确认订单到出货，上周平均耗时五天，比流程上线前缩短了不到四天。

林远舟抬起头，看着苏晚晴：“数据做得这么细？”

“不细怎么看出来哪里有问题。”苏晚晴说，“我让人把每个环节的时间都记录下来了，哪个环节慢就分析哪个环节。”

“哪些环节慢？”

“出货环节。”苏晚晴翻开笔记本，“出货环节分三步：排产确认、质检通知、仓库备货。这三步里面，质检通知最慢，平均耗时六个小时。”

“为什么？”

“因为质检那边的人手不够。”苏晚晴说，“工厂的质检员只有两个，每天最多验十五批货。如果我们这边的订单超过十五单，质检那边就要排队。”

“这个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

“两个方案。”苏晚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跟工厂协商，让他们增加一名质检员，成本由我们分担。第二，我们自己培养一个质检员，直接在工厂驻场——这样不用排队，当天出检当天出货。”

林远舟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哪个方案成本更低？”

“第一个。分担成本，每月多花两千块钱。”

“那就第一个。”林远舟合上文件，“明天你跟工厂谈，尽快落实。”

苏晚晴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浦东的街道还不太繁华，但路上的车比几个月前多了不少。

“晚晴，这一周你做得很不错。”

苏晚晴没说话。

林远舟转过身，看着她：“数据不会骗人。一百五十三单询价，零失误，平均出单时间二十八分钟，订单周期缩短到五天——这个水平，已经超过汕头那边了。”

“那是因为这边订单少。”苏晚晴说，“等单子多了，还能不能保持这个效率，才是真正的考验。”

“什么时候单子会多起来？”

“下个月。”苏晚晴说，“我跟赵伟正在做三月份的客户回访计划，把之前流失的十七个客户再跟进一遍。如果能把其中一半拉回来，订单量至少翻一倍。”

“能拉回来吗？”

苏晚晴想了想，说：“七成把握。那些客户流失的原因，不是对我们的产品不满意，而是福田以前的流程太乱，报价慢、交期不准、出了问题找不到人。现在流程理顺了，我们再主动去联系，应该能挽回一部分。”

林远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气质变了——说话的语气更笃定，做事的方式更果断，连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习惯都改了不少。

“晚晴，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当初让我来上海，是不是就是想让我帮你管上海？”

苏晚晴微微一愣。

林远舟笑了：“你猜对了。”

苏晚晴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释然：“你当时让我来，是不是就算计好了？”

“不是算计。”林远舟走回沙发坐下，“是信任。”

“信任？”

“对。我知道上海这边的担子很重，也知道福田那边的人不会轻易配合。”林远舟说，“所以我没有派汕头的人过来，而是让你来。因为你比我更懂国企的人怎么想，比我更懂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服气。”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说话。

“事实证明我选对了。”林远舟说，“你做到了。”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叠数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刚开始那几天，我也没把握。”

“我知道。”

“赵伟跟我说，员工们背后在说‘这个女经理太死板，什么都按流程走，没有一点人情味’。”

“现在呢？”

“现在他们不说了。”苏晚晴抬起头，“因为流程帮他们省了时间、省了力气、省了跟客户的反复解释。老陈前两天还跟我说，要是早用这套流程，福田也不会死得那么快。”

林远舟笑了：“所以，死板也有死板的好处。”

“嗯，死板一点，反而更高效。”苏晚晴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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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办公室，穿过办公区。

员工们看到林远舟，都有些惊讶——这个传说中的老板，比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低调。没有西装革履，没有前呼后拥，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跟在苏晚晴身后，像个普通来访的客户。

走到出货组的工位前，林远舟停下来了。

“这是谁？”

一个年轻小伙子站起来，有点紧张：“林总好，我叫刘洋，做出货单的。”

“做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出货单上有几个项目？”

刘洋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据：“六个。”

“哪六个？”

“客户名称、订单编号、产品品名、数量、规格、发货日期。”

“抽查过吗？”

刘洋点了点头：“每次出单前都抽查，跟实物核对一遍。”

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

走远了，苏晚晴小声问：“你干嘛突然问他那些？”

“看他还记不记得流程里写的出货单标准。”林远舟说，“如果他不记得，说明培训没到位。如果他记得，说明你这一周的功夫没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