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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放下张秋生的电话后,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长时间。
方鸿图跟孙德茂的人接触过——这个消息让他心里那点仅存的信任感彻底消失了。但他没有立刻取消合作意向,反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二个方案。
他需要方鸿图的工厂,但不是以方鸿图希望的方式。
电话响了。林远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上海本地的号码。
“林总,我是方鸿图。我已经到上海了,今晚有空吗?我在锦江饭店订了两瓶茅台,咱们好好聊聊。”方鸿图的声音比三天前电话里兴奋了几分,听起来像是已经看到了希望。
林远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方老板,我在汕头。你如果诚心要谈,就来汕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鸿图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林总,你不是在上海吗?我记得上个月你一直在上海那边……”方鸿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刚回来。”林远舟的语气不容置疑,“汕头这边的合资公司有点事要处理。你明天过来,下午三点,我在裕盛总部等你。”
“好,我订明天的机票。”方鸿图答得很干脆,“那我们先碰个头,把意向敲定。”
林远舟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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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裕盛总部的小会议室里。
苏晚晴正在调整桌上的茶具。她把茶杯摆成一条直线,茶壶的壶嘴朝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后退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你这是迎接贵客呢?”林远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不是贵客,是来谈赔偿的客户。”苏晚晴转过身,“你确定他今天会来?”
“他订的是早上八点的飞机,现在应该到汕头了。”林远舟走进会议室,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下,“秋生那边的消息怎么说的?”
苏晚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张秋生说,方鸿图昨天下午确实在汕头,但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跟他一起吃饭的人——孙德茂的一个手下,姓陈,是德茂系在粤东地区的业务经理。”
“他们谈了多长时间?”
“大约两个半小时。张秋生的人在餐厅外面盯着的,他们谈完之后交换了名片,还互相拍了拍肩膀,看起来关系不错。”
林远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方鸿图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想同时吃两家的饭——一边跟我谈合作,一边又跟德茂那边保持联系。”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看他怎么说。”林远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五十五分,“如果他选择撕毁跟德茂的合作来换我的条件,那说明他确实想转型。”
“如果他不想呢?”
“那他的工厂,就等着破产清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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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整,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门口,亲自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方鸿图。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相比三天前在上海看到的样子,今天的方鸿图像是换了一个人。
“林总,打扰了。”方鸿图伸出手,笑容满面。
林远舟握住他的手:“方老板,请进。”
方鸿图走进会议室,看到苏晚晴正站在茶桌旁,愣了一下:“苏总也在?”
“苏总现在是裕盛的合伙人,所有重大决策都需要她参与。”林远舟示意他坐下,“方老板,请坐。”
方鸿图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苏晚晴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在林远舟旁边坐下,拿出笔记本,准备好记录。
“林总,苏总,我今天来,是想正式谈一下合作的事。”方鸿图开门见山,“我那边的工厂,现在确实遇到了困难。客户跑了一大半,订单量不到去年的三分之一。再这样下去,撑不了三个月。”
林远舟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方鸿图:“方老板,我说过的,合作之前,我们的旧账要先算清楚。”
方鸿图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林总说得对。那件事,是我的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远舟面前:“这是我在濠江银行开的一张二十万美元的支票,赔偿去年冒用贵公司品牌造成的损失。”
林远舟没有动那个信封。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说:“赔偿金额不够。”
方鸿图的脸色变了:“林总,二十万美元已经很多了。我算过,那个月的实际出货量只有不到五十万美元的货值。按照行业惯例,赔偿比例一般不超过销售额的百分之二十……”
“方老板,你算错了。”林远舟打断了他,“你冒用品牌不是一个月的事,是连续四个月。而且,你的客户中有两个被我的客户撞上了,他们质问我为什么货不对版,我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和二十万的公关费才把信誉挽回。”
方鸿图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严肃。他低下头,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林总,你说的这些,我之前确实不知道。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我愿意追加赔偿。”
林远舟向苏晚晴点了点头。苏晚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开到方鸿图面前。
那是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装订了十几页的传真和信件——全部是客户的投诉信和询问函。
方鸿图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了。
第一封信来自马来西亚的一个客户,直白地写道:“贵公司同一个品牌,在我们市场上有完全不一样的产品质量。我们收到了很多终端消费者的投诉,这对我们的声誉造成了损害……”
往下翻,还有菲律宾客户的投诉、印尼客户的质询、新加坡合作伙伴的正式照会……
方鸿图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桌上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他抬起头:“林总,这……”
“这还只是纸质记录。”林远舟说,“客户流失的损失,我还没算进去。”
方鸿图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林总,你说个数。”
“二十万美元赔偿,加上一份公开道歉声明。”林远舟放下茶杯,“道歉声明要发到你的所有客户手里,还要在《国际商报》上登一个星期的广告。”
方鸿图的下巴绷紧了。他看着林远舟,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公开道歉?”他重复了一遍,“林总,这……这意味着我承认自己是个骗子。以后谁还敢跟我做生意?”
“那是你的事。”林远舟的语气没有任何让步的余地,“你当初做那件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的结果。”
方鸿图再次沉默了。他看着面前的那杯茶,目光有些空洞。
林远舟没有催促他。他知道方鸿图需要时间思考——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是脸面问题。在温州商帮里,公开道歉意味着失去信誉,失去地位。
但方鸿图没有退路。
他的工厂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他连基本的生存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信誉和地位?
“林总,公开道歉这事……”方鸿图抬起头,“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我可以私下给所有客户发一封信道歉,但不要登报。登报的话,我以后在这个行当就彻底混不下去了。”
“不行。”林远舟拒绝得很干脆,“方老板,你冒用品牌的时候,想过我的信誉吗?想过我在客户面前的脸面吗?如果我只要求私下道歉,那就是在姑息违法行为。以后还有人敢模仿我,我的品牌就不值钱了。”
方鸿图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远舟看着他,放缓了语气:“方老板,我可以帮你转型。你的工厂设备不错,工人的技术水平也行,只是管理方式和产品标准跟不上。如果裕盛接管了你的工厂,我可以保证你的工人不会失业,你的设备不会被废弃,你还可以继续做你的老板。”
他顿了顿:“但前提是——你必须先认错。公开认错,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方鸿图沉默了将近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