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天是星期四,林远舟在汕头的办公室整理秋交会的订单明细,张秋生突然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远舟!你看看这个!”张秋生把报纸拍在桌子上,“《国际商报》第三版,整版!”
林远舟拿起来一看,通栏标题:《中国制造不应该只是代工厂——一家私企的品牌野心》。
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明远真把这句话当成标题了,更没想到还上了整版。
报道里详细记录了他在秋交会上的发言和采访内容,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裕盛品牌展区的全景,一张是林远舟在展位上跟客户洽谈的场景,还有一张是品牌产品的特写镜头。
文中还引用了他说的那番关于“品牌溢价”的数据,并特别提到:“这家来自汕头的私营外贸公司,在一周内签下了1020万美元的订单,其中品牌产品贡献了六成以上的利润。”
林远舟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版面左下角,看到了一个“编者按”——
“本报从本期起推出‘外贸品牌化’系列报道,探讨中国外贸企业在全球化浪潮中的品牌建设之路。欢迎读者提供线索和稿件。”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牛逼啊!”张秋生还在激动,“整版!咱们裕盛上《国际商报》了!”
林远舟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电话:“这几天电话可能会多起来。”
果然,当天下午开始,办公室的电话就没断过。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赵国栋。
“远舟!你小子行啊!”赵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我跟你说,今天局里开会,处长都拿来看了!他说这是今年外贸局系统的正面典型!”
“赵科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国栋说,“你知道《国际商报》的受众是谁吗?全国外贸系统的领导、国企老总、还有外经贸部的研究机构。你这篇报道一出来,等于在全国外贸圈子里打了一个广告。”
“我知道。”林远舟说,“不过广告归广告,关键还是得做出东西来。”
“你这话对。”赵国栋说,“好好干,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说。”
第二个电话是汕头本地一家报纸的记者打来的,说要跟进做一篇本地企业的专题报道。林远舟婉拒了,说自己最近在忙订单交付的事,等过段时间再说。
第三个电话是一家浙江外贸公司的老板打来的,说想跟裕盛合作,代理他们品牌产品在华东市场的销售。林远舟记下了对方信息,说等忙完秋交会的事再详谈。
第四个电话更让他意外——是那家在品牌推介会上跟他同桌吃饭的央企代表。
“林总,我是中国轻工进出口总公司的李建国。”对方说,“我们在《国际商报》上看到你们的报道了。我想代表公司跟您谈一个合作意向。”
林远舟坐直了身体:“李总请说。”
“我们明年春天要在法兰克福参加一个家居用品展,想邀请裕盛作为合作方一起参展。”李建国说,“我们出展位费用,你们出产品和品牌。”
这个提议让林远舟一下子沉默了。
法兰克福家居用品展是全球最大的专业展会之一,九十年代的中国企业很少以品牌身份参展。如果裕盛能以合作方的身份站在那个展台上,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品牌出海。
“李总,这个合作力度很大。”林远舟说,“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
“不急。”李建国说,“你们下次来北京出差,可以到我办公室坐坐,咱们当面聊。”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在椅子上,把报纸又翻了一遍。
他注意到,在报道的第二段,周明远写了他当时对品牌化道路的判断——
“这条路上会有很多挑战,但如果不走,中国制造就永远没有定价权。”
这句话被印成了加粗字体放在版面上方,像是某种宣言。
林远舟放下报纸,走出办公室,站在裕盛公司那扇贴着“远舟”LOGO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那条窄窄的街道。
街道两侧是一排排老旧的骑楼,有些店铺的招牌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迹。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过,卖豆浆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街角拐进来。
这就是汕头的1994年。
再过两三年,亚洲金融危机就会爆发,外贸行业会经历一次大洗牌。那些只靠低价的代工厂会倒下一批,而真正建立起品牌壁垒的企业才有机会活下来。
林远舟看着远处天际线上正在修建的新楼,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时间还来得及。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里,对正在整理订单文档的张秋生说:“秋生,把三号工厂的排单表调出来,我看看品牌产品的交付进度。”
张秋生应了一声,翻开文件夹递给他。
林远舟坐在办公桌前,笔尖在排单表上划过,开始在细节上调整生产节奏。
第二天下午,苏晚晴从上海打来电话。
“报道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远舟能听出里面藏着的兴奋,“我们公司领导都拿去看,说这是一篇很成功的企业传播案例。”
“你那个领导没问你怎么认识这个裕盛的?”林远舟笑着问。
“问了,我说是在广交会上认识的。”苏晚晴说,“他没再追问。不过他说,有机会的话,可以安排裕盛跟我们公司做一次业务交流。”
林远舟笑出了声:“你这是给我拉业务呢?”
“我不是给你拉业务,”苏晚晴认真地说,“我是觉得,裕盛需要一个真正有实力的国企背书,这样品牌的公信力会更强。”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你说得对。”
“还有,你那句话写得好。”苏晚晴说,“‘中国制造不应该只是代工厂。’这句话不止是口号,更是一种方向。很多同行看了都会思考的。”
“这话不是我发明的,”林远舟说,“是时代在逼我们思考。”
苏晚晴在那头安静了片刻,说:“这周我把辞职报告交了。”
林远舟愣了一下:“决定了?”
“决定了。”苏晚晴说,“裕盛接下来的路,光靠你和张秋生两个人走不动。我手里还攒了一笔积蓄,够撑半年。如果你不嫌弃,我想来汕头跟你一起做。”
林远舟握着话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嫌弃。”他说,“你什么时候到,我去火车站接你。”